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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宴 ...


  •   夜晚的长安城,依旧灯火阑珊,更早些的白日里城门大开,北境将领这番盛大的游街,着实万人空巷。

      巍峨的皇城正门,众多华贵的马车川流而过,孟府马车旁,青色官服的年轻郎君率先走下来,伸出手,迎接车内的女郎。

      一只嫩白的素手从车帘儿中伸出,被车下的孟舟稳稳握住,他牵着月瑶下了马车。

      “瑶儿,莫怕”,孟舟把她引到身畔,“ 宴席间,紧跟着阿兄,断不会有事儿”

      “好的…”,月瑶把团扇轻轻搁在唇上,紧紧握着阿兄的手,虽是初次入宫赴宴,但是比起即将觐见圣颜,她更因那位极力邀她入宫的贵主而发愁…

      恢宏的正德宝殿,四爪金龙盘旋于数支柱上,贵客们陆陆续续入座,月瑶随着孟舟入内,发现殿中亦有不少女眷,心中稍微松快了些。

      和阿兄分别,月瑶照例坐在女眷席一个不起眼儿的位置上,端正乖觉,目不斜视。

      “皇上驾到,太子殿下驾到”,总领太监一声呐喊,殿外响起数人沉稳的脚步声。

      月瑶随着众女眷一起,恭敬地跪伏于地。

      为首的帝王一身金色龙袍,通身华贵,初踏入殿门,便免了众人的礼数,“ 今日不必拘礼,快快平身”

      月瑶随众人缓缓起身,才发现,一同踏入殿门的,除了帝王和太子,还有第三人——

      他未穿素衣,而是一身隆重繁复的紫袍官服,银色玉冠衔着一束轻薄的白色缎带。

      乌发飘逸,琼鼻高翘,长眉如黛,璀璨灯火点缀着那双锐亮幽深的眸,摄人心魄,也不为过。

      自是众星捧月,俊绝,艳绝,满室皆惊。

      偏偏那淡然温和,含情带意的笑,让人依旧心如暖春,不觉遥远。

      月瑶望过去,一时有些迷糊,等发现那人的目光或是不经意扫过自己时,才打了个冷颤,侧头垂眸,不便多看。

      帝王走过众人,坐于高位龙椅,一身蟒袍的太子坐于下首,而戚玦则施施然坐于太子身侧,这,是帝王与太子的一致偏爱。

      “北境关外异族,乃大邺历代君臣的心病,如今幸得国之猛将,助大邺收复故土,朕实在欣喜若狂,沈将军——”,帝王举起酒盏,朝下敬道。

      席上,一位铁寒银甲的魁梧男子同时高举酒盏,谦逊回道:

      “ 谢陛下抬爱,沈某一介武夫,为国效力,自是万死不辞。”

      “父皇”,一旁的太子向上施礼后开口,年轻的储君还带着少年清冽的声线:

      “此次伐戎,也多亏了中书令慧眼如炬,力荐沈将军为北境军主帅,依儿臣看,戚中书亦是劳苦功高”

      “哈哈哈,好”,帝王龙颜大悦,“大邺有如此良臣与勇将,自是千秋万代的福泽 ”

