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非皎月》梨花鲤鱼

3、长安

　　长安街头，熙熙攘攘，有清风拂来，吹皱涟漪似的纱裙。

　　二位贵女，仍在街上逛着。

　　“《北山冢》的词我在话本上就看见过，当即就背了下来，如此好词，也不知是谁著的…”，月瑶在张熙儿的追问下解释道。

　　“月瑶不愧才女之名，哪像我看话本儿，从来不记得什么诗啊词啊”

　　张熙儿揽着她在舞狮队伍前驻足观赏。

　　“熙儿，我们该回府去了…”

　　月瑶轻轻拽着张熙儿的袖子，还未说完，不远处的人群中爆出阵阵惊声尖叫，伴随着气势汹涌的马蹄声极速逼近…

　　月瑶还来不及回过神来，那通体黑亮的骏马，载着骏马上红衣烈烈的人儿，瞬间侵占了她的视野！

　　还未来得及惊喊出声，眼见那坚硬的马蹄就要践踏到她瘦弱的身上——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一身形凌厉的黑影突然冲到月瑶面前，强行拉住了那恶马的缰绳，生生逼停了行凶的马和马上那人！

　　只觉血脉倒流，她屏息半晌，无力地瘫倒在地…

　　月瑶仰望向马上那桀骜的红袍男子——

　　日光撒下，银色发冠刺眼夺目，袍上鳞甲熠熠生辉，宽阔的身姿直挺跨坐于马背上，凌厉气盛的眉目，描如锐钩…

　　这人，正神色不屑的俯瞰跌倒在地的女郎。

　　月瑶仍惊魂未定，而那拦马的黑衣人却安静的走到停在一旁的马车边，轻声喊了一声：大人，马已拦下…

　　张熙儿赶忙扶月瑶起身，那黑马上的锦衣男子，恶狠狠的盯着狼狈的她。

　　片刻后，他的目光便转移到了那位从一架不起眼的马车上下来的男子——

　　他自马车而下，向那位闹市纵马的红袍男子稳稳走来，围观众人皆望去，眼前仿若浮了一场柔和的春絮——

　　碧色长衫随风微摆，却不张扬，乌黑发丝仅留木簪，半垂于两肩，不偏，不倚，不乱，一切皆是恰如其分的模样。

　　月瑶捂着狂跳的心口，看着他缓缓而至，有那么一瞬，让她也和其他人一样，觉着这位中书令大人只是一个于烟雨画卷中漫步的清雅文臣，不染尘埃……

　　下一瞬，她如雷击般清醒过来，赶忙低下头，指尖隐隐冷的发颤，不愿，也不敢看他…

　　“白小将军 ”，戚玦略微昂首，站定在月瑶身边，余光却瞥见了那女郎微红带喘，有些局促闪躲的面庞…

　　“白小将军刚入长安，却肆意妄为，闹市纵马，扰百姓安宁”

　　戚玦平静宣判道：“按照大邺律法…”

　　“ 呵，多管闲事，以为我停不下这马？”

　　白峰打断他，紧握马鞭，蔑视地高昂下颚，讽笑出声：

　　“ 咱们中书令大人还是老样子，这回还准备去圣上面前参我一本？”

　　“照大邺律法，自是参得，想必白老将军定也不会有异议”，戚玦从容不迫的回道，声音如任自流淌的泉水，向来不掺一丝杂音。

　　“哼，你这小人！”，白峰利落的翻身下马，风华正茂的锦衣小将军，咬牙切齿的怒瞪着这油盐不进的玉面中书：

　　“且等着，有的是时间和你斗 ”

　　牵马离去之前，冷瞥了眼瑟缩在一旁的月瑶，颇为鄙夷地扬长而去。

　　围观众人这才意识过来，原来这仙人一般的人物，正是美名远扬的中书令戚大人，难怪可以治住这纵马行凶的恶徒！

　　溢美之词纷纷响起，周匝一切都因中书令大人的存在而失了风采，可月瑶脑袋有些晕眩，后缩着脚步，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孟姑娘，张姑娘”，戚玦转向她们问道，眼睑微掀，笑意温和。

　　“方才甚是危急，二位姑娘可有受伤？”

　　张熙儿受宠若惊，结结巴巴的紧张回道：

　　“ 参见…中书令大人，民女无事…”，说罢还用手肘戳了戳略微僵硬地愣在原地的月瑶。

　　月瑶未曾抬头，不去看他，强忍着不适，低眉顺眼地盯着地面，小声斟酌道：

　　“多谢中书令大人出手相助，民女也无事…”

　　“ 这几日，长安城多事，务必要谨慎一些 ”，戚玦思忖着她疏离的模样，听闻那日在长公主府上，也是这般，能避则避，与旁的人，却是截然不同。

　　一股离奇的沉默，横亘在‘初次’见面的二人之间。

　　良久都无人开口，戚玦理了理袖上褶皱，抬手告辞道：

　　“ 天色不早，二位姑娘也请早些回府…”

　　在他欲转身离去的一刻，又偏头回望仍在低头敛目的月瑶，只温和地随口一提：

　　“ 孟姑娘，不若本官送你一程…”

　　柔和的语句却似惊雷，月瑶惊诧得定住了心神，可只一瞬间便掩饰过去，语气平和有礼，婉拒道：

　　“不敢劳烦中书令大人，民女自可归家…”

