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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兵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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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元帅府,惨淡成片的白幡迎着冷风高挂屋檐,起伏似涌,轻慢飘动…
山海小苑,轩窗微敞,一雍容不迫的身影,高坐空落落的书案前,于一方信纸上提笔挥墨,泰然落款。
其上,规整书写道:北境关白岩将军亲启
侍卫走入,伸手欲接过大人的亲笔书信,可那封薄薄的信,捏在那人纤长的指中,停滞在半空。
戚玦放下信封,起身撩开珠帘,走向内室…
他径直打开一方衣柜,注视着那件,她时常爱穿的碧色阑裙…
嘶啦一声轻响,衣料破碎,裙摆被他撕下一片轻薄的衣角。
戚玦踱回原位,将那片昭示着身份的衣角,连同信笺一同装入信封之中。
侍卫接过后,马不停蹄地奔腾而去。
戚玦不经意望向窗外,小苑入口,悄无声息地出现一雪白的纤瘦背影。
发鬓脱簪,白花点缀,她只穿着一席粗布麻衣的丧服,虚虚地扶着入口处唯余残叶的树干,望向…远处萧瑟的灵堂…
她有些踌躇忧心,不敢迈开步伐,但最终仍离开小苑,缓缓地向着新设的灵堂走去…
戚玦看着她越来越远的孤影,亦推开木门,抬步而上,只是未曾惊扰到她,放轻步履,在她身后默然跟随…
一地零落的纸钱,被风吹拂到她洁白的绣鞋上,月瑶抬头,看向灵堂被烟火熏得尘覆满面的匾额…
隐隐哭泣的女声,从角落里传来耳畔。
“ 大表哥… ”,郑妍妍向燃烧的火盆中丢下一叠纸钱,颤声怨道:
“ 你怎么走得这么突然,我还没能见你最后一面,就… ”
月瑶走到她的身旁,缓缓跪在火盆前。
焦黄跃动的火光,打在她冷落无神的面容上,显不出一分寂寞伤怀…
她拿起纸钱,但投掷的手很快止住了动作,将其搁置一边,转而抚上戴着赤红珍珠的耳垂…
她摘下耳铛,将这晶莹透亮的珍宝,渐渐地伸向灼热的火苗之上!
即将被火焰吞噬之际,一个迫切身影猛地冲向那默跪的女郎,冷肃的脚步带起一阵疾风,卷起漫天飞扬的纸钱!
“ 瑶儿… ”,戚玦沉声唤道,紧紧攥住她平稳的手腕,微红幽深的眼眸中,映出她寡淡从容的静颜…
郑妍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含泪的眼眸在他们二人之间打转,终是起身默默离开…
空荡灰沉的灵堂,风吹白幡哗啦甩动,月瑶缓缓抬头,对上他隐忍不发的面容…
她收回了火焰上那只拿着耳铛的手,在他松开她后,状若无事地重新挂回了耳垂上…
“ 也对… ”,月瑶低笑一声,轻轻摇头道:“ 我怎么能把这个烧了… ”
“ 我是不可饶恕的罪人,表哥一生淳良…怎可被罪人之物玷污… ”
戚玦默不作声地守在她的身旁,掩在袖中的手掌,不可控制地握紧拳头!
他忽然躬身而下,不容置喙地拽她入怀,揽着腿湾将她打横抱起!
高挺的身子如雄浑冰山倾倒压下,遮蔽了她眼中所有的光亮!
“ 放开我!我要陪着表哥!”,月瑶惊叫着捶打他,无动于衷的哀眸终是掀起巨大的悲浪…
无论怀中女郎如何拼命挣扎,戚玦仍紧抱她,坚如寒铁的臂膀锁着她的身躯,大步奔回山海小苑。
一路衣袂飞舞,屋檐四角悬挂着的皎洁白幡哗哗作响…
勃然大怒地猛踢过去,两面雕花木门哐当一声被踹开,激起一阵细浮的尘埃!
他稳稳抱着她迈向掩在屏风后的床榻,艳色床幔被狂乱撩起,如薄刀割过她沾泪的面容…
紧拥的身子,一同跌坠入柔软榻间…
被褥凌乱散开满席,那冷绝的手掌刹那间便撕开了女郎规整贴服的丧白衣襟!
