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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爱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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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皇宫,朝阳拢上一层金色光辉。
坤宁宫外的白玉宫砖上,一众世家贵女规规矩矩地执手而立。
随着主管内侍的一声皇后娘娘有请,月瑶屏息凝视,跟随着贵女们的队伍,一齐迈进了坤宁宫。
戚皇后一身凤袍,端坐上首,笑着免了贵女们的行礼,缓声赐座。
宴席之间,戚皇后随和端庄,和众贵女们侃侃而谈,一派其乐融融之气。
锐利的凤眸扫过一处不显眼的角落,看到安静垂眸的绿裙女郎的时候,戚皇后的表情僵硬了一瞬,而后很快恢复如常。
“ 孟府二娘可在? ”,戚皇后淡声问着。
月瑶随即起身,盈盈一拜:“ 民女参见皇后娘娘 ”
“ 孟大学士前些日子大寿,他老人家可好? ”
“ 回皇后娘娘,民女祖父万般皆好,谢皇后娘娘挂念 ”,月瑶恭恭敬敬地垂眸回应。
戚皇后见这女郎仿若无事发生,才稍微安下心来,帝王本来就因为琇儿没能嫁去北戎心有芥蒂,可万万不能让帝王知道她在其中作梗。
吕茉钗在一旁瞧着,心里忿忿不平,妒火中烧,皇后娘娘怎如此关心表姐,要是皇后娘娘知道表姐和中书令纠缠不休,定然不会对她青眼有加!
戚皇后对着众贵女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转而温和地吩咐下去:
“ 御花园的早梅开得正胜,本宫一人赏景却是无聊,各位贵女们一同去往御花园赏梅如何? ”
贵女们纷纷谢恩,暗自激动,皇后此举,定是让太子殿下在御花园远远瞧着她们!
月瑶沉默地跟随在人群中,向着御花园走去,心中鼓起了万分的胆气…
梅枝横出,淡香飘来,御花园一派清幽冬景。
贵女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梅树之下,轻松的娇笑声不断溢出。
月瑶扶着梅树,却无心赏景,环顾四周,急切地搜寻心中想要找的那人的身影!
终于,她发现了一方矮小的灌木丛后,锦衣玉带的太子殿下,正遥遥地望着这边!
月瑶的目光立即明亮起来,直直地凝视着那位尊贵的少年,眼中哀切清晰可见。
魏环惊疑地看着那绿裙女郎,心中想着,表哥所说的,这孟二娘存了攀龙附凤之心,果然不假!
他略微蹙眉,抬脚转身,便要离开此地。
月瑶瞧着他就要远走,喉中的悲吼几乎抑制不住!
明日,白老将军便要抵达长安了!
情况如此紧急,怎能融得她犹豫再三!
月瑶迈着沉重的步伐,向着太子殿下的方向,焦灼地飞奔过去!
“ 太子殿下!民女真的有急事对您说啊!”,月瑶心急如焚,惊声高喊道。
众贵女见状,皆是震惊地看那绿裙飞扬的身影。
噌的一声,御花园的侍卫瞬间围了过来,举着寒刀拦住了突然冲向太子的女子。
魏环回头望去,心中的鄙夷更甚,继续快步离开了御花园。
月瑶透过冰冷的刀锋,看着太子殿下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上…
戚皇后也闻声赶到,望着颓然跪地的女郎,眉目间染上了怒意。
“ 孟二娘,你好大的胆子,怎在御花园中如此失礼! ”
跪倒在地的女郎,眼神涣散,纤细的指尖触着冰冷的宫砖,绝望地攥紧。
“ 民女…民女有要事,要面见太子殿下… ”
“ 太子是你想见就见的? ”,戚皇后扫了她一眼,“ 孟二娘宫中失仪,坤宁宫前跪上两个时辰,才许离宫 ”
语罢,众贵女跟着戚皇后离开了御花园。
月瑶静默地起身,垂眸不语,随着宫女走向了坤宁宫。
*
宫砖寒冷难耐,冬风呼啸吹过。
月瑶直直地跪在巍峨壮丽的坤宁宫前。
才半个时辰,她便摇摇欲坠,险些支撑不住。
太子殿下不想见她,她该如何是好…
月瑶蹙眉暗忧之际,耳边传来一阵齐整的脚步声。
一双精巧宫鞋,停在她的面前,月瑶抬头望去,竟发现一个眼熟的面容——
这位华贵衣裙的女郎,被一众宫人簇拥着,来到她的身边,俯身打量着她。
“ 舍玉大师! ”,月瑶惊讶地与她对视 ,再审视了一番她的宫裙,想到她在五真观修道,而瑞阳公主便在那观中,月瑶很快反应过来,转而改口道:“ …民女参见公主殿下 ”
魏琇看着她眉间愁云不散,更是敬佩她的忠贞,为了见太子哥哥,不惜违反宫规。
“ 孟姑娘,你我有缘 ”,魏琇拍拍她的肩膀,“ 难道你真的必须要见太子哥哥吗? ”
“ 公主殿下 ”,月瑶朝她诚恳一拜,重重地叩首在地,“ 民女求您,让民女能拜见太子一面,除此之外,民女…再无他恋啊! ”
魏琇心惊,这孟姑娘,若是不能和太子哥哥在一起,恐怕不能独活于世上了!