      戚玦并不发话,只向太子表弟微微颔首致谢,目光流动之际,与那沈将军隐秘地互看了一眼。

      那厢高坐云台的掌权者们,如何地暗流涌动,本来都与端坐在角落的月瑶无关,可是,对面若隐若现中投来一阵不善的盯凝。

      如坐针毡,月瑶只好悄悄看去,才发现对面一位俏丽面生的紫衣女郎正皱着眉,牢牢地盯着她上下端详。

      她并未坐于女眷席,而是与北境军将领们同坐于一席,想来,是哪位将军的家眷,也是不久才回长安。

      这颇为霸道的目光引得月瑶心中发怵,而帝王方才恩准了可自行离席,故而她想着,不若去偏殿等着阿兄,这大宴上的种种,都让她感觉万分不适。

      避着那紫衣女郎的眼神,月瑶起身准备离席而去,谁知一股猝不及防的推力加之于她的背上,单薄无依的女郎,噗通一声异动,于众目睽睽之下摔倒在大殿上。

      殿内话语声戛然而止,众人寻声望去,便都见了她狼狈出丑的模样。

      此时此刻,月瑶脑袋发懵,脸色煞白,从地上抬头,环顾一圈儿,孟旭和孟舟面色惊惶难安,紫衣女郎得意地俯视着她,最上方的帝王略有些迷惑和不虞。

      月瑶下意识怀疑,许是那紫衣女郎的莫名迫害…

      戚玦擒着酒盏缓缓晃悠着,含情眸子似笑非笑,仿若置身事外,颇有些兴趣儿的看着她。

      月瑶立刻站起身,整理着如鼓的心跳,在众人齐齐的凝视之下走向帝王,礼节优雅地跪拜下来。

      “臣女殿前失仪,妄陛下恕罪”,月瑶声音微颤,仍小心翼翼地补救道:

      “ 臣女不才,方才起身,只是想上前为我大邺功臣献出薄礼…”

      “哦?”,帝王有些讶然:

      “你是何府女眷?准备献何礼?”

      “ 臣女家父乃是兵部侍郎孟旭,臣女祖父…是前文渊阁大学士孟晖”,月瑶双手交叠于腰间,端着一副文雅闺秀模样:

      “ 还望陛下赐予笔墨纸砚,臣女愿为沈将军献书一副”

      “…竟是孟大学士的孙女 ”,帝王微滞,语气缓和,笑着吩咐道:“ 好,来人,拿笔墨纸砚上来 ”

      月瑶长吐一口气,心中巨石终于落下,好似才回到人间一般,可几道明显的视线从身侧投来,让她无法忽视——

      那位紫袍银冠的戚中书,眼神如秋日柔波,月瑶不敢对视,垂头躲避着,余光中却发现另一个不算陌生的人——

      昨日街头纵马,红衣银甲的白小将军,竟也在席间,身形飒爽不减,而那双凌厉明亮的眼睛,溢出戏谑而恶劣的笑意。

      书桌和纸笔被抬到月瑶面前,在满殿的注视之下,她娴静地挥墨,一时之间,满殿只剩纸笔的沙沙触碰声。

      毛笔搁下,月瑶再次行礼,语气沉稳不少:“陛下,臣女书毕”

      内侍上前,展开宣纸于众人面前,帝王望着那秀美中透露着清傲的字体,抚掌赞叹道:

      “好字,颇有孟老之风,不过这诗句是哪位名家所著?”

      “回陛下,此句出自民间戏曲《北山冢》,臣女亦不知所著者谁”,月瑶娓娓道来:

      “北辰寒光见,烽烟谁归同,正是我大邺将士们不惧天寒,勇猛作战之态,故而臣女想将此句献给沈将军,聊表心意。

      她还真是喜爱这曲儿…戚玦望着她微红的耳垂,浅酌一口,细细摩挲着酒盏…

      “孟家女倒是有心了”,帝王甚是满意。

      “孟姑娘书得一手好字”,一道突兀响亮的声音响起,白峰用指尖在桌上轻点几下,随即看向帝王:

      “ 陛下,这词虽好,可微臣听闻《北山冢》乃是一曲悲剧,恐怕献于沈将军,不大妥当”

      少年将军虽笑着,可眸子含有明显的冷意,恨恨地扫过戚玦和沈将军。

      “峰儿,陛下面前不得无礼!”,在他的身旁,一位鬓发灰白的老将军,正襟危坐,严肃地对他低吼。

      一时之间,满殿鸦雀无声,月瑶惊出几丝冷汗,喉咙微哑,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如何应对。

      “陛下,微臣以为,悲曲亦有可取之处”,戚玦把她的神情看在眼里,终于发话,话音回荡,若和煦春风涌灌而来,直教满殿寒冰渐渐化开。

      “自古以来,生于忧患,我大邺此番虽得天佑,却也不得不保持警觉,时时警醒,要那悲曲中的故事不再发生,大邺百姓安居乐业,何不以此为戒?”

