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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身陨 ...


  •   书房内,窗外的风,吹起桌案上未干的墨纸。

      戚贤拿起镇纸,忽见坚固的镇纸上,不知何时现出一丝裂缝…

      并非什么好兆头…戚贤轻轻放下,又从怀中拿出那瓶再未打开的瓷瓶…

      “ 大公子,小厨房送来了新鲜的糕点 ”,一侍女从屋外端着一碟吃食走入书房。

      戚贤悄然收回瓷瓶,尝了半口,未曾多想,快速道:

      “ 不错,去给山海小苑的表小姐送一碟 ”

      侍女得令离去,又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制止。

      “ 等等… ”,戚贤无奈自嘲,摇头道:

      “ 我是糊涂了…倘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妍妍小姐送来的 ”

      侍女走后,戚贤握着狼毫的手,再难下笔,不安的目光频频向外凝望,略显心神不宁。

      搁置的墨不经意晕染白纸,侍女再次走入书房,回禀道:

      “ 大公子,山海小苑上了锁,无人应门 ”

      戚贤骤然起身,惊疑地朝外看去,快步走出书房。

      难怪…已有整整两日,未曾见表妹的人影!

      他穿过曲折回廊,发觉身后的侍女,亦是一路跟随。

      “ 不用跟着我,回去吧 ”,戚贤吩咐道。

      独自一人前行而去,戚贤站定在荒无人迹的小苑门口。

      门窗皆紧闭,枯枝落叶层层堆积在石阶之上,不见有人清扫。

      戚贤迅速推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推动,余光中,竟有一黑衣人影从身旁疾快闪过!

      门内,传来一声细微的解锁之声,显露一道狭窄的门缝,如暗不触底的深渊,摆在戚贤的眼前,引诱着他步入其中。

      戚贤扶在门扉上的手,一刻都未曾迟疑,从容淡然地推开,径直迈步走进。

      阴暗无人的屋内,星星点点的灰尘飘散弥漫,昭示着它的冷落萧索…

      一黑影从屏风之后无声走出,仿若提早设计那般,向他递去一封备好的书信。

      戚贤看了黑衣人一眼,心中已有了定论…

      “ 中书令派你来的?”,戚贤接过信笺,立即拆开,借着微弱光线,轻读着其上隽秀简洁的簪花墨字:

      ‘坠月壑,与贤弟终有一聚’

      黑衣侍卫拱手,向他冷声请道:

      “ 大公子,您的表妹已随中书令前往此地,若您要见她,必须独身前去 ”

      戚贤点燃一盏几近枯尽的烛火,照亮了逼仄昏暗的一角。

      他抬手,将那信笺置于跃动的火苗上,灼烫的花火,顷刻间吞噬冰冷的薄纸…

      “ 你先去告诉中书令,让他待表妹好些,我随后…会如约而至 ”

      戚贤并未转身,低声的叹,轻飘飘地回荡在孤寂屋内,再难抓住…

      *

      黄昏之下,山林寂寥安宁,一古朴马车,奔腾如飞,向着神山坠月壑驶去。

      卷起一路的尘埃,很快便消逝于疾驰的马蹄下,归于平静。

      只是随风飘曳的车帘儿内,隐约露出一张雪白的倦容。

      月瑶倚靠在马车壁上,眉眼低垂隐没,痴痴地望向窗外,再回不去的小路。

      她想抬手去触摸窗外川流而过的风,手腕上的金链,被一股强硬力道牵扯,扼止了她渴望的手臂…

      她不想回身再看那人熟悉却陌生的面容,只用冷落的背影对着他,但是身畔那人,却由不得她的肆意妄为。

      只轻拽过来,她便被迫转身,跌落在他紧拥的怀里。

      相连的锁链,已禁锢着她整整两日,与他…寸步不离!

