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非皎月》梨花鲤鱼

27、醉后

　　天寒地冻，五真观的穿堂风格外冷冽。

　　滴漏缓逝，已过了子夜时分，空旷的主殿之中，一片黑暗与肃静。

　　身披大氅的白裙女郎，面对着道祖雕像，虔诚跪坐在蒲团之上，略微颤瑟，只有阖眼，才能拦住不断涌出的泪水。

　　道祖天尊，我该怎么做，才能解这危局…

　　月瑶缓缓睁开双眼，迷梦泪雾之中，一双熟悉的白色绣鞋从雕像后踱步而来。

　　魏琇凝视着她，抿着唇，哀惋地轻叹。

　　听闻太子哥哥从她的厢房离开之后，面色极其难看，而孟姑娘伤心欲绝，以泪洗面…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孟二小姐实是痴情难觅，让她这修道之人，亦震惊动容。

　　“ 唉，姑娘应是见到心中所思的那位郎君了吧 ”，魏琇忍不住连连摇头。

　　月瑶拭去眼泪，站起身，淡淡开口：“ 敢问大师如何称呼？ ”

　　“ 贫道舍玉 ”，魏琇挥袖回礼。

　　“ 舍玉大师，您能窥得天机，能为我再指一条明路么 ”，月瑶轻声叹气。

　　“ 敢问姑娘，您对那位郎君的执念，所在何处？ ”，魏琇试探性地一问。

　　“ 我也不知 ”，月瑶低垂眼睫，颤声哽咽道：“ 我并非儿郎，本是一介闺阁女流…可是族训严格，是断不可能舍掉忠贞义气 ”

　　是了，她骨子里流的，可是忠义之血，对那个人，如何能妥协屈从…

　　魏琇闻言，更是心田大恸，手执的拂尘都有些不稳。

　　孟姑娘对太子哥哥情义甚笃，从一而终，这份真心实乃日月可鉴啊！

　　“ 姑娘，你的这份情义，定能感动天道，让你得偿所愿 ”，魏琇宽声安慰着。

　　“ 你只需继续坚持，方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

　　月瑶感激地点点头，可是内心依然一片茫然萧索…

　　魏琇看着她依旧惨淡的倦容，放下拂尘，来到香案前，捧起一坛新酒。

　　“ 姑娘，省琼真人一贯推崇酒能解忧，不若稍品一盅，放宽心，或许明日一切皆有答案 ”

　　月瑶望着那坛醇香四溢的佳酿，甚少饮酒的她，倒是有了一醉解千愁的念头。

　　罢了，就饮一点，慰藉愁思…

　　“ 多谢舍玉大师，我先回房了 ”，月瑶恭敬地接过酒坛，搂在大氅里，孤独地迈出了大殿…

　　魏琇望着她远走的背影，长叹一声，对着道祖雕像，忧声念叨着：

　　“ 无量天尊，愿孟姑娘的痴心能得到回应，与她心中所爱，长长久久… ”

　　*

　　厢房中，一盏昏黄的灯，安静独燃。

　　窗外刮起喧嚣大风，夹杂着雪籽的淅沥声。

　　今年第一场新雪…

　　月瑶坐在灯前，不知不觉之中，饮了一杯又一杯，脑中昏沉发涨，眼前一片模糊，可是这酒就像勾人的瘾，驱赶了心中忧愁，无法再停下来…

　　哐当一声，酒坛落地碎裂，一滴不剩…

　　“ 戚玦！你混蛋！ ”，月瑶双颊通红，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灯影，高声怒骂着。

　　再无半点文雅的闺秀仪态！

　　“ 戚玦，你个小人！”

　　“ 戚玦，你，你是个疯子！ ”