　　行事规矩谨慎的女郎，这一瞬的异样，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暗记于心。

　　戚玦淡笑不言，径直离去。

　　待到那素衣公子上了马车，彻底消失于视野中，月瑶才收了冷汗，长呼了一口气…

　　“ 月瑶啊 ”，张熙儿狐疑的看着她，挑眉一逗 ：

　　“ 你对着中书令大人，竟是这般害羞…”

　　“ 中书令大人何等人物，我…只是不敢观其容颜…”，月瑶攥着衣摆，却什么都不能透露，唯余无奈的苦笑。

　　“幸好有中书令大人，今日真是虚惊一场”，张熙儿瘪嘴骂道：

　　“ 那纵马之人还小将军呢，这般放肆，在长安可有他好瞧的，哼”

　　“ 那小将军…”，月瑶忆起那锦鳞铠袍的男人，狠辣的目光仍让她心有余悸…

　　“大概是从北境关回来的吧…”

　　此刻时辰不早了，二位贵女正准备返回马车之时，人群中窜出来一个俏皮的小丫头，奔跑到月瑶面前，手舞足蹈的比划着什么。

　　是云容，比划着手语，月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特意来找自己，想告诉自己兄长已经回到府上了。

　　月瑶嘴角挂起欣喜的笑容，少女的脸颊好似初初绽开的早桃儿，柔美纯净。

　　暗处的马车帘儿撩起了一角，那素衣独簪的公子，早就将这一幕清晰的看在眼底，撩帘儿的纤长手指一怔，竟是意外的没有收回…

　　她的丫鬟，似乎，是个哑的…

　　仅仅是稍微注意了她一下，黑暗的车厢中，从未忧虑的戚玦首次陷入一阵陌生的沉思中…

　　*

　　孟府，黄昏时节，月瑶踩着晚霞进了前厅，刚一入内，便看见了在兵部上值，许久未曾归家的父亲和兄长，正陪母亲坐着等她一同开膳。

　　“爹爹，阿兄！”，月瑶轻快的走向他们。

　　“瑶儿，你真是让为兄久等了”，一俊秀干练的男子眉眼弯弯，宠溺地笑话着她，正是月瑶的长兄孟舟。

　　“阿兄，爹爹，你们终于回来了”，月瑶乖巧的问，“最近朝中可是公务繁忙？”

　　“ 多事之秋 ”，孟旭拈着短硬的胡须，一身浩然正气。

　　“明日，北境将领便要入长安城，兵部事务愈加繁重，故而这段时日一直住在官衙，瑶儿，你近来可好？”

　　“爹爹，我过得可好了 ”，月瑶开怀道。

　　兄长孟舟亦是在兵部任职，许久不见，月瑶确实有些想念。

　　“瑶儿，听说你前几日赴了淳华长公主的中秋宴 ”，孟舟揉着她毛茸茸的碎发，调笑道：

　　“和闺阁女儿们多接触也是好的，整日闷在家中，如何能寻得如意郎君呢？”

　　月瑶被他逗得脸儿倏忽一红，转而发现母亲刘氏在一旁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 瑶儿，如今我们一家都在”，刘氏牵着她的手问道：

　　“ 熙儿说中秋宴上长公主看重你这件事，是怎么回事，也让咱们给你拿个主意…”

　　闻言，孟旭和孟舟皆是一愣，疑惑揣测着看向月瑶，最近长公主有意张罗着那位中书令大人的姻缘，朝中皆是有所耳闻，竟没想到会涉及到月瑶。

　　“ 长公主也许并不是那个意思”，月瑶搅着手帕，疑惑地嘟囔着：

　　“ 我们孟府一向和长公主不甚熟悉，没有来往…”

　　“的确如此”，孟旭皱眉思索道：

　　“ 父亲也曾经供职文渊阁多年，或许对长公主熟悉，可竟从未听他提起过皇室的人和事…”

　　孟旭仍记得，去年父亲致仕，执意要回扬州，对于长安，似是有莫名的怅然。

　　“怎么不是那个意思 ”，孟舟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吾家小妹，生得貌美，德才兼备，定是刚好入了长公主的眼”

　　“阿兄，你乱讲”，月瑶抿嘴低斥，剜了他一眼。

　　“那位中书令大人…” 孟旭摇头感叹道：

　　“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年仅十八连中三元，入中书堪堪六年，如今，整个中书省倒也离不得他…”

　　月瑶攥紧手帕，心下微凉，是了，她一直都知道的，那位天生人材，无论外表还是内里，这么多年，她一直不敢相忘。

　　“瑶儿，你是如何想的？”，刘氏拍拍她的手背。

　　月瑶隐藏着暗生的紧张，面容有些倦色，懒懒的摇头答着：“那样的人物，怎轮得我如何想…”

　　“爹爹，不说这个了”，月瑶转移话题，对着孟旭问道：“您明日还会归家吗？”

　　“明日北境将领归来后，宫中需操办一场庆功晚宴，爹爹和你兄长还需去宫中赴宴 ”

　　话音刚落，管家来报，有贵客登门拜访。

　　一宫装侍女款款而至，月瑶不可思议地望着她走近，屏住呼吸，指甲险些陷入肉里，心却一点点沉入谷底——

　　那是长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

　　侍女在孟府众人的诧异之中，递给孟旭一叠金色方帖，清楚明了，直诉说着贵人的邀约：

　　“孟大人，孟夫人，淳华长公主殿下邀请贵府二小姐赴明日的宫宴，长公主很想再和孟二小姐再说说话儿 ”

　　待到侍女离去，月瑶才如梦方醒般看着那枚郑重的宫宴请帖，似有烫度的，却让她难以推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