“ 不… ”,月瑶轻颤而泣,却束手无策,对上他强硬果决的狠厉动作,丝毫奈何不得!
冰霜似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撕扯下裹在她身上,那万般碍眼,只由粗布织成的丧服…
特意穿着的雪白衣裳,是她对逝者遥寄的哀思,却如剔不掉的隐针,深深剜痛他平静的心!
数次呲啦的布帛碎裂之声,穿过厚重的屏风,回荡在满室的暧昧低泣之中…
几片碎布无情地掷于床榻之下,榻上女郎掩饰不住曼妙的身姿,瑟缩着双肩,双唇微颤,惊恐地望向压制在她身上,那冷傲默然的郎君…
“ 敛璋… ”,月瑶轻唤他,落泪哽咽道:“ 我冷… ”
娇嫩打颤的肌肤,玉体横陈,白得晃眼…
戚玦止住了一切动作,只淡淡扫过她裸露的身躯上,每一处羞愧的潮红…
小苑外,焦急步伐快捷赶来,一侍卫带着一枚上锁的木盒,即刻冲进主屋,振奋禀道:
“ 大人,戚义已决意将半块西南军虎符转交给您 !”
话音刚落,静可闻针的主屋,从气息低沉的屏风后,飘来一句冷若冰霜的斥令:
“ 出去!”
寒刀似的话锋直冲脊梁,侍卫珍视捧起的木盒险些从手中摔落,他垂首屏息,将盛放虎符的木盒摆在桌上,便迅速撤退。
榻上惶恐的女郎,呼吸急促不安,遮蔽着心口的手掌被一双温热大掌扯过头顶。
戚玦缓缓俯身,在她洁净的锁骨上,落下一个浅浅的亲吻。
肌肤与唇相碰的一瞬间,月瑶有片刻的恍惚迷失…
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亲密…
“ 敛璋… ”,月瑶再次唤他,抓住最后一丝希望般低求道:
“ 你答应过我回长安再… 丧礼期间,我不愿… ”
戚玦抚摸过她的泪眼,为她擦拭水渍。
他仍是一言不发,鼻尖相贴之际,静静注视着她清澈的,暗含乞求的眸子。
戚玦放开她举过头顶的手腕,独自下了榻。
身上之人逐渐远离起身,压迫之意渐渐消失,月瑶绷紧的身子,终于不再渗出冷汗。
她望着他走向衣柜,拿出一套崭新的艳丽衣裙。
戚玦重回榻间,抱她起身,将赤红的纱裙,亲手为她穿上。
修长手指,慢条斯理地系上腰带,戚玦抬眸看向她鬓边的白花…
他随手一摘,白花从耳上滑落,毫不在乎地坠于脚边。
戚玦为她掖好绣纹精致的衣襟,捧着她瘦削的脸颊,细致地打量半晌。
“ 瑶儿穿这身,美艳过人,更合我心 ”,他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软肉,温声轻笑道。
“ 喜欢么?待回长安,再命人为你多织几套,如何? ”
月瑶怔愣地望着他恢复和煦的笑颜,沙哑的喉咙异常灼热,再难对他说些什么…
他…是心如铁铸?还是自欺欺人?仿若横亘在他们之间,巨大的隔阂与仇恨,从未出现过么!
“ 不说话,我只当你…爱之尤甚 ”,戚玦揽她入怀,紧紧地禁锢着她僵硬的身躯。
“ 你不必担心,接下来的事,一切皆有我做主 ”
他抚摸着她的长发,将她安稳地护在他的羽翼之下…
“ 中书令… ”,月瑶喃喃轻道,红润的唇微微张开,却被他立即堵住。
“ 呜呜… ”,月瑶呜咽哼叫,可施加在她的唇上的掠夺力度,越来越重。
火热的呼吸,勾起狂烈的飓风,忽轻忽重地扫过她被迫紧闭的眼帘…
骨节冷硬的手掌牢牢扣住她单薄的肩头,她被按在他的怀里,肆意拥吻,绝无任何忤逆他的机会…
许久后,他放过了她,安静主屋内,唇齿交融声消弥殆尽。
俯视着她艳丽水润的微肿红唇,戚玦勾起她圆润的下颚,低问道:
“ 瑶儿,方才想要说什么?”