“ 你且放心,待本宫去禀明母后 ”,魏琇点头,随即抬脚走入坤宁宫。
*
坤宁宫内,众贵女在前厅吃茶,而戚皇后有些乏累,歇于内殿。
“ 皇后娘娘,孟府表小姐求见 ”
戚皇后从榻上起身,冷声说:“ 让她进来吧,看她要为那孟二娘说些什么 ”
吕茉钗垂首走入内殿,在纱帘后跪地参拜。
“ 见本宫有何事? ”
“ 皇后娘娘… ”,吕茉钗转动眼珠,斟酌一番后轻声道来:“ 民女表姐并非有意冲撞太子殿下 ”
“ 不是有意冲撞? ”,戚皇后好笑地说:“ 那便是要吸引太子的注意,想要得太子的青眼? ”
“ 不不…”,吕茉钗连忙否认,“ 民女表姐不是要攀附太子,其实… ”
“ 其实表姐她很快便要和中书令大人定亲了,前两日中书令大人还专程上门找孟大人… ”
戚皇后闻言,迅速地从榻上站起来,掀开帘子,寒声问:
“ 你说的可是真的? ”
“ 民女不敢妄言 ”,吕茉钗暗笑,皇后定是不会轻饶水性杨花的月瑶表姐。
戚皇后沉思良久,挥手让她告退。
片刻后,宫人来报,瑞阳公主觐见。
戚皇后忧虑地看着女儿走到她身边,眼中尽是恼恨和难言。
琇儿身为皇室公主,成日里在道观厮混,竟还立志终身不嫁,专心修道,一直让她头疼不已…
“ 参见母后 ”,魏琇行礼。
“ 哼,你也知道回来 ”,戚皇后转身挥袖。
“ 母后…这次我不仅回来 ”,魏琇打好了腹稿,试探地说着:“ 我还想嫁人了 ”
戚皇后欣喜转身:“ 果真如此? ”
“ 是如此… ”,魏琇平静地说着:“ 不过我还是希望哥哥先娶正妃,琇儿心里有一个人选… ”
“ 孟二娘对太子哥哥情谊甚笃,我希望孟府二娘成为太子妃,如若不然,那我便重回道观,也不嫁人了 ”
魏琇心里暗笑,先让孟姑娘得偿所愿,她以后再抵赖也不迟。
戚皇后刚想斥骂她任性妄为,却想到了方才吕茉钗所说的话——
如今东宫并不需要再利用联姻去巩固地位,但是中书令必须要被拿捏在手里,赶快让琇儿嫁给中书令才是当务之急。
截了他们的亲,让孟二娘当太子妃,既可以试探中书令是否对东宫忠诚如旧,又可以让琇儿这个不省心的安心待嫁…
而且把孟二娘拉到他们阵营,她便不会对外说出北戎王妃那件事,至于环儿那边,反正他的女人又不会只有一个,若是不喜欢,以后废了便是了…
“ 这个嘛…本宫倒是无异议 ”,戚皇后思虑过后,慢慢说道:“ 还要问过你父皇的意思,若你有心,就去求你父皇的旨意 ”
“ 多谢母后!”,魏琇深感此事已定,父皇对她在外修道也是怨言颇多,等她去安抚一番,父皇定是答应。
说罢,魏琇便心怀喜悦地走出了坤宁宫。
*
冬风刮过,卷起绿裙女郎飘逸的裙摆。
月瑶支撑不住,即将栽倒在地上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宫女扶起了跪地的她。
“ 皇后娘娘恩典,孟姑娘不必再跪了 ”
月瑶被扶回马车的时候,脑海仍是迷茫一片。
马车笃笃地驶离皇宫,渐渐地远离了漆红的宫门…
就这样惨淡地离宫了,却一无所获…
月瑶揉着膝盖,疲惫地依靠在侧壁上…
不多时,马蹄声逐渐平息,马车已经停在了孟府门前。
月瑶掀开车帘儿,朝着远处小巷子偶然一瞥,却看见一个熟悉的高挑人影,那双透亮的俊眸,正在阴影中,朝她传递着眼神!
