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非皎月》梨花鲤鱼

34、藏她

　　护国公府，晨光熹微，风儿吹过枝头的寒梅，僻静小院传来扫弄的声响。

　　众多侍卫片刻不停地清扫着一间荒废多年的小院，阶前的枯叶被一一卷走。

　　素衣郎君踩着晨光，穿过幽僻的小路，缓缓而至。

　　望着焕然一新的院落，平和的唇畔微微扬起。

　　“ 大人，这废院已清理好了，不知如何称呼此院 ”，一侍卫上前禀告。

　　“ 合欢苑 ”，戚玦悠悠道来，拾级而上，走入了其中。

　　掀开里间悬挂的珠帘，一众新买来的丫鬟齐整地守候在床榻边，恭敬地朝他行礼。

　　“ 嘘 ”，长指抵住双唇，戚玦立即制止了她们的动作。

　　莫要吵嚷到了她…

　　他望着床幔后安然平躺的窈窕身影，胸脯微微起伏，女郎睡得正酣。

　　挂起床幔，他撩开雪色长衫，慢慢地侧坐在床头，只静静地凝视着沉睡的她。

　　身旁的丫鬟打着手语，告诉他，小夫人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戚玦将她全身细致地扫视过去，发觉她莹白的指尖还沾着，烟火的灰迹…

　　秀眉微蹙，他不耐地轻啧一声，冷眼射向一众丫鬟，丫鬟们瞬间寒毛倒竖。

　　以后不许这些没用的奴婢为她梳洗，他得亲自来。

　　戚玦执起她纤柔的指头，用手帕轻轻地擦拭其上的污渍…

　　榻上的女郎，眉目忽而紧皱，拢在大掌中的五指，亦是急剧颤抖…

　　月瑶疲倦地掀开眼睑，映入眼帘地，便是那素衣翩翩的郎君，逆着晨光，坐在她的身旁，一张绝色玉颜，正沉沉地凝视着她。

　　她震颤一瞬，立即抽出手指，却被他紧紧地握回，大掌温柔地包裹着她。

　　“ 你… ”，月瑶瑟缩着往床榻深处躲避，环顾四周，尽是全然陌生的人和物…

　　“ 这是哪里… ”，月瑶喏动双唇，惊恐地细声说着，“ 我为何在这儿… ”

　　“ 太子妃 ”，戚玦继续擦拭她葱白的指尖，微笑着，从容道来：

　　“ 不，太子妃已死，这里便是你的新居，护国公府，合欢苑 ”

　　擦拭殆尽，他俯身而下，含笑着摊平她的掌心，用长指在其上慢慢地写下两个字…

　　掌心细密的痒意传来，月瑶在昏沉的回忆中，想起了那黢黑的东宫暗道。

　　那人，居然就是他！

　　“ 戚玦！卑鄙小人！ ”，悔恨的泪水立即涌出双目，她紧咬红唇，低声怒骂着：

　　“ 你…你快放我回家！ ”

　　“ 孟姑娘，你要回哪？ ”，戚玦垂眸看她，淡淡说着，“ 孟府圈禁，东宫报丧，皆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

　　“ 戚玦！你…把我囚在这里，对你有何好处… ”，冰冷的泪珠划过发鬓，沾湿软枕，她不甘地颤抖着。

　　“ 孟姑娘不愿明媒正娶进我护国公府… ”，戚玦挑眉冷笑，“ 本官只能出此下策 ”

　　榻上的女郎沉寂了一瞬，突然跃身而起，猛的往床榻外冲去。

　　却被床榻旁，那人宽阔的身形牢牢抱住…

　　戚玦长臂一锁，便将突发躁动的少女紧紧拥抱在怀里，任她如何挣扎，也不放手。

　　他将她死死地摁倒在床榻上，嘶的几声，他洁白的长袍被她愤恨地撕裂。

　　“ 让我走！让我走！ ”，月瑶紧攥他的衣襟，尖声哭喊着。

　　“ 瑶儿… ”，戚玦枕在她的颈窝，贴着她的耳根，温声安抚着：

　　“ 我会护你无虞，你乖乖地留在我的身边 ”

　　“ 你不配叫我瑶儿！ ”，月瑶推耸着身上压过来的如山身躯，厉声斥骂，“ 留在这儿，任你欺辱？我绝不！ ”

　　戚玦抬首，抵住她的通红鼻尖儿，冷哼一声，薄唇几乎贴上她的红唇，淡淡开口：

　　“ 你的父兄，都在大理寺监牢里，你可知谁受命审理此案？是你一向敬重的大理寺卿张伯父… ”

　　“ 不想他们出事的话… ”，舌尖那声瑶儿几乎快要出口，却在看见她婆娑的泪眼之后，薄唇暗颤，悄然收了回去…

　　“ 孟姑娘，你要听话，他们才有生机 ”