      那个夜,他恶吻了她许久,许久…直至她红唇肿胀,精疲力尽,睡去后,便被他暗自绑在身边…

      她崩溃不能,只能由着他为她喂食洗漱。

      恍若仙人的俊颜,却似梦魇魔障,在这两日的时时刻刻,围绕着她近乎绝望的脑海…

      “ 我们去哪儿… ”,月瑶伏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淡淡掀眸,一丝不错地仰望着他。

      戚玦撩拨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为她别在耳后,缓声回道:

      “ 去上回赏过的那山 ”

      马车逐渐停下滚动的车轮,无人的山路,野草丛生,一条干净的小道,早已清理出来,延伸至马车之下。

      戚玦牵着她的手,带她下了马车。

      相碰的金链和金环,在黄昏夕阳的橙黄映照下,闪烁非凡。

      月瑶只能随他而走,一同踏上进山的小路。

      腕上肌肤的拉扯之意,只让她觉得魂肉分离,苍白无力,再也不是完整的她…

      身旁那抹高挑的身影,随意扫过路边的杂草野花儿,漫不经心的长袖,划过锋利的枝丫…

      只若赏玩佳景,再无心其他,闲云野鹤般闲适…

      “ 不问我,来这儿作何?”,他忽而随口一提。

      月瑶木讷的目光,垂向脚边伸出来的枯草,轻轻摇头道:

      “ 不必,公子做的事,又岂会轻易让我知道,哪怕前方,是万丈悬崖,你也有办法告诉我,那是康庄坦途…不是么 ”

      脚下不注意的一个趔趄,月瑶身子歪斜,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扶住。

      “ 何来万丈悬崖 ”,戚玦握紧她冰冷无骨的素手,低笑一声,驳斥道:

      “ 纵有,那也并非你我的路… ”

      他一路扶持着她,走向高耸的山巅。

      站在风中雾里,俯瞰溪流干涸的山谷,被最后一丝残碎的夕阳,染上哀色…

      “ 你在等谁… ”,月瑶隐隐忧心地望着他胜券在握的侧脸。

      山风忽而刮过,拂去他冷漠锐利的话音,随着狂舞的发丝,一同坠至幽谷…

      “ 等… ”,他直望着谷底,淡声答她:“ 一位贵客 ”

      山风呼啸之中,残阳彻底从群山边缘陨坠,燃烧着最后的明亮,徒留越发凄清的夜。

      时辰倏忽而过,一个微小模糊的身影,闯入浩瀚山谷,站在乱石之中,望向山巅上的成双人影。

      月瑶亦睁眸望去,虽风儿吹拂得眼前有些眩晕,虽晦朔不明的微光扰乱视线,但她依然能穿过茫茫的荒林芜叶,清晰地辨认出那个遥远的人——

      是…是表哥!

      月瑶惊恐无状,本就疲软的身躯微晃,不经意地牵住身旁之人的手,寻求着一处可靠的倚仗…

      “ 表哥他为什么会来! ”,月瑶立即偏向他,低低呢喃道。

      戚玦狠狠地抓紧她泛凉发抖的十指,顽固的大掌,将她紧缚在旁,决不容许她的脱离。

      他轻挥另一只手,施令过后,衣袍如轻柔仙袂,飘飖随风。

      浩淼寂静的天幕下,嗖的一声,撕裂狂风的冷箭,如凝结刺骨的冰锥,从远山黑暗中破出一道疾速白光,骤然射向山谷深处!

      箭身大颤,势如破竹,瞬间直插入戚贤脚边的石缝之间!

      戚贤震颤着后退两步,稳住身子,才继续望向高处那两人…

      冷夜慢慢吞噬一切斑斓画卷,只留下幽黯的黑影,以至于,高处峭壁上的紧密相依的二人,在肆虐的风中再难以辨别…

      可是隔着千里万里,戚贤仍一眼看到,中书令亮如利剑的寒眸!

      那人…势必要取他的性命!

      迎着高风的摧折,山巅上的女郎,一声惊惧的尖叫,彻底打碎了窒息死寂的局面!

      “ 不要!”,月瑶跪倒在他的脚边,凄厉哭喊,颤抖的声音已无法抒怀她的悲痛…

      “ 敛璋…求你,不要杀他!我会听你的话,再也不会反抗你,只求你…求你住手!”

      戚玦握住她的手腕,拽她起身,倒向他的肩头。

      “ 别再为他求我… ”,戚玦伏在她的耳畔,幽长冷声,蔓延如潮。

      月瑶挣脱着腕上的金链,直至手腕发红,仍坚持拉扯。

      抬望眼,第二支箭矢,再次射向山谷中,那位如笼中困鸟,插翅难飞的纤瘦郎君!

