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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西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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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雨来临之际,寒风凛冽,吹着护国公府门前,数辆马车上叮叮作响的风铃。
一众侍卫打点好西南之行的行装,再次检阅马匹车驾后,一行车马逐渐驶离护国公府。
笃笃马蹄声渐响,为首的华贵马车之中,紫衣郎君一点点挑出暖炉中灰败的残渣,耐心地换上新烧的炭火,盖上炉顶,再覆上一层丝滑巾帕,稳稳地放入一旁身披大氅的绿裙女郎怀里。
接过精致的手炉,月瑶方觉暖意溢满全身。
她抚摸着手中温热的炉子,向着戚玦的方向,无声地挪近了一些。
直直地看过去,今日的他,不同往日的朴素,身披暗紫宽袍,缀着银丝绣纹,戴着熠熠金冠,满身的贵气,绝艳无双…
戚玦察觉了她的注视,亦是朝她凝望许久,让羞涩的女郎,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 此去西南,一路颠簸苦寒 ”,他面对着她,温声提点道:“ 务必照顾好自己 ”
“ 大人…我还没有问你 ”,月瑶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搅弄着炉上的帕子,“ 我们去西南…所为何事? ”
戚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点着膝骨,垂眸轻笑,平淡答她:“ 奉圣命接戚元帅,回朝述职 ”
心中咯噔一响,她的面色僵了一瞬,却很快恢复如初,唇角的单纯笑意不改。
“ 大人您是要… ”,月瑶小心地问着,脑海中想着他曾透露的,对西南军的几分谋划…
或许…他对戚贤下杀手的时机到了吧…
戚玦淡看身旁女郎遮掩的模样,毫不避讳,直白陈说道:“ 自是要继续我的大计,其间凶险难测,孟姑娘…万万切记跟紧我 ”
“…好 ”,月瑶低顺眉眼,乖巧应答。
何时起,他们已经可以心照不宣地谈论这些大逆不道之事了…
“ 手炉若是凉了 ”,戚玦俯身对着她,低声说道:“ 便把它给我 ”
月瑶颔首,杏眸含水,微笑着看他,温暖马车中,热气流转,和睦如常。
忽而,马车仓促地停止前行,一侍卫跑上前,低声禀告:“ 大人,楚王有信件派来 ”
“ 呈上来 ”,戚玦悠悠吩咐着,似是早已预见。
月瑶看着他接过密信,只轻瞟了几行,神情淡然不减。
“ 孟姑娘,把它烧了吧 ”,修长手指递来薄薄的信纸,好似寻常物件,复而扫了一眼她手中暖炉。
他竟…把这种私密信件也交付于她…
月瑶一怔,随即打开暖炉盖子,接过信纸,飞快地塞入其中,虽是竭力避免,可仍是将其中墨字看得一清二楚。
楚王来信说,派遣了两个心腹高手,混入了此番出行的队伍中,必要时暗中相助…
然而…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监视和窥探才是目的…
月瑶迅速盖好炉顶,仿若无事发生。
偏过身子,悄悄掀开车帘,朝后方驾马队伍望去,果然有两个面生之人,不似护国公府的侍卫…
她回过身来,看着悠然自得的紫袍郎君,双唇喏动,迫切地想说些什么,却堵在心口…
罢了,那是他的事,楚王如何提防他,不该由她担心…
戚玦打量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刹那间便读懂了她眉间隐隐的忧思…
平静的心头泛起波动,他很快牵过她的手,感受着那只被烘得暖热的小手,笑意愈发开朗。