　　话音一落，身下搂住的女郎，立即僵住，不再挣扎。

　　父兄仍在监牢受苦，她却无能为力…

　　月瑶缓缓松开了手中紧攥的衣襟，静静地凝视着身上的白衫郎君，朦胧泪眼轻轻眨动，幽深的目光，让他的心头再度软化…

　　他长臂收紧，把她往怀里更搂近了些…

　　软玉温香扑满怀，绵软的细腰盈盈一握，萦绕着她清幽的体香，让他一时不舍将她放开。

　　良久，他终于松开了安静的她…

　　“ 孟姑娘，喝了这碗安神药 ”，戚玦将她抱起，倚靠在床榻上，示意丫鬟把煎好的汤药端上前来。

　　他端起药碗，修长的玉指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地吹去滚烫热气，再递到她的唇边。

　　“ 孟姑娘在暗道里一心救我 ”，戚玦温和地低声说着，唇畔的笑意化开。

　　“ 我自然也要照顾好孟姑娘 ”，再将勺子靠近她的唇，眼波温柔，直视着她。

　　“ 孟姑娘和我，也曾多次，同生共死… ”

　　月瑶垂眸望着药汁，同生共死这一词，沉痛地击中了她的心坎，紧握的拳头忽而不受控制地挥了过去——

　　药勺被击落，浓黑的汁水，泼上了他洁白的长衫…

　　一时间，满室屏息，丫鬟们面面相觑…

　　戚玦平静地放下药碗，倾身靠近她微微颤抖的身子，钳住她躲闪的脸颊，强迫她面对着他…

　　“ 孟姑娘不喝，是希望…我亲自喂你？ ”，他轻轻地按压着她的双唇，讳莫如深的目光，幽幽地盯着这两瓣绵软…

　　“ 不…我喝，我喝… ”，榻上的女郎顿时怔住，扒着他强横的手腕，立即摇头，哀声连连。

　　戚玦笑着放开了她，拿起新勺，一口一口地喂着她，看着那水润红唇一张一合，乖顺地咽下所有的药汁，他才满意地起身。

　　“ 孟姑娘，好生歇息 ”，戚玦替她掩好了被褥，平和地说着，“ 稍后送来膳食，吃些东西 ”

　　他挥袖离去，月瑶望着那玉立的身影，逐渐走远，走出内室，才缓缓地闭上双眸…

　　护国公府的一切，都似他精心安排的囚笼，让她遍体生寒…

　　她掩在被褥之下的手，紧紧地抓着床铺…

　　*

　　晚风拂过，护国公府的莲池，吹皱一池涟漪。

　　涟漪深处，一只鱼儿嬉戏其间。

　　青衣郎君坐于书案后，提笔在中书省上呈的奏章上，熟稔地写下精简的批语。

　　停顿狼毫，不经意地朝窗外的莲池凝望。

　　待到来年夏日，小荷绽放之时，便可和她一同赏荷喂鱼。

　　他久久回望，一时间出了神，直到吴钩快速走入书房，他才清醒，一滴墨，染上了奏章。

　　“ 她用膳了吗？ ”，戚玦立即询问。

　　“ 孟姑娘她… ”，吴钩单膝跪地，硬声答道：“ 用了…可是她趁着侍女不注意，跑了… ”

　　砰的一声，狼毫被骨节分明的手指，重重地搁下。

　　“ 她跑去何处了？ ”，戚玦冷声问着。

　　“ 回大人，是暗牢的方向… ”

　　戚玦叠好奏章，静默起身，淡淡哼笑：

　　“ 让她进去，不必拦她 ”