      飒沓如流星,恰擦过他平静的脸颊,流淌出淡淡的血渍…

      “ 你放开我! ”,月瑶看向戚贤的方向,手中挣扎不休。

      永无可能挣脱的金链,却能划破女郎娇嫩的肌肤,留下几近渗血的红痕…

      忽而一声轻响,手中的阻力悄然消失,金链解开,叮咚坠地…

      月瑶怔愣了一瞬,无措地回头,看着身旁的他。

      戚玦淡淡凝视着她,并未施以阻拦。

      月瑶毫不犹豫地冲出去,可下一刻,又被他抓住手臂,强行抵在身前…

      “ 不许干傻事… ”,戚玦紧紧掐着她的软肉,威胁之意,如冷水浇身,醍醐灌顶。

      “ 若你有事,戚府外埋伏的弓箭手即刻动手,别让戚府上上下下,皆为你陪葬!”

      看着他微红的长眸,月瑶只觉刻骨的痛意,从掐红的手臂直坠心底…

      他再也不是,她认识的那位公子了,又或许,自己还未曾见过过真正的他…

      臂上的紧迫之意缓缓松开,戚玦收回了手。

      月瑶忍着溃败的泪水,从他身畔跌跌撞撞地奔逃跑远。

      穿过茂密繁林,她终于跋涉到了山谷最低处,迎着漆黑的暮色,踩着陡峭碎石,奋不顾身地跑到戚贤的身边!

      她看他苍白却无畏的面容,在寒风中深深望着她,尽显凄婉哀愁…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来!为什么他不逃!

      “ 表哥!危险!你快跑!”,月瑶冲向他,挡在他的面前,只想为他阻挡四面八方,不知何时会再次射来的阴暗冷箭!

      可渺小的二人,在无垠天地中,却是无处可逃!

      冷束再降,三箭齐发,从背后猛地射来!

      “ 当心!”,戚贤抱着她,迅速卧伏于地,将将躲过致命的箭袭…

      戚贤躺倒在尖锐碎石之上,怀中紧抱着她。

      胸膛中,一股紊乱的气息四处流窜,他无法控制地,发出剧烈的惊喘怒咳!

      惊心的动静,让身上的女郎为之一震,月瑶匆忙扶他坐起,不顾钗发凌乱不堪,从他怀中取出那瓶惯用的药丸…

      “ 表哥,我们会没事的,来,快吃药 ”

      月瑶从瓶中倒出两枚艳红的药,轻轻放在掌心,强掩恐惧不安的震颤,送到他血色全无的唇边…

      戚贤嗅到那诡异的幽香,从洁白的手心上弥散开来,飘荡在寒夜,经久不衰…

      伴随着迷朦药香,一阵渐响的脚步,朝他们走来…

      很轻很慢,却形如寂夜鬼魅,无法不为它心颤…

      戚贤抬眸看去,看那位大人依旧不减风采的俊绝脸庞,看他全盘在握的坦然眼眸…

      他终是豁然开朗,知晓了这瓶毒药的归属和意义…

      无论何种手段,中书令只允许他慷慨赴死,绝无生机…

      是为了西南军权…亦或者…整个天下?

      他并不关心,但既然…他终有一死,为何不能死得其所…

      他此残生,无法为戚氏挣得荣光,也无一日不渴望活得畅快淋漓…

      临了,他还是放不下,放不下身旁相处短暂,却铭心难忘的女郎…

      最后,让他为她做最后一件事,用他的死,换戚玦对她永远的亏欠!

      “ 表妹…能与你相识,是我此生之幸 ”

      数声揪心重咳过后,戚贤轻握住她递来的手掌,望着她流泪如注的哀切双眸,对她笑如暖阳。

      “ 你会活得很好,会有人很爱你,我祝你…一生永伴所爱 ”

      月瑶抱紧了跌坐在乱石中的他,恐慌颤栗的泪珠,涌泉而出,难以抑制地漱落撒下…

      “ 你…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活得很好… ”

      戚贤艰难抬首,与一旁静立默观的那人,目光对视交错。

      寂然静谧的繁林星夜,无声的风,在两人心照不宣的视线中,来往流转…

      中书令…只盼你的一意孤行,能得偿所愿!

      戚贤闭上眼睛,不假思索,利落决绝地吞下盛放在她微颤掌中的药丸,绝无一丝一毫的惧怕和犹豫…

      喉头滚动…刹那吞入腹中,溶于骨血!