“ 别怕,一切宽心,我自有计策 ”
月瑶愣愣地眨眼,望着他清澈温和的双眸,脸上立即泛起薄红,不自在地低头躲避,被牵起的手,却习惯性地,没有抽出…
他怎能如此懂她…月瑶暗暗想着,轻瞥了一眼那直白的目光…
再无他话,马车继续行驶,车马如流,朝着西南方向,径直驶去…
*
越往西走,山路愈发崎岖难行,行驶数日,车队终是抵达驿站,暂作歇脚。
紫衣郎君撩开车帘,牵着那纤瘦的女郎,一同下了马车。
月瑶抬头望着驿站上飘扬的番旗,其上正书写着一地名:渝都。
再过二十里路,便抵达渝都城了,距离此行的终焉之地,西南古城云都,更加近了…
她依稀记得,祖父曾提携过一位新科进士,如今那人,正好就是这渝都的都护大人…
肩头被一旁的人盖上厚厚的大氅,月瑶下意识靠近他,低眉敛目,不做言语,紧紧跟随。
驿站正门外,一蓝色官服男子等候多时,看见那尊贵的郎君走下马车,立即上前迎接,拱手作拜,恭敬地说着:
“ 恭迎中书令大人,下官乃是这渝都驿站的驿丞,中书令大人快快请进 ”
他抬头一看,便看见中书令身旁竟依偎着一位窈窕女郎,瑟缩着,垂首不语。
“ 中书令大人…这位是… ”,驿丞惊讶地问着,“ 下官…额,需要记录在册… ”
“ 这位—— ”,戚玦揽过她的纤腰,并不顾忌旁人的打量。
“ 是本官的妾侍,黛媚姑娘 ”,他搂紧了她,语气平和坦然。
红晕噌的一下爬上脸颊,月瑶靠在他的身上,羞愧地转过头去…
驿丞震惊之余,不敢多问,立即引着紫袍郎君走进了最好的一间厢房。
敬声告退后,木门吱呀一声被关上。
月瑶从他的臂弯中挣脱出来,后退两步,唇角绷直,垂眸看向地面。
戚玦负着手,倾身靠近她,看着她未消的红痕,知晓她,心中有气。
“ 生气了? ”,他好笑地问着。
月瑶飞快地抬眸瞅了他一眼,瘪着嘴侧过身去,并不回应。
“ 怪我,忘了给孟姑娘一个合适的身份 ”,戚玦凑近她的耳朵,真切地说着:
“ 一时之间,只觉得这个名字,甚好 ”
“ 哪里好了!”,月瑶气恼地抱怨着,忿忿地剜了他一眼,“ 如此…艳俗 ”
戚玦欣赏着她的娇憨模样,不由自主地轻笑出声…
难得看见这般真实的她…
“ 那依孟姑娘之意,该取何名? ”,戚玦颇有兴趣地反问道。
月瑶并未多想,恹恹地摇头,寡淡的语气脱口而出:
“ 不过是个妾…名字又有何分别… ”
话音刚落,她的心头一动,慌张地转向他,却看见他平静无言的脸上,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
“ 我…说错话了… ”,月瑶绞着手绢,暗暗悔着,那句无奈的戏言…
她这般见不得光的身份,难道还心存妄想,做这恶人的妻么…
实在荒谬…她默默低头,双唇咬得苍白…
戚玦默然一瞬,看着她失落的眉宇,缓缓走近,纤长玉指勾起她收敛的下颚,正视着她。
“ 待到大业登顶那日,我可以—— ”,他凑近她的脸颊,目色如水波闪动,轻缓却笃定地,想要说些什么…
月瑶望过去,只觉心跳漏了一拍,近乎沉溺于那双美眸的柔光之中…
门外,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音,靠得极近的两个身形,俱是怔住…
“ 中书令大人,下官有要事禀告 ”,驿丞在门外,恭敬说着。
戚玦收回了手指,看着那寡言的女郎,再次低头躲避他,声色变寒了几分:
“ 何事? ”,他并不转身开门。
“ 大人,近来渝都城中,山匪作乱,屡禁不止,还望大人进城后,多加防范 ”,驿丞回道。
戚玦冷嗤:“ 山匪?这渝都城的都护,倒是尸位素餐 ”
“ 大人息怒!实在是渝都群山环绕,这…剿匪颇为艰难 ”,驿丞冷汗直冒。
“ 下去吧 ”,戚玦沉声命令。
驿丞走远,一时之间,厢房中又恢复了安静。
月瑶飞快瞥了他一眼,低声行礼:“ 大人,您奔波劳累,快快歇息吧 ”
戚玦脚步轻转,拦住了她欲往外走的身形。
“ 留下 ”,他俯身下来,悠悠说道:“ 不可离开,就和我,共住一间 ”