是白小将军!定是白老将军那边有消息了!
月瑶立即吩咐门前的丫鬟们带着吕茉钗回府,她还有事,暂且等一会儿再回去。
“ 表姐,你要去做何事啊… ”,吕茉钗搅着手指,咬唇问道。
“ 回去 ”,月瑶不愿多言,冷冷地抛出两个字。
吕茉钗被惊到了,立即下了马车,恨恨不服地回了孟府。
月瑶朝四处张望了一番,才后知后觉,不必如此,那人,早已把眼线都撤走了…
她颤颤巍巍地下了马车,一瘸一拐地走入不远处的小巷子里…
“ 孟姑娘,你… ”,白峰立即从阴影中走出,伸出双臂想要扶她,却僵在半空,没有真的触碰到她…
他讪讪地收回手,轻声问着:
“ 孟姑娘,你的腿怎么了? ”
月瑶立即摇头说着无事,丝毫不想解释。
白峰看着她颦蹙的眉,心中叹息一声,她为何总是如此——
每次受伤,都不愿说她的痛,总是逃避,逃避着旁人的关心…
“ …白小将军 ”,月瑶出声打破了良久的沉默,急切地问着:
“ 可是白老将军有消息传来? ”
“ …咳 ”,白峰垂眸,淡淡道来:
“ 祖父来信,明日便会抵达京郊的悦四方客栈,届时,他会等着孟姑娘来和他见面 ”
“ 多谢白小将军! ”,月瑶心喜难抑,颤着声,便要跪下,“ 你的大恩,民女永远铭记在心! ”
白峰箭步上前,稳稳地扶着她的双臂,仿若铁铸的力量,坚决不让她跪他。
“ 孟姑娘… ”,白峰拥着她,心中未完的话语猛烈翻涌,即将脱口而出…
可是望着她此刻欣喜若狂的双眸,却哑住了,再无法说出那句话。
罢了,可能会吓到她…
“ 快回去吧 ”,白峰放下手臂,微笑着后退,“ 此地不能久留,我也要离开了 ”
月瑶点点头,温声告辞后,转身离去。
望着那步履艰难的绿裙女郎迈入孟府的门槛,白峰才隐入阴影,消失不见。
*
清幽的护国公府,寂静如常。
暗香萦绕的书房内,桌案上却一改往常的书籍满堆,只轻飘飘的放上一枚鲜红的礼单。
青衣郎君负手走入,径直入座于书案前,缓缓翻开聘礼单子,仔仔细细地审读每一个字。
读到一行角落里的小字的时候,俊眉微扬,合上礼单,施然起身,又从书房离去。
迈过池上石桥,走入了另外一间空屋。
其中的小厮忙碌地抬着箱子,见到素衣清朗的大人居然站在门前,迅速放下手头的事儿,跪地行礼。
戚玦看着满屋的红木礼箱,淡然走到一个箱子面前,掀开之后,并不作何,只继续掀开旁的箱子…
终是把满屋堆聚成山的箱子全部掀开之后,他找到了其间一枚晶莹的雪白珍珠。
捏在指尖,细细打量,戚玦沉声下令:
“ 把此白珠,换成红珠,重写一份礼单 ”
果然还是红珍珠更衬她!
