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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习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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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倏忽而过,安静无事,合欢苑的女郎默默地守在苑中,寸步不离…
“ 小夫人,用膳吧 ”,侍女摆着膳食,偶然提了一句,“ 今日长公主殿下来访,大人不能来陪您了 ”
月瑶淡然听着这陌生的称呼,并未反驳,低声吩咐,“ 你去把小厨房的羹汤拿来 ”
侍女应声离去,月瑶起身,无声地走出了小苑,朝着前厅的方向紧张地遥望着…
护国公府前厅,端庄的妇人再抑制不住低泣,掩着袖子,哀怜地长叹着。
“ 太子,兵部,孟氏一族竟遭如此横祸,就连那孩子…都命丧东宫… ”
淳华坐在高位,沉痛地抹泪…
“ 母亲,节哀,注意身子 ”,青衣郎君拍着她的肩头,轻声慰藉。
前厅沉默着,只剩叹气之声。
许久过后,长公主的身影迈出内室,走向府门。
掩藏在灌木后的绿衣女郎,心惊地望着淳华逐渐走远,狠狠掐断手中矮枝,终是朝着她冲了过去!
长公主,或许可以救她!
月瑶急切地奔向淳华所走的小路,喉中的呼喊即将破出之际——
清隽的身影骤然出现于面前,挡住她全部的视线,背着日光,阴影中,他沉沉地凝视着气喘吁吁的女郎,面色晦暗不显。
月瑶只能瞥见长公主的长裙,跨过护国公府高大的门槛,便消失不见…
“ 孟姑娘… ”,戚玦微倾身,淡看她满头的细汗,缓声问着,“ 你…这是作何?”
月瑶后退半步,平复心绪,稳稳道来:“ 大人,我…想去府里的书房看看… ”
莹白手指伸过去,轻轻地勾住他长袖中的小指,晃了晃…
“ 我想看书…却找不到去书房的路,一不留神便走到这里来了 ”,月瑶眼睫轻眨,瘪着嘴唇,娇声抱怨着…
戚玦缄默了一瞬,顺其自然地反握她的小手,牵着她转向另一条小道。
“ 来,我带你去 ”,他柔柔一笑,引领着她,伸手拂去一路上横出的枝丫,以免她被其划到…
*
走过莲池上的石桥,迈入清幽书房内,书架内琳琅满目,汇聚天下文卷。
戚玦挑出几卷摊在书案之上,再将书案上堆叠的奏章,随意地放于一旁。
“ 孟姑娘,你看这些 ”,他端坐于书案后,拉着她的素手轻轻一扯,便把她拥入怀中,稳稳地坐于腿上…
“ 喜欢么? ”,下颚搁置在她的颈窝,双手从后环抱着纤腰,他侧过头,低声问着…
少女的脸上薄红一片,她放松地倚靠在他的身上,翻动着书扉,其上飘逸的墨字,有如笔走游龙,目光中按耐不住的惊艳,皆被揽腰的郎君收于眼底。
“ 大人的字,大人的诗…天下无双 ”,月瑶唇角微扬,轻声感叹,珍惜地抚着泛黄的书页…
“ 喜欢便好 ”,戚玦搂腰的手不自觉地更紧了些,幽深地望着她粉嫩的侧脸。
“ 你想看,随时来看,或是让人送去合欢苑… ”
另一只手抬起,攥着她的手,拿下悬挂的狼毫,粘上浓墨,置于书页之上。
“ 这儿,应换个词 ”,戚玦握着她的手,由他把控,一同下笔,浓墨覆盖了旧字。
