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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争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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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仆仆卷起,又在无数坚硬马蹄飞驰过后,隐入洼地。
飘扬的西南军旗扛下冷夜的流风,行军已至半途,长安古都,不再遥不可及。
皎洁月色从窗缝中倾斜溢出,戚玦合上马车厢的木窗,隔断凉意,向温热的火炉中添上一把新炭。
怀中的女郎,睡颜却不安稳。
秀丽的黛眉起起伏伏,时而舒缓,又时而颦蹙。
“ 爹爹,母亲,阿兄… ”,在惊噩的梦中,她依稀默念着亲人之名。
低婉的颤声,得以窥见她难安的心绪。
戚玦为她抹去泪痕,修长手指撑起她的脸颊,紧拥在怀中。
他轻拍着她的背脊,如安慰孩童般,驱散她的噩梦。
“ 瑶儿 ”,戚玦吻过她的耳垂,轻声哄她入眠。
“ 不会再让你等太久,长安孟氏安然无恙,你仍是孟府二小姐 ”
“ 你信我… ”
说到终了,他亦停了幽长的语调,只深切看向她愁云如盖的泪容。
“ 大人!”,马车窗外,三次叩击之声,拉回了他深陷的沉思。
戚玦从怀中,拿出一方署名的手渝,通过木窗递到外界等候多时的暗卫手中。
暗卫立即转身远走,欲要施行大人的下一步行动,却听身后清朗的低音,新添一句无关大局的命令,道:
“ 向皇帝再缴一道圣旨,让他—— ”
暗卫听完后,旋即领命而去。
*
宫门落锁,偌大殿宇中,静谧无声。
未盛一滴水的瓷杯,从一只乏力颤抖的手中跌落,摔碎在地,哐当炸裂。
“ 来人,快来人 ”,帝王虚弱扶额,急切唤道:“ 给朕看茶 ”
窗外驻守的人影,好似不曾听闻圣令,立在原处纹丝不动。
帝王正欲迈开艰难的步伐,向着殿门方向走去,一黑影霎那间从天而降,精准无误地落在他的面前!
“ 你是何人!”,帝王不及防备,仓惶后退中扶着桌沿,震怒低问:
“ 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帝王寝宫 ”
黑衣人影镇定不惊,拱手拜道:
“ 陛下,恕小人失礼唐突,只是如今时局紧急,容不得多耗下去 ”
“ 小人乃是中书令麾下暗卫,特来解陛下之困 ”
话毕,他恭敬递去一枚精心预备的手渝。
帝王警惕翻开手渝,的确是中书令本人的亲笔手迹。
“ 哼,朕倒不知,中书令命人夜闯深宫所为何事?解朕之困?朕怎不知所困为何?”
帝王不解,亦有些狐疑猜忌。
“ 陛下可还记得,流窜在外的罪臣沈陌之女,沈绫罗? ”
“ 那罪女被中书令擒住,严加审讯后,她供出秋狩刺客一案,乃是楚王的不臣之举 ”
往日阴晦旧事重提,帝王听后,愕然斥责他道:
“ 一派胡言!中书令怕是糊涂了!可有证据? ”
暗卫再递来一封血书,正是沈绫罗认罪之书。
帝王没有接过,心中却警铃大作,面上亦无法维持一贯的高傲庄严 !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快速的脚步声,直逼寝宫。
“ 陛下,您马上便知,中书令所言皆实 ”,黑衣人影提醒后,迅速藏身而避,来时无影去也无踪。
待到寝宫恢复仅剩帝王一人的压抑死寂,殿门被一股隐怒的蛮力,用劲推开。
黑暗暮色中,魏瑚负手走上前,低眸看向地上摔碎的瓷片。
“ 瑚儿,你来得正好 ”,帝王跌坐在矮凳上,揉着惊悸跳动的两额。
“ 快为朕传唤御医 ”
魏瑚踱步到帝王身边,突然攥住他的手臂,将他狠狠拽起。
“ 父皇行动自如,何须御医?”,魏瑚挑眉哂笑道。
“ 你…这是何故? ”,帝王想要挣扎脱离,却被他拖拽到榻边,冷漠甩下。
“ 儿臣看父皇,近来力不从心,想必是到了颐养天年的日子,这朝上朝下,有儿臣在,父皇尽可放心 ”
魏瑚蔑视地俯瞰老态龙钟的帝王,此时的他跌坐于榻,早已不复威武龙颜,不过是个可悲的,行将就木的昏聩老头。
“你…逆子!你在说什么妄言!朕要废了你,来人!快来人!”
帝王震惊得瞪大混浊的双眼,哆嗦着手指,指着眼前这位一向顺服的皇儿,不甘痛骂道。
他孤立无援,无人应声破门,亦无人回馈帝王之怒!
此刻,他强撑起愈发疲乏的身躯,终是在绝望中意识到,曾叱咤风云的一代帝君,竟落得被亲生儿子暗中谋害,幽困夺权的下场!
“ 逆子乱贼,朕要斩了你!朕的御林军呢,拿朕的尚方宝剑来!”