等她入了护国公府,便不必沦落教坊,她得对他感激涕零…
以后,就…让她日日夜夜都跟着他,寸步不离,让她永远不能脱离他的掌控!
他就好心恩赐,如她所愿,他们天天在一起,又有何妨?
她定会开怀喜悦,若是哄他高兴了,他也能屈尊降贵,勉强陪她吟诗作对,奖励她一番…
众人仰头,看着他们的大人,望着指尖的珠子,仿佛坠入了幻境中,不可自拔地沉溺一笑…
这礼单…早已不知重写了多少遍了,大人怎么还不满意!众人有苦难言…
吴钩心情复杂地走入屋子,满屋的聘礼熠熠生辉,红绸交缠,珍宝闪烁,而大人,伫立在无数丰厚的红箱之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万分缱绻…
大人说过这场亲事,只是为了控制孟姑娘,可是…他却仿佛假戏真做,格外重视!
“ 大人… ”,吴钩跪地直言:“ 有孟姑娘的消息… ”
戚玦瞬间回神,捏着珍珠的手指一颤,险些掉落。
“ 不是把她身边的人都撤离了? ”,戚玦垂眸,眼中浓黑如渊,神色莫辨,“ 怎还有她的消息? ”
“ 是…是白岩将军传来的消息,明日在京郊的悦四方客栈,孟姑娘求见他… ”
吴钩说罢,静默垂首,实在不敢看大人此刻的面容…
满室皆是屏息以待,气氛瞬间冰冷无比!
素衣郎君握着珍珠的手掌,越收越紧,涌出的青筋,交错在强压暴怒的手臂上…
雪白平滑的珍珠表面,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 让白岩… ”,戚玦淡淡吩咐着,依旧挂着,和煦的微笑,“ 明日在悦四方等着本官… ”
温柔如玉的语气,却暗藏刺骨的杀意…
*
冬日暖阳撒在京郊外,萧瑟的黄沙随意卷起。
马车出了长安城门,径直往远处一方简朴的客栈行去。
头戴帷帽的女郎走下马车,掀开纱帘儿,站定在客栈门前,仰头看着牌匾上陈旧的悦四方几个大字。
收拾好沉重的心绪,月瑶坚定地迈入其中,脚步,仍有些许的跛行。
拐过一处狭窄的楼梯角,走到最后一间房门前,轻柔地推开了木门。
咯吱一声,月瑶缓缓迈入其中…
白岩正端坐在茶桌前,一双老而弥坚的锐利双眼,随着她的步伐而移动。
茶桌后的一处纱帘屏风,却是特质所得,外间看不见里面,而里面却能清晰地看见外间的一分一毫…
白衣翩跹的如玉郎君,正是坐在这屏风之后,把玩着指尖一枚粗糙的茶盏,目光淡柔而清澈,把那跛行而来的女郎看得清清楚楚,无有错过!
傻女人,几日不见,竟把自己的腿弄伤了…
戚玦垂眸冷笑,浓密眼睫遮盖了墨色瞳孔…
月瑶丢下帷帽,向前两步,咚的一声闷响,郑重地跪在白岩的面前!
“ 白老将军! ”,月瑶直起身子,怒音中混杂着如泣的哽咽!
“ 您千万不能把扬州运来的那批私器呈禀圣上啊! ”
白岩的厚拳,稳稳地放在茶桌上,他直视着这纤弱却坚定的女郎,疑惑地轻声开口:
“ 孟姑娘约见老夫,竟是为了这事?可是老夫身负圣命,怎能不如实回禀? ”
月瑶紧攥着身侧的裙摆,眼中冷光晕染,颤声回应:
“ 因为…这批私器是有心人想要陷害兵部所设的毒谋! ”
白岩轻轻地点着木桌,继续温声开口:
“ 竟是如此?那…到底是何人所为? ”
跪地的女郎紧咬着双唇,眸中怒火,似要将她单薄的身子吞噬!
“ 是…是中书令,戚玦! ”
满室寂静,只剩风儿喧嚣地划过窗檐…
雪衣郎君放下指尖的茶盏,透过纱帘屏风,一错不错地凝望她脸上坚冰不化的恨意…
“ 中书令,怎么会是他? ”,白岩立即起身,老成的厚音,震惊地低声疑问…
“ 孟姑娘此言,可有凭证?”