      想象中的痛苦并未袭来,戚贤意识逐渐散漫,躺倒在她的怀里,虚弱的唇色,带上一抹释然松快的笑…

      “ 表哥…表哥!”,月瑶晃动着他脱力的身躯,惊觉他的呼吸,只如游丝骤断,无能回转!

      他安静的模样,便像熟睡一般…

      凋零的星光,垂怜晕染着,他那无法再度睁开的温润眉目…

      “ 你…对表哥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这样!”

      月瑶哀痛欲绝,伏在他渐变冰冷的身躯上,涛天巨浪般的悲怆淹没她破碎的魂魄,悔恨绝望的画面,一路回放在椎心泣血的脑海之中…

      是她…是她亲手喂他吃下那蓄谋已久的致命毒药!害他殒命荒谷,永远离开了她…

      “ 戚玦!为何你要借我的手残害表哥!他到底哪点阻碍过你!为什么你偏不容他… ”

      字字泣泪的责问,夹杂着寒夜的伤心疾首,直对他宣泄怒号!

      “ 好狠毒的计谋…为何你不把我也一起杀了!”

      冰冷泪痕挂在眼角,月瑶仰头看向他淡漠无波的双眸,但等不到一个逆转这悲局的答案!

      直到数名黑衣侍卫推着两位全身尽绑的囚犯走上前来,压迫着二人跪倒在狼藉乱石之间,沉默对峙的僵局,才如投石入池,激起一片极剧的颤动!

      匍匐跪地的二人,呜咽的惊恐求救,被口中堵塞的布团全然阻隔在喉中!

      月瑶从朦胧泪眼的模糊景象中,依稀辨认出,他们…是那夜从城墙上逃出,于暴动的云都大道上,搏命追杀她的刺客…

      戚玦转向跪倒在脚边的二人,从侍卫的剑鞘中,轻抽出一柄锋利长剑…

      利刃银光闪烁,如一道耀眼虹流,扫过女郎水润的双眸…

      月瑶震惊地看他提着长剑,一步步走向那两位只能坐以待毙的囚徒…

      她竟头痛欲裂,茫然错失的记忆,逐渐拼凑成原本的模样!

      黑夜映衬中,整洁的衣袍被夜风卷起,高挑的身形,贵胄绝伦…

      那双誓不罢休,矢志不渝的眼,凝视着剑锋,仿若望而生畏的神袛,不敢亵观…

      他挥舞长剑,衣袂飘扬之际,一剑封喉,血溅三尺!

      绑缚的刺客,冉冉鲜血从脖颈处喷薄而出,瞬间毙命!

      殷红血珠,顺着他手中紧握的剑身缓缓滑落,血滚如注,嘀嗒落地…

      惊魂杀伐的一幕幕,便似无数噩梦中的场景,重复在眼前上演!

      好像困扰了她六年多的魔咒,再次降临!如湍急的漩涡,将她彻底囚禁其中!

      她全部忆起,这个人的一切,曾遗忘的一切,全都失而复得,冲进她痛苦更甚的脑海中!

      戚玦抛下染血长剑,微红的眼眸转向一旁的女郎,她虽一言不发,但裹在长裙下的身子,能察觉到隐约的瑟瑟颤栗。

      “ 瑶儿 ”,戚玦走向她,拽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尸体旁拉向他的身旁。

      “ 你记起从前的事了?”,他转过她的脸颊,逼她直面着她。

      “ 是…我怎能不记得你… ”,月瑶低声回道,“ 中书令… ”

      一滴清泪,从她苍白无神的眼眶中滑落,顺着湿润脸颊,淌到他的手指上…

      戚玦忽而一震,舒展长臂,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 那便好… ”,戚玦搂紧怀中无力的女郎,伏在她的耳畔,轻声安慰道:

      “ 过往种种铭刻在心,别怕,我会带你回我们的长安,一切终将了结… ”

      到那时…他要她永伴他的身侧!

      “ 不…我不要… ”,怀中紧锢的女郎突然从惊愕愣怔中清醒过来,奋力挣扎着。

      “ 大邺臣民,怎能和一个不择手段的逆贼一起! ”

      “ 中书令… ”,月瑶昂首看向他,颤声不改…

      “ 您要颠覆天下,您要登顶帝位,无人能拦,民女不配得您厚爱,求您高抬贵手,放我走… ”

      “ 如若不然… ”,她紧揪着他的衣襟,麻木的目光,如枯枝融雪,只剩冷清死寂…

      “ 民女再无夙愿,只是…望您成全我,让我…去陪我的表哥!”