帝王深觉痛心疾首,头脑发胀,言语逐渐囫囵不清。
魏瑚冷哼着调转脚步,毫不在乎地离去,只是临走前,戏谑揭露道:
“ 父皇怨错了人,多亏您的贤妻,儿臣的嫡母,毒害您的龙体,才使您落得此番境地 ”
魏瑚迈出门槛,寝殿大门随即紧闭。
帝王怔愣中摔跪在地,嚎啕痛哭之际,不停捶打着坚硬的宫砖。
皇后…楚王…
他不曾想过,他是至高无上的天子,可就连最亲密的枕边之人,都对他下此毒手,绝情狠辣 !
闹剧散场后,黑衣人影再度降临,无声走到他的身后。
“ 中书令…中书令人呢? ”,帝王双眼通红,突然发疯般扑向黑衣暗卫。
“ 陛下,中书令已快马加鞭,赶赴长安救驾!”,暗卫回道。
“ 快…快扶朕起身,朕要拟定圣旨,你必须传给中书令!命他速来铲除逆贼!”
帝王在搀扶中猛地扑向桌案,撕扯着龙袍,在一块明黄的碎布上,颤颤巍巍地提笔书写道——
‘奸佞当道,朕陷万难,特许中书令执掌皇权,代朕行事,见中书令,如见天颜!大邺子民,皆听令于中书令!违令者,斩 ’
盖上玉玺后,暗卫迅速收下帝王的亲笔圣旨,又道:
“ 陛下,中书令大人,还向您讨一道新的圣旨 ”
“ 咳咳…快说!”
帝王再度执笔,如今之危局,中书令所提的任何要求,只当是救命的砝码,他必须以命相搏,也不得不全盘接受!
“ 中书令望您…赦免兵部侍郎孟旭一脉朝臣 ”,暗卫如实回禀道。
*
月夜爬上云端,北去之路,已然行了大半,西南军阵列皆锐不可挡,马蹄镶铁,一路奔涌向前。
只是经过一不知名古都时,须稍作修整,安营扎寨,驻守城外。
月瑶迷迷糊糊中惊醒,掀开车帘朝外看去,古都城池浩然而立,城墙匾额上,书着‘遂都’二字。
她记得,这座不甚重要的小城,正是毗邻来时的渝都城。
“ 走吧 ”
身旁一只长臂,牵过她,带着她走下马车。
“ 中书令…我们去哪儿 ”,月瑶敛目,淡淡问道。
“ 马车颠簸多日,遂都驿站近在眼前,随我前去歇息 ”
戚玦轻笑着握紧她的手。
“ 歇在这儿是您的主意?为何不在渝都停歇?”,月瑶忽而定住脚步,不计后果般直抒胸臆,冷道:
“ 中书令为何不在更为富饶的渝都整顿大军,偏投身这荒郊野岭,徒增麻烦 ”
“ 是因为我么…因为我在渝都那个地方,射杀你… ”
不带一丝情绪的语气,绕过十指相连的紧牵手掌,飘散在他的耳畔。
“ 中书令,你还为那事气我,故不愿回渝都?”
话音一出,月瑶不曾预料到她会这般急不可耐,竟不自主地壮起胆子咄咄逼问他。
戚玦亦随之停住,默然垂首回望她。
良久,他微笑应她,星光覆下,好看得惹眼。
“ 我怎气,只是…怕瑶儿重回渝都,勾起往昔伤心之事 ”
月瑶深看了他一眼,忽而投入他的怀里,紧拥住了他。
“ 中书令,渝都事,你忘了可好?”
她倚靠在他的胸膛上,突然冒出这般莫名的乞求。
是从未有过的情形。
戚玦抬起她的脸颊,淡看她隐忍抿起的双唇,以及遮不住哀思的眉目。
“ 为何忘?”,戚玦漫不经心地反问,从容道:
“ 怕我怀恨在心,对你孟氏施以报复?”
月瑶怔怔摇头,戚玦平静地抱着她,再次猜测:
“ 又要以所谓家国大义,劝说我?”
月瑶苦笑着松开环绕他腰身的手臂,望着不远处连绵摇曳的军营篝火…
“ 恶弓既开,岂有回头之箭?军袭如山倒,大邺…如何停得溃势 ”
“ 只是愿您不计前嫌,不要迁怒他人,不再造更多杀戮 ”
戚玦将她的身子掰正,直面着她。
他并未因此而怒,但也算不上应承她,只是温声释道:
“ 你我前嫌可不计,但…这条险路,杀伐只多不少,瑶儿是女子,良善柔心不能切身体会,跟在我身后即可 ”
“ 谁说我不能体会!”,月瑶挣脱开他按在肩头的手掌,执拗反驳:
“ 我懂,我都懂!你总是小看了我!”
“ 所以你在渝都才会险些被我杀死!都是你过于自信,觉得我必须雌伏于你,亦激不起什么浪!”
月瑶脱口而出的话,却是剜心之言,说罢,才察觉自己已然失态,心头如顿刀割痛!