月瑶立即点头,急不可耐地快速说着:“ 白老将军,我这就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就从六年前那南山金矿一案… ”
白岩静静地负手跨立,听着她用冷硬的语气,讲述着六年前,戚玦是如何与沈陌同谋陷害兵部孙侍郎,再讲到此前的秋狩,他又是如何利用那南山所产的金矿,算计了沈陌,赢得太子的心,一举夺得了北境军权…
“最后,那人居然在扬州设下这等毒计… ”,月瑶冷冷地斥骂着,靓丽红唇如妖姬狂舞,尽情吐露心声…
“ 就连楚王,都被他带入此局,恐怕,他的意图不仅仅是覆灭兵部和东宫啊! ”
月瑶膝行两步,诚恳而无措地仰望着白岩,高昂的脸颊上,白皙中透着薄薄的红晕…
那是她焦急难安的潮红,是恨不能铲除奸佞的怒红,全被屏风后静坐不动的郎君,深深地望进眼底…
和她对着他,那时常含羞的娇红,截然不同…
“ 白老将军,求您,千万不能被这歹毒的奸贼所利用,千万不能把这私器带回长安,万望您,能把我所说的,告诉陛下和太子殿下,救救兵部吧! ”
月瑶通红的眼尾,滑落一滴愤恨的眼泪…
“ 孟姑娘…你说的,老夫定会谨慎考虑 ”,白岩缓缓踱步,继而转言问道:
“ 为何你不把这些,亲自告诉太子殿下? ”
月瑶无奈地擦拭眼泪,淡淡道来:
“ 我昨日去往中宫,可惜,并未如愿见到太子殿下… ”
话音落地,屏风后的雪袍郎君,如玉的身姿,有一瞬的愣怔…
脑海中骤然浮现那夜,幽香弥漫的闺阁床笫之上,娇羞难抑的女郎,带着充满爱意的如水目光,轻声地唤他,夫君…
夫君,把我身边的眼线都撤了吧…
原来,竟是这女人的,拙劣的小计…
他怎就真的被她漏洞百出的言语,彻底迷惑哄骗 !
戚玦淡然平和的玉容,涌现一股浓黑的戾气,久聚难散…
屏风外,问颉仍在继续。
“ 去了中宫啊… 孟姑娘不怕此番进宫,入了皇后的眼,选你当太子妃? ”
月瑶苦笑一声:“ 能揭穿那人的真面目,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
“ 而且,太子殿下是这世上最好的郎君…任何女子都不应觉得委屈… ”
月瑶淡淡说着,是啊,在她孟氏一族的眼中,皇室嫡子,是永远效忠的对象,如何配不得一句“最好的郎君”…
薄薄的一层屏风,挡不住她眼中热血沸腾的真意…
戚玦又无法自抑地想到了许多…
那夜她喝醉了,也曾娇声示爱,中书令大人,是世上最好的郎君…
“ 孟姑娘… ”,白岩沉声问着:“ 你知道如此多的辛密,那人知道吗?他若知道了,岂能容你? ”
“ 他… ”,月瑶轻声唤着,垂首凝望着破旧的地砖,想到了那日,他紧紧地抱着她,一路稳稳地走到了湘水苑 ,宽厚温暖的怀抱,半点不曾颠簸…
好似在他的怀抱里,永远不会担心受到伤害…为她遮风挡雨,一路畅通无阻…
不…不行,怎能想到他虚伪丑恶的一面!
月瑶猛地摇头,耳铛轻晃,赶走了那些罪恶难堪的虚假画面…
“ 我也不知他为何不杀我… ”,月瑶仰头,眸中怒气喷薄涌出,咬牙切齿地怒斥道:
“ 不过此人居然妄图求娶我… ”
“ 这等贼子,我…我就是嫁猪嫁狗,嫁给痴傻乞丐,地痞流氓,我都不会嫁给他! ”
她愤慨地握拳,好似对口中的贼子,如洪水猛兽般憎恶…
“ 要是他真的强娶… ”,跪地的女郎十指紧紧地扣着地砖,似要把它钻出血洞…
“ 我只能暂且委身,然后… ”
“ 然后我便寻找合适的时机,杀了他!”