月瑶哽住,耳垂的薄红再度显现,讪讪地点头应承着…
戚玦揽过她的手臂,走向了床榻…
坐在榻上,月瑶顺势靠在他的肩头,闻着幽香,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戚玦垂眸看她娴静的睡颜,眼尾勾出缓和的笑意…
罢了,暂且不告诉她,以后他们,来日方长…
依偎倚靠着歇息,安静的厢房,温情流转…
*
晚膳时分,渝都驿站,因着大人物的到来彻底清场,大厅之中,紫袍郎君缓缓放下手中筷子,无奈地注视着身旁才吃了几口的女郎。
他拿起汤勺,向她的空碗中,舀了几勺藕汤…
“ 听话,喝些汤 ”,戚玦拍着她的手背,“ 以免夜里犯饿 ”
“ 藕汤性暖,对你的身子有益 ”
月瑶望着他微微一笑,端起瓷碗,小口地喝着。
“ 我喝饱了,我想回房了… ”,月瑶放下碗筷,轻声央求。
戚玦拿出帕子,仔细地擦拭着她唇上的湿润水渍,惹得面前的女郎,眼睫飞快地抖动…
“ 走吧,若是饿了,尽管吩咐下人 ”,他牵着她,一同离开了饭桌。
并肩走上楼梯之际,驿站外传来一阵车轮滚动声。
驿丞跑来,站在楼梯下庄重行礼:
“ 中书令大人,渝都都护胡大人听闻您在此下榻,特意赶来拜访! ”
大门处,紧锣密鼓的脚步声,逐渐走近。
戚玦淡淡瞥了一眼,并未发话,揉了揉掌心的小手,轻声嘱咐着:
“ 回屋去吧,我暂且有事,累了便先睡,不必等我 ”
语罢,松开了她的手,转身朝着楼下走去。
月瑶把手收回袖中,指尖的暖意持久不散,低着头走了上去,默默地走回了厢房。
关上木门没多久,下腹传来一阵隐痛,月瑶抚上小腹,走进隔间的盥洗房,寻着新的月事带。
咯吱一声,厢房木门被悄然推开,两个鬼祟的人影,偷摸地钻了进来…
月瑶预备解衣裳的手一顿,立即躲进隔间最内层的帷帐之中,谨慎地掩藏自己,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窸窣脚步声回荡在厢房内,二人四处寻觅,却没有发觉任何异常。
“ 楚王殿下是否多心了,我看,中书令并没有隐瞒什么秘密 ”,他扫视一周,压低声音,对着另一人说着。
“ 殿下的命令不可质疑,我们只需要继续监视他 ”
“ 哼,也是,等到中书令从西南云都回来,这大邺的天下,便要换主了 ”
“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诶,大理寺关押的兵部那些人如何了? ”
“ 呵,殿下早已得到中书令的密信,不得不说,戚玦还真是狠辣,参与密谋的下人尽数灭口,大理寺根本无从查找证据…”
“ 兵部那些罪臣嘛,按照他的话讲,自然是——全族屠戮,满门抄斩,最快,三月后行刑! ”
话音才落,隔间深处的女郎,险些扯断手中的紧攥的帷幔…
月瑶晃了晃身形,屏住呼吸,僵在原地,眸中泪水瞬间聚集,几乎不敢相信方才…那冰冷的宣判…
满门抄斩…她默声呢喃着这几个染血的字,心中的寒意翻涌,直冲哽咽的喉头…
为何…他明明答应过她,放过孟氏族人的性命!
那夜他拥抱着她,和煦地安慰,温柔地承诺,犹在耳畔回响…
她怎能信了他,他是个不择手段的魔鬼…
外间的二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厢房,轻轻地关闭房门,而月瑶重重地跌跪在地…
她颤抖地匍匐着,膝骨仿佛碎裂一般,可是心头,却似千刀万剐般痛苦,远胜皮囊…
眼泪一滴滴地,涓涓涌出,溅在地上…
她也不知,是因父兄性命堪忧,还是那人的欺骗…
可是她又好到哪里去呢,她对他,也是极力伪装,把所有的憎恶,统统掩盖…
她的嘴角自嘲地冷笑一声,拉扯着帷幔,缓缓地站起身来…
月瑶用力擦干泪水,翻出包裹中的脂粉,镇定地妆点着鲜红的眼尾…
渝都啊…她望向窗外,天空中,飞向渝都城的两只翠鸟,正自由地展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