      戚玦按住她扭动的腰肢,一双大掌紧紧钳住她,咬牙怒声道:

      “ 我不准!”

      “ 回长安做什么… ”,月瑶万念俱灰地摇头,低沉啜泣:

      “ 难道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将我孟氏亲族屠戮殆尽! ”

      戚玦微怔,竟是未曾预料…她会这般看他…

      “ 谁告诉你…我会杀你孟氏!为何不信我对你的承诺!”

      话音如怨,方一落下,风儿喧嚣又停,黑夜躁动又静…

      紧紧相拥的二人,炽热的身子熔成一体,但疏离渐远的心中,悄生深渊似的裂痕与隔阂,填满沉默的幽寂峡谷…

      戚玦缓缓松开对她的禁锢,复杂无言地看向她。

      他拿出怀中一直妥帖保管的暗哨,拉开她的手掌,轻轻地放入她的掌中…

      “ 瑶儿,还你… ”,他淡然掀眸,无所顾忌地轻道。

      月瑶颤着手指,将哨子轻轻拿起,慢慢地,搁置在泛白的唇边…

      “ 吹响它,如你所想,召戚义前来 ”,戚玦并未阻止她的动作,只静静望向她。

      月瑶僵立在原地,淡淡回看他…

      他在赌她是否敢吹响暗哨,对他不利么?

      戚元帅…来了之后,能揭露一切么,能改变一切么…

      月瑶闭上无助的眼,终是吹响了尘封多时的哨子!

      轻灵哨音,悠久绵长,裹挟着冷风直冲上云霄,游荡在二人相依的素色衣裳之间…

      一曲哀婉哨音终了,银纹暗哨,从她微颤泛寒的指尖滑落,孤独地坠于碎石岩缝中…

      戚玦轻柔地捉住她的十指,为她捂暖在掌,驱散肌肤上的寒意…

      “ 瑶儿… ”,戚玦拽她面对着他,躬身在她耳畔低声嘱咐道:

      “ 待戚义抵达,你回禀他—— ”

      温和絮语,如春风徘徊在她的耳畔,其中狠绝的字眼…让她骤然瞳孔紧缩!

      她知道,他在逼她助纣为虐!逼迫她必须与他站在同一战线!

      “ 不…不可以!我不能这么做!”

      月瑶拼命甩开他的手掌,却被他用劲攥紧,她似惊弓之鸟,却逃不过悉心铸造的樊笼!

      “ 瑶儿!”,他强行抓住她单薄的肩头,硬声迫道:

      “ 想想戚府之人!他们的性命安危,全系在你一念之间! ”

      月瑶从惊喘中渐渐恢复镇静,一双溢满冷泪的杏眼,哀切地仰望着他肃穆的神情…

      戚玦终是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原本斩钉截铁的毅然眉目,却微微蹙起…

      宁愿她就此恨他,也不愿她再违背逃离他!

      风声鹤唳的四周,由远及近的军靴踏步之声,渐渐响彻山谷!

      寒衣凛然,军盔熠熠,在一片金戈铁骑的铿锵声中,相拥的人影置若罔闻,难舍难分…

      西南军士手持一簇簇明亮的火把,疾速涌上前来!

      熊熊燃烧的火光夺目耀眼,黑烟缭绕的阵列中走出一人——

      戚义猛地抽出佩剑,冲上这一方血腥的洼地!

      两个黑衣刺客模样的尸体,横陈于血泊之中…

      离他们不远处,一个不能再熟悉的身形,安详躺在乱石堆中,猝不及防地闯入戚义惊骇大震的眼中!

      手中把持多年的沧桑佩剑哐当落地,高大的身躯瘫倒跪地,向着他膝行而去…

      “ 贤儿!”,戚义颤抖着抱起戚贤仍带着浅笑的脸颊,两行混浊老泪默然落下…

      “ 爹来晚了…”,戚义懊悔痛哭,沙哑低问:“是谁!是谁将你害到如此境地! ”

      痛彻心扉的哀嚎声,幽幽飘散在漫漫长夜…

      戚玦轻轻松开怀中抖如筛糠的女郎,在她压抑着的隐泣声中,紧紧牵上她的手…

      月瑶转过身来,面对着伏地不起的戴盔男人,一双惭悔煎熬的红眼,再不能问心无愧地直视着他…

      孤立无援的女郎,独望向四周巍峨高山,那隐秘的树影深处——

      无数冷冽锐利的箭锋,泛着铁器的幽浅寒光,如天罗地网铺陈遍布,径直瞄准着谷底的戚义!