      语罢,他深深看了那窈窕独立的女郎一眼,月瑶面色一红,无声中忘记回避,看了他半晌,心中似乎有些奇异的涟漪泛起。

      “中书令此番实乃良言也”,帝王深感欣慰,“此礼甚好,沈将军,快去接礼罢!”

      白峰瞥着老神在在的中书令和沈将军,又看向静默伫立的娇娇小姐,不服地哼出一口气。

      一丘之貉,他冷冷地想。

      月瑶恭敬地托举着那副字,走向沈将军,亲手递给他,“沈将军乃国之栋梁,小女佩服不已…”

      可是,她只是不经意抬头看了这位硬朗的壮年将军一眼,瞳孔便如炸裂般,血液也似倒流——

      竟是他!六年前,她见过他,就在孟府,祖父寿宴那一天…

      沈陌接过,道谢一番便归位入席,月瑶强行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往女眷席那方走去…

      唯有戚玦,察觉到一丝不寻常,浅望她的背影,不动声色的又酌了一小口…

      *

      声势浩大的宫宴临近尾声,众贵客陆陆续续离开正德宝殿。

      月色辉映之下,那一席紫袍官服的郎君身姿卓然,熟练地避开人烟,独自走入一座空置的宫殿——淳华长公主曾在皇宫中的旧居。

      戚玦撩开长袍,于一间黑暗的小屋中静坐几息,便有脚步声渐进而来。

      沈陌轻轻走近,面对着戚玦而坐。

      “戚大人”,沈陌拱手道谢,“沈某出身卑微,能有如今造化,承蒙戚大人抬爱”

      “沈将军不必言谢”,戚玦半边脸颊掩于阴影中,平淡道来:

      “ 沈将军本就是难得的将才,本官一向欣赏你,不过…功高震主,现在还不是沈将军高兴的时候 ”

      “戚大人真是料事如神!”,沈陌握拳,咬碎银牙地说着:

      “伐戎大军临行前您提醒沈某小心提防太子,果不其然,回程时那小太子的杀手便蠢蠢欲动,想要索在下的命,俱是戚家军中的高手!”

      帝王母族乃是西南戚家,中宫皇后亦是戚氏贵女,故而太子格外倚仗戚氏一族,戚家彻底掌握着大邺西南边境的守疆大军,与北境大军分庭抗礼,正是当朝两股最强劲的军权势力。

      “ 求戚大人指点,现下该怎么办?”

      沈陌深知戚玦此人的能耐,他想做的事情向来万无一失,六年前他早已领教。

      如今太子既然已经对北境军生出杀心,出手夺权,那必然要和太子分道扬镳,为今之计,唯有继续和这位深藏不露的中书令共同谋划,才有一线生机。

      “ 沈将军不必担忧,太子表弟对本官信任依旧 ”,戚玦徐徐道来:

      “方才宴上,太子急着为本官挣功,便是仍将本官当做戚氏一派,好让戚氏能与将军平分秋色 ”

      天下人皆知,中书令一片碧血丹心,又是出自戚氏旁支,教养于太子亲姑母淳华长公主的膝下,自是嫡出太子最忠诚的簇拥。

      “那便再好不过了”,沈陌心中有数,拱手叹道:

      “ 戚大人心有千壑,定能治住那小太子,为我北境军一脉化险为夷!”

      戚玦并未应答,凝望着窗外被乌云遮蔽的残月,月光稀疏,好似那个意料之外的女子,柔弱非常,但又不得不为之注目。

      半晌后他才凉凉开口:“ 沈将军,令爱刚回长安,这性子也该收收了罢 ”

      “这…”,沈陌汗颜,自然知道宫宴上那孟家女摔倒于大殿之上,是自家女儿的手笔,“ 戚大人说的是,沈某定是铭记…”

      戚玦阖眼,并不看他,沈陌适时行礼告辞,幽暗的小屋中,只剩清俊非凡的郎君沉默独坐。

      半柱香后,一束黑影迅速闪进屋内,单膝跪地,冷淡地禀告着:

      “大人,派去的那批杀手,都解决了,无一活口,沈陌的人也不再追查,确信无疑是太子派来的人 ”

      戚玦轻轻点头,浓睫扇动,漆黑的眸中,古井无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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