骨节分明的素手带着她,娴熟地辗转走笔,崭新墨字如鬼斧神工,甚是绝美…
“ …瑶池弄月 ”,月瑶颤声念着,相拥的二人,皆被墨香纠缠…
月瑶的心口忍不住咚咚跳跃,耳垂红得滴血,偏过头去,不想看他。
“ 这字…孟姑娘还记得么? ”,戚玦追问。
“ 我记得 ”,月瑶喃喃道,“ 能得大人墨宝,荣幸之至… ”
戚玦放下狼毫,大掌在她的腰上,缓缓地滑行一圈儿…
“ 若是想要写诗,本官可与你切磋一二 ”,他低声轻笑,把她腰间的系带,轻轻地拉开…
“ 我…我怎能比得上中书令,谁人敢在中书令面前,班门弄斧… ”
月瑶没有拒绝他的逾矩,羞恼地惋他一眼,眼中柔情似水,春心难抑。
二人眼波流转之际,那郎君作乱的手,在衣襟中游走。
她浑身震颤,咬紧牙根,捉住了他强劲的手腕,哀婉求饶,“ 圣贤之地,不能如此… ”
戚玦哂笑,终是收回了手,悠悠地看着她慌张地系上衣带,整理仪容。
沉默几息,戚玦觉着身上的人儿似是气恼了,便试探性地,轻声唤道:“ …瑶儿? ”
听到这二字,月瑶立即绷直身子,从他的怀里跳了出来,低眉敛目退至一旁…
戚玦远望着她,淡淡道:“ 孟姑娘,若是累了,回合欢苑歇息去吧 ”
面色黯淡的女郎弯膝行礼,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此地…
吴钩恰好步入书房,看着从里间跑出去的女郎,双颊羞红,又看向书案后阖眸沉思的大人…
“ 大人,帝王暗令,命您速速进宫,有要事相商! ”
终是来了,前往西南,又是一步…
戚玦睁开眼,平静地命令:“ 把她的行装打点好 ”
“ 大人…是要带孟姑娘一起去西南?”
“ 她在长安,我不放心 ”,他碾磨着手指上的残香,心下微沉。
*
皇宫之中,帝王寝殿,一众宫人莫敢搅扰。
唯有缓缓走入的紫袍臣子,不需通传,径直入内。
帝王从榻上起身,立即唤他上前。
“ 爱卿啊 ”,帝王揉着发疼的额头,“ 近来朝中不太平,不得不和你相商 ”
“ 臣定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 ”,戚玦挽袖一拜。
“ 你看看 ”,帝王拿出一封绝密书信,“ 西南军元帅戚义发来上奏,愿回长安述职,朕打算,让你去一趟西南,亲自接戚义回朝 ”
帝王心思,便是让他暗中监管戚义…
戚玦无有不应,淡然应承:“ 臣遵旨 ”
“ 爱卿,还好有你在 ”,帝王无奈叹气,“ 太子仍是年轻,朕心难安啊 ”
帝王走到桌前,一杯接一杯的饮酒消愁,戚玦侍候在一旁,默然而立。
很快,酒坛见底,帝王依旧愁眉紧锁,视线也有些飘忽…
戚玦从袖中,拿出一枚纯金的步摇,轻轻地放置在桌角上…
帝王醉意已深,愣神地望着那纯金的凤凰步摇,突然扑了过去,把那步摇搂在怀里,大声地哭泣…
“ 怜儿!为何你不在了! ”
帝王瘫倒在地,戚玦扶着他,吩咐一旁的内侍:“ 陛下醉了,快去请皇后娘娘过来 ”
内侍走后,戚玦冷漠地俯视着帝王痛哭的模样。
寝殿外匆忙的脚步声赶来,戚皇后一入殿,便见泪流不止的帝王被中书令扶着,抱着他曾御赐给怜贵妃的金凤步摇,痛苦哀嚎!
戚皇后大惊,瞬间恶寒心生!
怜贵妃被她斗倒之后,本以为东宫高枕无忧,没想到太子和兵部出了大事,她正焦头烂额,帝王居然怀念起了那个早死的贱人!
难道帝王有废储之心?另立楚王?