月瑶沉默无措,昂首看他温和如玉的长眸,一个字也无法再诉说了…
他,亦不会允许她再说出任何逆言!
“ 午时,会有下人来此收拾行装 ”,戚玦淡淡宣告道。
“ 瑶儿,明早,我们便启程回长安 ”
听着他从容深静的语气,月瑶心中微寒,不自觉地搂上他的腰身,与他轻轻贴靠在一起…
长安,不,整个大邺,终究要遭逢巨变了么!
*
北境关,远山覆雪,连绵不断,天寒地冻的辽阔疆域,俱是一派素裹银装…
浩远的边境防御城墙,一路修建蜿蜒向北,猎猎作响的北境军旗插在爬满斑驳青苔的城垛之上,迎着寒风不断飘摇。
军营篝火旁,一比武高台早已围满了驻足观看的士兵。
兵戎碰撞的冷脆声,如低响的雷吟,在狭小的台上,接连响起。
“ 白小将军威武!上啊!攻他的左路!”
“ 这枪法实在出神入化!白小将军这局又要赢了!”
“ 我看整个北境,都再找不出一个能和白小将军拼刀拼枪之人 ”
台下士兵振臂高呼,对着台上斗得正酣的两个矫健身影呐喊助威。
那高台上,一身银甲的少年,手中紧握的长枪,划出一道刺眼白光,迅电般骤急射出!
高束的马尾发丝席卷到刀刻般的轮廓上,锐利的明眸,如鹰隼逼视向应战之人。
对面之人被尖锐长枪逼得节节后退,即将跌落比武高台的刹那,他一把抓住银甲少年的手腕,不经意地拽下了腕上紧缠着的水绿衣角!
围观诸人屏息提气,俱是面露惊骇——
白小将军从长安回归北境后,腕上便多了这条莫名出现的水绿衣角,从未见他摘下过!
有时,在风雪肆虐的深夜,仍能见他独自伫立月下的孤影,痴愣凝神地抚摸着腕上的衣角,仿若在这喧嚣的白雪天地间,其余的无干事物,皆都入不了他的眼…
白峰望着对战之人愕然地拿着绿色衣角,眸中突生浓烈的躁意,戾气喷涌!
手中锋利的长枪径直朝那人的脖子刺去!
台下众人惊呼大震,白小将军这是怎么了?竟然下此狠手,势要伤人性命!
还未来得及见到血染武台的画面,一柄铁寒老剑突然冲出,风驰电掣的亮光横挡而来,阻隔了强劲的枪尖,制住了白峰几近走火入魔的进攻!
“ 峰儿!”,白岩握紧长剑与他对峙,厚重老成的声音,低唤他道:
“ 冷静!军规如山,怎可胡来!”
白峰手中的枪柄,在青筋爆出的大掌中,几乎捏碎!
他深深吸气,缓缓垂下手臂,眼中的赤红杀意逐渐衰退,深邃目光映入零星的飞雪,悄生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冷…
他走向心有余悸的对战之人,冷冷拽回那片被揉得有些褶皱的衣角,郑重妥帖地重系在腕上。
水绿衣角随风微摇,白峰凝视它良久,迈开步子,在众将士疑惑的注目下,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武台,消失在人群视野中。
白峰站在军营附近的山坡上,朝着望不见边际,白雪皑皑的山崖看去,一直等到光明淹没,夜幕降临,都未曾离去。
北境的山川,不知能否连接遥远的天外,不知能否延伸至思念之人身边…
正深思中,山坡下方的小道上,几辆军用板车,拖着沉重的货物缓缓驶出军营。
白峰跳下山坡,堵在押运货物的队列之前。
明眸微扫,只看一眼这覆盖得严实的货物,他便隐隐觉得此事蹊跷。
还未等队列首位的军官向他禀告,白峰大步迈上前,不由分说地掀开覆盖着的白布——
其中赫然堆积着,无数枚北境特有的磷火石!