娇柔的唇畔,吐出凛然的杀意,好像一柄萃毒尖刀,划破屏风,直冲他的血肉…
戚玦不自主地捏紧了茶盏,颤意不止的长指,再也不能松开!
“……”,白岩轻咳一声,扶起了跪地的女郎,“ 孟姑娘,你的真意,老夫明了,你先归家去吧,剩下的,老夫会视情局而定 ”
“ 多谢白老将军!”,月瑶弯膝再拜,可心中的雾霾,却并未消隐,依旧浓郁不散…
待到她缓缓走出客房,走下楼梯,马车笃笃地驶离这边陲郊外,屋内逐渐恢复冰冷死寂…
白岩轻声叹息一声,回望屏风的方向。
屏风后的如玉郎君,款款迈步而出,俊秀无双的精致面容上,依旧带着温柔笑意。
“ 中书令,现下,该怎么办 ”,白岩无奈摇头。
戚玦淡声回应:“ 就按她所说,你先按兵不动,暂且别回长安 ”
“ 那…兵部… ”,白岩有一瞬怀疑他是否会为了这女郎,改变布局多年的主意…
从中书令出世到如今,他认识他二十四年,首次有了这种,无法置信的直觉…
“ 兵部必亡 ”,戚玦轻声吐出冰冷的四个字。
不欲多言,戚玦轻轻挥袖,洁白雪袍翻飞,他迈着沉稳步伐,如仙人过境,缓步离去。
等只剩白岩一人的时候,他走入屏风后面,却震惊地发现,木桌上粗糙的灰瓷酒盏,被硬生生地捏碎成几枚残片…
*
护国公府,夕阳笼盖一片温暖的冬景。
伫立在书房外的侍卫,端着几乎快要冷掉的晚膳,僵硬无措地停留在门槛之后。
此前禀告了好几声晚膳送到,而里面静坐的人,却丝毫没有回应。
自从大人从京郊回来之后,便一直坐在书房,一言不发,午膳晚膳都没用,谁也不敢进去叨扰。
吴钩从侍卫手中接走了晚膳托盘,轻叹一声,走入书房。
“ 大人 ”,吴钩放下托盘,看着大人他,依旧垂眸凝视着书案上那一张鲜艳的礼单,便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揭露,迅速说着:
“ 宫中传来动静,一队宫人领着圣旨和御赐礼品出宫,即将奔赴…孟府 ”
话音一落,白衣郎君仿若未闻。
吴钩静立一会儿,转身离去,还未走出书房,便听到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
汁水横流的晚膳,滚落一地,这本是爱洁的大人绝对无法容忍的肮脏…
白衣翻飞之际,他猛然起身,大步向外走出去,脚下如腾风,一路上视若无物。
“ 快备马车… ”,吴钩吩咐下去,迅速跟着他的身后。
马车离府,向着长安另一头大街的孟府驶去。
却在快要到达的时候,慢了下来。
街道上,马车四周聚集了众多围观的百姓,看着那长长的宫廷仪仗队伍,向着兵部侍郎的府邸行进,议论纷纷。
“ 听闻东宫太子妃已定,是那孟府的嫡女,孟二娘!这些宫人便是来宣旨的! ”
“ 孟二娘?这女郎有些手段啊,拒了与中书令的赐婚,得了太子妃之位! ”
“ 人之常情嘛,中书令大人再好,哪里越得过皇家去!”
“ 我听宫里当差的说,这孟二娘跪在坤宁宫前一两个时辰,就是为了见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此番痴情,着实罕见! ”
嘈杂的声音如洪流,不断地涌入马车车厢…
车厢中端坐的如玉郎君,缓缓睁开了水润的长眸…
*
黄昏落下,平静安详的湘水苑,绿裙少女把伤药一点点地抹在膝盖上。
“ 小姐!宫里来人了! ”,露浓和云欢从苑外张惶地奔来。
月瑶迅速整理好衣裙,带着满腹的惊疑,快步走向府门。
府门处,总管内侍挂着有礼的微笑,吩咐宫人将御赐礼品抬入府中。
“ 孟二小姐,您有福了,快快接旨吧 ”
内侍缓缓展开明黄色绣龙的圣旨,孟府诸人齐齐垂首跪地。
“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兵部侍郎嫡女孟氏月瑶,性资敏慧,率礼不越,淑慎性成,忠心勇毅,雍和粹纯,淑德含章。着即册封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
跪地的绿裙女郎,只觉心惊神骇,骤然抬头,望着那张璀璨的明黄圣旨…
她…被册封为太子妃了!