戚皇后的眼中闪过一抹杀意,僵硬地看着发疯的帝王。
“ 皇后娘娘,微臣告退 ”,戚玦拱手告退,皇后并不发话,他了然于胸,悄然离去。
把荒唐的一幕抛之身后,戚玦冷笑一声,踏上了出宫的路。
*
护国公府前,马车停下,紫袍郎君径直走向府宅深处,合欢苑的方位。
“ 她在哪儿? ”,戚玦问着暗处侍卫。
得到回应后,戚玦意外地挑眉,转身走向府内靶场。
宽阔草地上,绿裙女郎披着大氅,遥望着远方的标靶,看得出神。
“ 孟姑娘,想试试射箭? ”,青衣郎君从身后走近,捡起箭筒中一枚羽箭。
月瑶一怔,转身过来,低垂眼眸,手指绞着绢帕,细声说着:“ 我不会… ”
戚玦挽起弓,对着远处标靶即刻射去,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 大人好厉害 ”,月瑶欣喜上前,高声赞叹。
戚玦捉住她的手,把弓箭塞入她的掌心,从身后环绕着她,不容置疑地抬起长弓。
“ 我教你 ”,戚玦贴着她微烫的耳廓,轻声说着:
“ 双手抬高,平直,身子挺立,脚步扎稳,目视前方,不可心有杂念 ”
月瑶抿唇点头,尽力忽视耳畔吹来的暖风,直勾盯住远方的草靶,在温和大掌的指引之下,嗖的一声,松开弓弦。
羽箭飞速射出,击中草靶,却偏离了红心。
“ 大人! ”,月瑶惊喜地回头,脸颊不经意与他的唇畔擦过,她却恍若未觉,一双明亮的杏眸,深沉地凝视着咫尺之远的郎君。
“ 大人,我射中草靶了!如果…如果我射中了红心,能不能…向您提一个请求? ”
戚玦望着她水波荡漾的双眸,不自主地靠近她喜悦的面容,心尖也似柔波拂过…
“ 好,我答应你 ”,他笑容明媚,情不自禁地拍着她蓬软的发顶…
月瑶眉眼弯弯地道谢,立即挽上弓,默念着他教授的把式,一次次地尝试着。
飞箭射出,戚玦伫立在一旁,看着她面上,愈发真挚的笑意,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午后微风拂过,一切都那般安宁…
咚得一声,草靶击中,红心处斜插着一枚箭矢,绿裙女郎兴奋地挥舞手中长弓,向着一旁观看已久的郎君跑去…
“ 大人,你看,我射中了! ”,月瑶小跳起来,摇晃他的宽袖,炫耀般地指给他看。
“ 孟姑娘倒比投壶时,进步许多 ”,戚玦颔首,任由她在身旁欢欣鼓舞。
“ 你想要提何请求? ”,戚玦俯身轻问。
“ 我… ”,月瑶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脚尖拨弄着地面的枯草,犹豫地开口问着:
“ 我想去大理寺…看望父兄… ”
玉立的郎君淡淡看着她,唇角的笑意凝滞许久。
月瑶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后退半步。
转身欲走之时,却听到他平静的一句:
“ 好,不过你只能跟着本官,远远看一眼”
失落的女郎抬头看他,眸中灰败一扫而空,险些失态地奔上前去拥抱他…
却在触到他冰冷华服之后,默默地放下了手…
“ 谢大人… ”,月瑶平和地说着,恭敬行礼。
戚玦揽过她的肩头,低低说道,“ 收拾一下,今夜便去 ”
月瑶昂首看他,回以微笑,并未多问。
默默相拥着走了一路,送她回了合欢苑。
*
星夜,一辆马车停在大理寺监牢外。
漆黑一片的监牢,今夜却灯火通明,狱卒面色铁寒,低头快步收拾着残局…
裹得严严实实的女郎,带着帷帽,紧紧跟随着身前的青衣郎君,一声不吭。
从踏入凄冷的大理寺监牢初始,便能嗅到浓郁不散的血气,随着逐渐往牢房中深入,那股尚未干涸的腥气,愈发令人作呕。
似乎,有人刚刚血尽而死…
月瑶掩在帷帽之下的双手发冷,脚步也有些虚晃…
来往的狱卒震惊地看着中书令缓步而至,皆停下脚步,跪地行礼。
“ 大理寺卿张大人何在? ”,戚玦轻问。
“ 张大人他…还在处理一个要犯撞墙身亡之事… ”
心惊一刹,月瑶身形晃动,被身前的郎君及时按住手腕,却挡不住脑中惊涛骇浪!