此石…埋于北境的冰雪厚土之下,终年不见天日,却能遇火即燃!
白峰环视着后方数辆板车,无须检阅,自是知晓其中所放之物,必是粮草。
“ 何人准许你们私运粮草和磷火石出营? ”,白峰甩掉车上的遮盖之布,横眉压目,冷斥道。
“ 回禀小将军… ”,为首士兵停顿片刻,无奈禀告道:“ 是白老将军的军令 ”
白峰剑眉微蹙,掌中的长枪骤然握紧,转眸盯向远处的将营,撇下众人快步跨去。
他猛地掀开营帐门帘,一身齐整盔甲的老将正从帅位起身,从容佩戴铁制头盔。
帅位桌案上,搁置着一枚薄薄的信封,封条开启,露出一角着墨的信纸…
“ 将军 ”,白峰迅速走至他的面前,看着他肃穆沉着的面容,硬声质疑道:
“ 为何私运粮草和磷火石离营?未得长安圣命传唤,将帅必须戍守北境,绝不可擅离职守,这点,您比谁都清楚 ”
白岩不动如山,转身轻拍着他的肩头,沉声劝道:
“ 峰儿,备好行装,领兵启程,回长安 ”
“ 你!这是造反!”,白峰讶然怒道:“ 这是谁的命令?你在和谁人同谋? ”
他的视线转移到桌案上的信封,平静如常的纸张,只余浅浅的墨香,却隐隐透露出暗流汹涌的漩涡!
白峰跨步上前,未曾被人阻止,轻易便揭开其中的密信——
字字珠玑,言简意赅,是那位中书令,虎符在身,借此下令,命北境将士挥兵南下,围攻长安帝都!
白峰额上青筋爆出,将信笺撕得粉碎,抛洒的纸屑飘落一地,绝不让步道:
“ 我早知此人心术有异,绝非良臣,纵使他有北境虎符又如何?白氏忠君,北境皆是忠良后代,我绝不会同流合污! ”
“ 若您非要领兵,就先从我的枪下,斩落我!再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白峰执起长枪,锐利枪锋,直指白岩的咽喉!大有与他势不两立之姿。
白岩似是早有预料,只淡淡掀眸看他,亦不曾阻拦反驳,镇定面对着他的抗逆,并无旁的动作。
此番情景,或许早就被那位中书令大人,盘算在心,他对峰儿的了解尤深,故而那信封中才会装入,一个绝妙无匹,毫无破绽的解局之法。
那物件,必然让峰儿拒绝不得,只能心甘情愿为他所用…
“ 峰儿… ”,白岩颔首向桌上的信封,摇头轻叹道:
“ 这封信,你还未看完,你且看看,其中还有一物,乃是中书令,特意为你而留 ”
白峰将信将疑地愣住,那人又有何种手段,竟以为能说服他,参与他的弄权诡计!
只是,从信封中抽出那片衣角之际,手指的颤栗再难以停止!
薄纱勾勒的水绿的衣角,有些冰凉,却不陌生,在他的手掌中微漾,与他腕上系着的衣角交相辉映…
是她!她还活着!
“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还活着!大火假死,统统都是戚玦的设计!她定在他身旁,被他藏匿起来 ”
“ 等我从北境回去,就能再见到她!”
白峰紧紧攥着衣角,低声喃喃着,颤抖的嗓音,似是喜悦激动,又掺杂着悲怆忧伤…
他怎能看不透彻,中书令向他展示着她仍存于世的痕迹,既是宣告,又是威胁…
令他不得不遵循他的调遣,摒弃固守的忠魂之志,带领四十万北境兵马赶赴长安…
那人有十足的把握,他定会为她打破亘久不变的立场!
手中握紧的长枪,渐渐放下,白峰后退半步,冷嘲道:
“ 不愧是戚玦,把一切都算得分毫不差,祖父,你早就在等这天,是么 ”
白峰回想过往种种,祖父待中书令的每件事上,那些让他疑惑难解的隐秘举动,终是能找到契合的答案。
“ 信和物,俱已看完 ”,白岩负手而立,只缓缓道来:“ 峰儿…你决意如何?”