      细如银丝的重弦,砰张拉紧,蓄势待发!

      倘若她说错半个字,那些等待多时的冷酷利箭,顷刻间便能杀得谷底之人绝无招架之力!

      “ 元帅… ”,月瑶轻声开口,淡淡道来的声色,万念皆灰,不掺半分波动的情绪…

      “ 我家公子…得知楚王的眼线藏匿坠月壑,特前来追捕… ”

      “ 表哥他虽体弱,但…一直祈盼为西南军添功报效,他亦偷偷前往… ”

      “ 谁知…却误入迷谷,被楚王的人手迫害… ”

      月瑶崩溃地跌坐在地,看向戚贤整齐如常的衣冠,嘶哑的哭音,生出刺痛的荆棘,扎满悲切的喉咙,再说不出任何违心之语…

      戚玦极力拽她起身,将她落魄的身躯搂在怀中,支撑着她不再下坠…

      “ 元帅,节哀 ”,薄唇轻抵在怀中女郎的额头上,戚玦平静续道:

      “ 楚王的人,乃是用失魂散毒杀贤弟,待本官赶来营救,虽杀了此二人,但贤弟不幸罹难…实是无力回天 ”

      戚义默默听着身旁人的缓述,‘失魂散’三字一出,虎狼似的高大身躯,刹那间僵硬大震!

      他颤抖地捡起脚边冰冷的瓷瓶,熟悉的幽香,勾起昔日里,皇宫上下三缄其口的秘闻——

      多年前,他暗中助力族妹戚皇后,斗倒那位盛宠不衰的怜贵妃…

      那弱不禁风的女子跪在坤宁宫中,在他和戚皇后的围堵威逼下,拿出一枚异样的药瓶…

      她洒脱低笑,未曾犹疑和留恋,决绝地吞药自戕!

      一代名医香消玉殒,那位丧母的皇子…如今的楚王魏瑚,终是拔剑向他,来报杀母之仇了么!

      “ 此药…确来自楚王 ”,戚义忽而仰天长笑,容色狂悖疯癫:

      “ 我笑陈年孽账未结,竟是一场天道轮回,父债子偿!何其讽刺!”

      忽而,他又低头抚摸着冰冷的尸身,痛哭不止…

      “ 元帅,楚王用心险恶,该当诛之 ”,戚玦冷然抬眸,镇定如泉的轻声,低劝道:

      “ 兵部东宫大乱,帝心易改,楚王必趁机夺权,长安危势一触即发”

      “ 为戚氏基业,西南军须即刻整装启程,攻占长安,讨伐逆王,拥护太子继位!”

      戚义背对着诸人重叠的影子,沉默地跪立在原地,未作任何表态,只能看见他宽阔的肩头,因沉湎悲痛而轻缓耸动…

      “ 西南军还不知被楚王渗透几分… ”,戚玦淡然道:

      “ 元帅应思当务之急,曾向元帅的提议,交予本官半块虎符… ”

      “ 还望元帅慎重思虑,给本官一个答复… ”

      轻飘飘的话音,如冷霜骤降,万籁俯首让步!

      深夜幽静低沉,压抑人心,火把上扭曲的烈焰,噼啪燃响…

      “ 告辞 ”,戚玦轻道。

      他垂眸看向怀抱中紧拥的女郎,眼睑已然红透,气息虚弱不堪,她哭了整夜,亦累了整夜…

      戚玦将她打横抱起,憔悴的侧脸,不自觉地倚靠在他坚实可靠的肩头…

      月瑶神思恍惚了一瞬,萎靡不振地闭上双眼,任由他稳稳当当地搂抱着她…

      曾经的数次,他抱着她,一向安然稳妥,为她遮蔽风雨…

      可…她的心乱了,碎了,荒凉难拾…

      两厢纠缠的衣摆飘扬如絮,脚下的碎石咯吱作响,他带着她逐步走出山谷,远离今夜这一场萧条凄厉的血色骗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身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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