戚玦看她高声宣泄后,黯然捂唇的懊悔模样,狠狠扯过她的手腕,紧攥在掌心。
“ 小看?那为何并未当真杀死我?”
戚玦镇定拉她入怀,目光如冷炬,只映着她,用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闷声,低沉质问道:
“ 那三箭,为何手下留情?留得这人人得而诛之的佞臣,举兵犯上 ”
月瑶愣在原地,无法张开唇回答他,亦无法迈开步逃离他…
是因为…因为对他心怀不舍么…
月瑶僵硬地低下头去,不愿接受这个不齿的答案,更难以诉之于口。
“ 何时能真的杀了我,便不会看低了你 ”
戚玦伏在她的耳畔,轻声说着。
只向她一人而说的幽柔话音,直让她紧咬下唇,隐隐含泪…
话毕,温暖的手掌紧牵着她,一步不离地,并肩走向不远处的驿站。
*
星夜渐晚,空旷清净的遂都驿站外,门檐点着几只灯笼,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声响。
仿若事先打理完毕,正等着来人。
一短袄男子,佝偻着身躯,拖着一只瘸腿,迈出门来接待贵宾。
他怯懦地张望过去,数十位黑衣侍卫拥戴着的,是位贵不可言的青衣公子,而他身旁倚着一位忍泪的女子…
见了远处连成一片的营地军寨,丁幸脸色微沉,迅速躲至一旁,殷勤邀请道:
“ 小人乃是遂都驿丞,丁幸,大人您请进 ”
戚玦悄然扫过他的残腿,并不急走进驿站正门。
“ 丁驿丞 ”,戚玦冷眼注视他,似一针见血,直白逼问:
“ 为何称在下为大人,谁人告知于你?”
丁幸立即颤抖着跪下,以额点地,惊惧回道:
“ 小人…小人只是见大人气宇不凡,官威自显,故而猜的… ”
戚玦容色不惊,冷淡俯视着跪在脚边的男子。
掌中牵过的手,因拽他而晃动,戚玦循声看去,见她水眸闪烁,专程求情道:
“ 丁驿丞位微人轻,中书令,别为难无关的人 ”
月瑶说罢,默默放开他的手,再不理嘈杂琐事,只独自垂首走进驿站。
戚玦凝视着她黯然远走,亦紧随其后,放缓步子,不追上她。
行至一行空荡荡的客房前,月瑶停在了长廊上。
她忽而转身,便见一直与她维持三步之遥的青衣郎君,同时停了下来。
“ 中书令,能否允我一人独居,我想要一个人静静 ”
她遥望他,声色微颤,却言辞坚定,向他恳求道。
戚玦薄唇抿直,沉默着遥相对望,亦驻足不发。
不必多言,月瑶知晓他们之间,在日积月累的厮磨中,悄然滋生了一股…异于旁人的默契。
他是默许了她的任性。
推开一间空置的客房,她垂首走进,便立即关闭木门,砰地一声,隔绝了屋外令她心有戚戚的压抑情景。
可是,吱呀的脚步声,踏着长廊上的略微陈旧的木板,逐渐靠近厢房。
直到清孤的身影,浅浅地映在窗纸上,他才静留在原地。
隔着一层薄薄的木制门扉,月瑶不禁抬手,痴痴地抚摸着映有他模糊轮廓的窗纸。
她竟萌生了罪恶不堪的念头——
想要…想要接近他,触摸他,更想要扑进只属于她一人的宽阔怀抱,酣畅大哭一场!
想要痛骂他,骂什么呢…骂什么都好,让他费尽心思哄劝她,安慰她,不要再想着征伐天下,只满心满眼是她一人!
戚玦看她的纤瘦影子,亦映在眼前,缓缓抬起手指,放在她的指尖所抵之处。
“ 瑶儿”
门外一声细微、忧怜的低唤,惊动了沉湎不醒的女郎。
月瑶立即收回不受控制的手指,惭悔漫上心头。
她含泪跑向床榻,蜷缩在角落中,用劲扯下床幔,遮蔽着因哽咽而发抖的身形。
窗外风鸣不止,露重尤寒,那久久不离的人影,终于消失在雕花的窗纸上。
月瑶茫然抬头,撩起床幔,满室陷入寂寥的宁静。
她呆愣愣地抱膝而坐,不知时辰几何,被一声试探性的叩门,唤回出神的思绪。
“ 姑娘,小人来给您送晚膳 ”,丁幸在门外说道。
月瑶随即擦去眼泪,低声应:
“ 进来吧 ”
木门推开后,丁幸迈着踉跄的步子,将端来的晚膳放到桌上,再行礼告退。
月瑶不经意望向他一瘸一拐的步调,虽掩饰得极好,可细心观察一番,仍有些故意为之的矫作…
待他走远,月瑶轻手轻脚地走下床榻,小心推开木门,只从一条门缝中看去——
那位丁姓驿丞故作吃力地走下阶梯,的确如她猜测的那般,瘸腿之症,仅是伪造!
他为何要这般作假掩盖…
月瑶思索几瞬,独身一人走上前,悄然无声地,暗自跟在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