白峰哼笑一声,收拢掌心的水碧衣角,好似失而复得的珍爱之物,叠入衣襟之中。
他抬脚向着营帐门外走去,坚定的双眸,远望着南边的茫茫青天。
“ 事已至此,我又能如何,祖父你筹谋多年,那人手段非凡,这叛兵,我领便是 ”
“ 但… ”,他停了矫健如飞的步伐,毋庸置疑般决绝声明道:
“ 回了长安,我要做何事,见何人,还望祖父勿要阻拦 ”
强硬坚决的话语落地,白峰迅速摔帘离去。
他独自走上点将台,迎着零星飘雪,在飒飒寒风呼啸中,吹响紧急集合的军号。
号声悠远,遍传大地,待到所有目光朝他看来,一声铿然有力的召令,从他紧抿的薄唇间,高声响彻:
“ 北境军,自即刻起,整装行囊,清点兵马,不日启程!”
点将台下一片喧哗骚动,一人惊奇问道:
“ 将军,启程赶往何处? ”
白峰转动着腕上佩戴好的腕甲,不带一丝犹豫,平静答道:
“ 长安 ”
*
夕阳下,帝王寝宫在内外宫人的安静屏息中,染上焦黄霞光。
明黄帷帐内,帝王数声惊喘,引得一旁的御医立即上前,再为他施了两针。
“ 黄爱卿,为何朕这几日越来越虚弱,用药许久,皆不见好转? ”
帝王扶着昏沉的额头,紧闭双眸,无奈躺下歇息。
黄御医沉吟片刻,捻着花白胡须,垂手一拜,斟酌解释道:
“ 陛下不必担心,不过是您过于操劳,加之天寒所致,容老臣再为您调制养身之法 ”
帝王想来,倒也是一大心病无法疏解,现如今太子禁足,兵部被废,偌大朝野略显动荡,朝纲如何维持振作,正是他所愁之事。
“ 陛下,皇后娘娘觐见 ”,一旁内侍走上前,传来戚皇后已至的音信。
帝王挥手首肯,一凤袍女子亲手端着一碗温热的素粥,款款而来。
“ 陛下,午膳您未吃几口,龙体要紧,这碗素粥您先垫垫肚子 ”
戚皇后温和浅笑,端起瓷碗,便舀了一勺,妥帖细心地喂到帝王的唇边。
帝王淡看了她一眼,近来,皇后倒是温驯贤德,时常守候在龙榻旁,悉心料理他的饮食起居。
未曾再多想,帝王饮下了她一勺接一勺递来的粥点。
黄御医垂首候在龙榻左侧,默不作声地冷瞧着帝后温情相处的一幕幕。
待到帝王喝完整碗素粥,戚皇后为他掖好被子,确信他已阖眼入睡,才带着餐盘碗筷无声告退。
远走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黄御医抬首,暗瞥一眼帝王黯淡无光的唇色——
膳食中的慢性积毒,已然融血入骨,纵使华佗再世,也难以逆转其害。
黄御医亦悄悄离去,方一踏出帝王寝宫,便见楚王魏瑚,恭敬守在殿门之外。
魏瑚笑看着他,眼神交融后,黄御医轻轻点头,便行礼告辞。
看来那老头,在那毒妇伪装的温柔乡中,不日便要暴毙而亡…魏瑚冷笑,此番意外发现,倒也是天助良机。
再环顾四周,驻守的御林军皆已逐步调换成他的心腹手下。
软禁之困,悄然达成。
魏瑚走近驻守殿前的御林首领,低声在他耳边命令道:
“ 皇后若求见,一律放她进来,勿要阻挠 ,其余人等皆隔绝在外,陛下安歇,不见任何闲杂人等 ”
得到遵命应答后,魏瑚怡然自得,向寝宫中不屑地深望了一眼后,抬步离去。
*
凌晨稀疏的薄雾,笼照着只剩幽静的云都城。
一改往常的喧哗繁闹,家家门户紧闭。
偶有孩童好奇掀开木窗,从缝隙望去——
无数佩盔镶甲的西南军将士勒马而立,浩远无边的军队阵列,齐整,肃然,俱守在城门之处!