如此一来,她便可以更好地接近太子殿下了!
月瑶在那一瞬间,并未想到其他,立即露出了欣喜无比的,真实的笑意…
“ 谢主隆恩! ”,月瑶颤着手指,轻轻地接过圣旨,却感觉有着千斤的重量…
她把圣旨牢牢地捧在怀里,仿若这是她最强劲的护身符…
宫人逐渐离去,月瑶脸上的笑意却越发灿烂,低垂的眼眸微抬,却惊恐地发现——
孟府大门旁,停着一个朴素的马车,车帘掀开,显出一张纯净温和的绝色面容…
他在对着她,轻轻地微笑…
水润的双眸,一如往常般清澈,和煦…
月瑶脸上的笑意立即僵住,其中掩饰不住的恐惧,被那远处的郎君,看了个透…
她紧紧怀抱圣旨,朝后退了两步,躲避着他含情似水的清澈目光…
那眼神,分明是要把她挫骨扬灰一般!
月瑶迅速转身,忍着强烈跃动的心跳,脚步仓促地,飞快地逃离了府门…
马车帘儿直到那女郎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被随意地放下…
脚步声逐渐走近,车厢外传来一句低声的歉语:
“ 中书令大人…下官没有想到宫中竟是这个意思…之前下官答应的… ”
“ 孟大人不必言歉 ”,戚玦隔着车帘,对他轻笑一句,“ 还未过礼,做不得数… ”
孟旭放下心来,中书令大人气量高洁,果然很平静地便放下了这件事…
马车缓缓发动,驶离了这热闹的孟府门前…
*
月上中天,寒风凛冽的吹过树梢。
突然一声闷雷响过,照亮了书房的一角。
数十个暗卫齐齐跪倒在地,听候差遣。
戚玦从怀中缓缓拿出一枚信笺,其上的墨香四溢,仿佛还在昨日。
瑶儿唯爱中书令
看着这几个娟秀墨字,他万年不改的平静面容,在惊雷的银色光芒中,变得无比扭曲!
修长的玉指,如刀锋划过,瞬间便将这单薄的信纸,撕个粉碎…
碎纸落地,戚玦垂眸看着暗卫,怒声低吼:“ 把太子妃,杀了! ”
冷冽的话锋刮过,却无人应声…
“……”,戚玦咬牙斥骂: “ 本官的话,现在没人听了?”
“ 大人,杀不得… ”,吴钩抬头,抱拳回禀。
几息的沉默之后,戚玦疾速抽出他腰间的长剑,脚步轻转,朝着书房外快步走去。
惊雷声中,木门被猛地踹开。
修罗一般挺立的白衣郎君,在异常明亮的银光天幕之下,冷视着满屋的红绸珠宝。
长剑骤然挥舞,削铁如泥,顿时,木箱炸裂,丝绸撕断,瓷器粉碎,无数珍宝囫囵混乱的,抛洒了一地!
雪袍凌乱飞扬,如玉容颜却比恶鬼更加狰狞可怖…
“ 大人,您冷静!”,吴钩惊声上前,猛地截住了戚玦紧握长剑,恨怒挥舞的手臂…
“ 为何不能杀! ”,戚玦低低地嘶吼着,赤红暴戾的双眼,布满血丝,齐整的发丝彻底散乱,冷硬地推开了身旁的阻拦。
“为何杀不得!这个女人早就该死了! ”
平整的袖口,被锋利剑刃,割出数条裂缝…
“ 因为…因为您很爱孟姑娘,要是杀了她,大人您定会追悔莫及! ”,吴钩终于吐出一口长气。
惊雷再响,白光撕裂黑夜,素衫郎君手中的冷剑霎时震颤,哐当一声,坠落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