“ 谁…”,青衣郎君冷漠询问。
“ 是…原兵部尚书陆究大人… 被发现之时,已经撞墙身亡,留下了…一墙的血书…”
月瑶控制不住地大颤,泪水不断涌出,陆大人他,刚烈至此…以死自证清名!
漆黑阴暗的走道,如置身冰窖,帷帽后的女郎,心寒得发苦…
戚玦冷淡地掀开眼睑,强硬地拉着她继续朝前走着。
月瑶愣愣地被他拖行,待到停下时,她躲在阴影里,掀开帷帽,朝远处望去——
爹爹和阿兄,沉默地坐在牢房墙角,脸上的胡茬凌乱生长,凹陷的眼窝中,只剩惨淡一片…
隔间,已然空了,只留几个狱卒,擦拭着墙上触目惊心的硕大血字…
月瑶捂着嘴唇,艰难地抑制喉中嘶哑的痛呼…
父兄似是不知她葬身火海的噩耗,若不是父兄还牵挂着她…恐怕也生无可恋…
数载忠臣,何其可悲,皆是他…杀人无数,沾满罪孽!
而她,却在仇人身下苟且偷生…
泪光朦胧中,她猛地甩开手腕上的禁锢,掩上帷帽,疯了一般朝外冲去…
戚玦望着女郎逃跑的癫狂背影,压低眉宇,抿紧双唇,暗思片刻之后,大步追了出去…
掀开马车帘儿,她已倚靠在车厢上,双眼红肿,泣不成声…
马车驶离,一路无话…
*
幽清的合欢苑内,红梅悄然落下。
雕花木门被重重推开,纤细的身影被矮凳绊倒,很快便爬起来,冲向床榻,无力地倒下,埋在被褥中,放肆大哭。
高挺的郎君缓缓靠近,默默看她高声痛哭着,嘶哑的颤音,如决堤洪水…
早就知道她见到父兄之后,会打碎伪装,可当亲眼看见她的撕心裂肺,心头却仍是一阵深刻的绞痛…
月瑶攥紧被褥,复而很快松开,黑夜中的泪眼,泛着冷冽寒光。
她忍住悲痛,回首深深凝望着他,轻颤的红唇和鼻尖儿,楚楚可怜。
“ 大人…求您,留下我父兄的性命吧 ”,月瑶起身,双臂紧紧环抱着他,无助地埋进他的宽阔怀抱…
“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对您没有任何危害 ”,月瑶哀声祈求着,脸颊上的泪珠,蹭湿了他整洁的衣襟。
“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您别杀他们…您神通广大,一定可以保下他们 ”,她再次哭出声,颤抖的尾音,尤其惊恐。
一直沉默不语的青衣郎君,终是抬起手臂,回拥着怀里伤心的女郎,不断地抚摸着她披散的秀发,细细地安抚着…
“ 好,我答应你,都答应你”,戚玦阖上双眸,收紧手臂,只想与她忘情相拥…
为了大业,生灵涂炭在所不惜的他,竟在这一刻,不忍去想,若是她的父兄遇难,她该有多恨,恐怕连伪装都无法继续…
“ 孟姑娘,别哭了,哭多了便难看了 ”,他拍拍她的肩头,自然地轻笑一声。
怀中的女郎终是停了哭声,身子也止住了颤抖,抬起头,茫然地看他。
他从怀中拿出那枚洁白玉簪,稳稳地插入她的发鬓,柔柔地俯视着她。
“ 终是物归原主了 ,以后别再弄丢了 ”,戚玦轻捏着她小巧的下颚,好笑地欣赏着。
“ 两日之后,陪我去一趟西南吧,我想要孟姑娘…一直在我身边 ”,他轻声开口,却是无法拒绝的命令。
月瑶不做他想,顺应着点头,恋慕地依偎在他怀里,不肯放手离去。
二人久久地缠抱着,直到月上中天,都未曾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