　　随即负着双手，悠然迈步走出书房，向着暗牢踱步过去…

　　傻瓜，还不知会被吓成什么模样…

　　戚玦轻叹一声，直望着漆黑小道，加快了步伐。

　　*

　　暗夜的幽府，凌乱脚步声踏响。

　　惊惶的女郎于阴影中穿梭，四处奔逃，华美的衣裙猎猎作响。

　　月瑶捂着狂跳的心口，抹着细汗，警觉地环顾四周，并未发现有人追来。

　　出口…一定要找到出口逃出去！

　　扶着石栏微微喘息之际，斜溢的树林中一条幽深小径，被她察觉。

　　慌不择路的女郎，立即朝着那黑暗处，冲了过去…

　　顺着小径一路往前，鸦雀无声的角落，一座破损孤宅，挡住了去路，其中隐隐传来嘶哑的咆哮…

　　她忍下犹豫，推门而入，逐步走向那瘆人声响来源之处…

　　冰冷铁栏之后，衣衫褴褛的佝偻身影慢慢转向来人。

　　月瑶瞪大双眸，震在原地无法移步…

　　那身影猛地扑了过来，愤恨地拉拽着铁栏，蓬头垢面下，眼中遍布鲜红血丝…

　　她哑声低吼着，在黑暗中如鬼怪嘶鸣，刺耳惊心！

　　月瑶双腿瘫软地倒在地上，看着已经不成人样的沈绫罗，在监牢中兀自发狂…

　　身后清浅的脚步声靠近，缓缓走到她的身边，干净的青衣飘过她的脸颊…

　　月瑶颤抖着，仰头望向温和轻笑的郎君…

　　“ 你把沈绫罗…怎么了 ”，月瑶瑟缩着，向后倾倒，凝视着他柔美依旧的面容，惧意不断涌来。

　　“ 本官答应沈陌不让朝廷找到她 ”，戚玦淡漠扫了那疯癫的人影一眼，“ 故而将她关于此，也算成全了沈陌 ”

　　他俯身蹲下，拦腰抱起了瘫坐在地上怔然不醒的女郎，转身走出监牢。

　　“ 别乱跑 ”，戚玦抱稳了她瑟然微抖的身子，小声宽慰着，“ 吓坏了吧，我送你回合欢苑，以后…跟紧我 ”

　　返回的一路，静默无言，只有女郎依偎在清香的素衣里，低低的忍泣哽咽之声…

　　踏入合欢苑，撩开珠帘，把她轻轻放入床榻，勾住他脖颈的藕臂，却不愿松开。

　　戚玦搂紧她，滚入榻间，一躺下来，怀里的小人儿惊恐地往他的胸膛里拱着。

　　“ 我怕…我怕… ”，月瑶痛哭着诉说，紧紧贴着身前暖和的身躯，泪光沾湿了整张花容。

　　“ 有我在，孟姑娘…不必怕 ”，戚玦揽着她颤抖不止的肩头，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背脊。

　　“ 可是…你…你也会把我变成那样… ”，月瑶揪着他的衣领，深深地埋进他白皙的颈湾之中，寻求着庇护…

　　戚玦垂眸，慢慢拉开她胸前系紧的丝带，雪色肌肤显露无遗，锁骨上的咬痕又淡了不少…

　　他轻轻地低头靠上去，唇与肤触碰之时，她的身子瞬间绷直…

　　锋利的痛意没有照常袭来，月瑶只觉颈下一片濡湿的轻吻，从容不急，温柔又和缓…

　　“ 你不会变成那般，我保证 ”，戚玦昂首，用袖子擦拭着她哭红的泪眼。

　　“ 合欢苑缺什么，你尽管提，好生住在这里，懂了吗，孟姑娘？ ”，浓黑的瞳孔，黯淡了一瞬，冷意骤降。

　　微热的话风吹拂过眼睫，月瑶一颤，强行止住了哽咽，乖顺地郑重点头…

　　“ 大人…能放了沈绫罗么，别杀她 ”，月瑶哀怜低叹。

　　“ 时机未到 ”，戚玦冷淡道：“ 事成后，会保她无恙 ”

　　事成…他是指谋逆大业么…月瑶不禁冷颤，不再出言忤逆他。

　　戚玦欣然一笑，捏了捏她软嫩的小脸儿，起身欲走，却被她的手，留恋不舍地挽住。

　　“ 留下来…陪我 ”，月瑶抿唇，无助地望向他，低声哀求着。

　　娇声细语，床幔微扬，仿若诱人钩子…

　　顺着她的挽留，戚玦平静地躺了回去，可怜的小人儿立即拥上前来…

　　被褥覆上后，惊惶不定的女郎，终于在他宽阔的怀抱中，呼吸逐渐平稳，沉沉地阖眼睡去…

　　满室寂静中，戚玦轻搂着安然入睡的女郎，心中逐渐灌满寒意…

　　此番伪装又要作何，她何时才能真心相待…

　　但明知是欺骗，他抱住她的手，却沉浸其中，无法再放开…

　　凝视着她香软的红唇，戚玦牵住她冰凉的小手，慢慢地伸了过来…

　　“ 你…干什么… ”，困倦的少女，睡眼朦胧地嘟囔着，五指紧握…

　　戚玦低哑暗哼一声，把持着她的手腕，动作不停…

　　一夜香薰旖旎，小苑里，如叶儿漂于水中，随浪起伏…

　　晨起之时，丫鬟低垂着头守在一旁，眼下青黑的素衣郎君，和衣从榻上起身，掩好床幔，淡声吩咐：

　　“ 不必唤醒她 ”

　　脚步声远去，床幔中蜷缩的女郎立即睁开眼，揉着酸疼的手腕，双眸唯剩冷漠，空望着床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