噼啪作响的火把举在手里,暖黄火光张牙舞爪,照透凌晨黯淡的星光,照得军兵脸上,那些略带胡茬的刚硬面容,更显坚毅。
“ 西南军听令!”,最上首的戚义拔出宝剑,直指天穹。
“ 奸王不灭,大邺何以安康,今日,楚王能对西南军下手,明日,便是你我葬身之时,锄奸卫国,刻不容缓!”
戚义振臂高呼,军士慷慨附和,纷纷骑上战马奔腾而去,叫嚣声中,怒不能直取长安!
四十万大军,旌旗蔽日,行军队列中,一古朴马车,始终跟随在旁,共同前行。
月瑶睁开惺忪的睡眼,惊觉她已不在戚元帅府,竟是身处颠簸车厢之中。
月瑶迅速起身,才发觉,她是枕在了身旁之人膝上的软枕。
戚玦拉过她熟睡中仍紧牵的手,却被她无声挣开。
戚玦凝视着她的每一分神情,并未作声。
月瑶掀开马车帘,印刻着云都字样的牌匾,随着沧桑的古城墙,一同被马车抛于车轮后,渐渐地驶离,再看不甚清晰…
放下车帘,月瑶灰蒙蒙的眼眸,亦低垂着,不愿看向任何人。
“ 瑶儿,怪我趁你睡熟,把你带上马车? ”,戚玦强行拉她紧靠在他的身侧,盯着她寥落无神的面容,只道:
“ 行军紧急,不想扰你安眠,才会这般匆忙 ”
“ 返程长安,心情不虞? ”
一声温柔轻问,让月瑶不禁抬首看向他。
“ 长安会怎样 ”,月瑶犹豫问道,“ 我的爹爹,阿兄,他们… ”
戚玦搂过她的肩头,依偎相靠,在她耳畔安慰:
“ 快了,你不久便能见到他们 ”
月瑶哽咽地低泣,摇头道:
“ 中书令,你若真能放过我的父兄,那为何表哥不行… ”
话音未落,肩头上温暖的手掌,骤然捏紧,逼迫她疼得噤声!
月瑶怎会不知,她为戚贤身死一事,悲悯过重,触怒他的逆鳞,她绝不可再向他提起!
悲又有何用,怒又有何用,浮萍无系,逃脱不得,她拿什么和他斗,和他争…
可是她不甘心,她仍痛苦难忍,泪水似决堤涌出…
“ 中书令,我是你的什么…是你的禁脔么 ”
月瑶哀色问道。
她多想问他,若他真能登顶帝位,执掌天下,能否放了无足轻重的她…
可是只一仰望到他那双眼眸,那清澈流水之下傲然万物的睥睨目光,她知道他不会放过得手的猎物!
戚玦并未回应她,只拉开她的手掌,向其中,郑重地放入两枚暗金色的铜器。
月瑶震惊地端详着那两枚铜器,正是他谋求已久,最为重要的信物——
一只雕刻白虎的北境军虎符,半只镌画黑虎的西南军虎符…
由北向南,大邺的根基命脉,两支最为强劲兵力的指挥大权,皆汇聚于她柔软渺小的掌心…
冰凉的虎符,却让她深觉烫手!
戚玦为她合拢掌心,紧紧包裹着她微颤的手指,委婉道来:
“ 瑶儿兰心蕙质,最贵重之物,交由你保管,你也该明了,你是我的什么人 ”
“ 往后,不必妄自菲薄 ”
他搂她入怀,薄唇倾下,在她脸颊上,轻轻落了一个疼惜的吻。
似食髓知味,流连忘返,他逐渐吻得更深,更沉…
马车晃荡向北,月瑶亦环抱着他,感受着扑面而来,愈发灼热的呼吸,无力地闭上双眸…
不知是掌中硌手的虎符军权,还是脖颈上传来细密霸道的侵占之吻,亦或二者皆有,让她的心跳如擂鼓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