　　她无力地伏在桌上，双眸迷离，怒喊的高音，很快便随着大风飘向窗外…

　　远处一普通的厢房内，灰白道袍的仙姿郎君，携着一本书卷，坐在烛灯之下，静默览阅。

　　窗外突然传来模糊不清的喊声，扰乱了他本就难安的思绪。

　　“ 开窗 ”，戚玦放下书卷，淡声命令。

　　黑衣侍卫立即推开窗户，一道尖锐愤怒的醉音，恰好随风传来。

　　正是娇柔的女郎，对他的厉声斥骂…

　　戚玦心下了然，旋即下榻，径直走出厢房，走向了风雪长夜中，另一头的那个厢房。

　　轻轻推开门，昏黄的光影之中，一窈窕身姿，柔若无骨地伏在木桌上，大氅胡乱地扔在地上，碎裂的酒坛飘出幽香…

　　一旁还有冷掉的晚膳…

　　他缓步走进，靠近那烂醉的女郎时，她摇摇晃晃地抬头，便发现了他的身影。

　　月瑶微眯着双瞳，察觉前方有一个不甚清晰的重影，摸索着桌上的灯烛，想要举起灯，看个明白。

　　然而她的视线无比混乱，无序的摸索之间，细白的指尖，被烛苗猛地一烫…

　　戚玦迅速迈步过去，提走了那盏孤灯。

　　月瑶步履凌乱地站起身，摇晃间，冲着他不断盯凝，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戚玦看着她酡红的双颊，水雾弥漫的无神双眸，扬唇冷嗤一声：

　　“ 孟姑娘，你可是喝醉了？ ”

　　月瑶虽神志不清，但依稀记得这个声音，下意识地抬起手掌，一个掌风甩了过去！

　　戚玦不急不惊地捉住了她的手腕。

　　“ 喝醉了，也还记得打人…”，戚玦把她拉到自己身前，好笑地打量她娇艳的醉容。

　　月瑶只觉被一股温柔细腻的气息包裹，沁人心脾，让她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一点…

　　她抬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毛茸茸的发髻，不断地往他的怀里拥挤着…

　　“ 中书令… ”，月瑶闭着眼，喃喃念着，更加迷恋地抱紧他，似要与他，再不分离…

　　道袍郎君瞳孔骤缩，瞬间僵硬在原地，捉住她的皓腕的手掌，也逐渐松开。

　　月瑶另一只手得了自由，立即双手环抱着他，贪恋般依偎在他的肩头，火热的酒气，从红唇中呼出，冲击着他脖颈的肌肤…

　　一时之间，满室空寂，二人亲密相贴，静立良久，只剩风雪拍打窗檐的呼啸声…

　　“ 中书令… ”，月瑶细声嘟囔着：“ 瑶儿，好像，有点爱慕你了… ”

　　戚玦静静伫立，岿然不动，任她将他紧紧环抱，灰白的道袍，也揉得全是褶皱…

　　“ 孟姑娘，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戚玦轻启薄唇，心尖一瞬的惊颤，很快便压下去，只微笑着俯视着怀里的少女——

　　乳白色的脸颊，正像慵懒猫儿一样，讨好似地轻蹭着他的脖颈和胸膛…

　　“ 我…我知道… ”，月瑶迷糊地抬头，红唇轻擦过他的锁骨…

　　“ 话本子上都说…爱慕一个人，对他…茶饭不思，时时刻刻，都想着他… ”

　　“ 在最危险的时候…会想着他…想着他来救自己… ”

　　月瑶仰头望着他，湿漉漉的杏眸，闪着泪花。

　　“ 孟姑娘…会时刻思念本官？”，戚玦轻捏着她的下巴，缓缓抬起。

　　红唇娇艳，水眸含情，她不知道她现在这个模样，有多么不合礼数…

　　这个女人…深更半夜，喝醉酒，搂着男人表明爱意，实在是放肆之举…

　　戚玦微微蹙眉，抿唇凝视着她柔弱不堪的醉态，一分一毫尽收眼底。

　　“ 中书令，为我包扎伤口…把我从歹人手里救起…送我簪子…为我杀蛇…又把我从青楼接走…为我写祈愿符…还有很多很多，细心的，体贴的，我都，都记得很清楚… ”

　　“ 一刻也没有遗忘… ”，月瑶颤声凝噎，眼角的泪珠缓缓滑落…

　　“ 落水的时候，我在想，李公子不会救我…但是…但是中书令一定会来 ”

　　月瑶踮起脚尖，对着那片薄唇，轻缓地，珍悯地，俯身贴近…

　　如蜻蜓点水般，红唇一划而过…

　　水嫩的柔软，擦过他的唇畔，戚玦缓缓抬起双臂，回抱着她…

　　将她的肩膀，紧紧地扣在怀里…

　　他那掩映在烛火中的脸颊，一半含笑，隐于阴影。

　　“ 孟姑娘还想说什么，眼下，便都说了，本官就在这里，只听你说 ”

　　戚玦不自觉地扬起唇角 ，温声细气地诱哄着，直勾勾地凝视她含泪的双眸，眼中再无他物。

　　“中书令的诗文…”，月瑶把泪珠蹭在了他的道袍上，委屈地瘪嘴：

　　“ 高山流水，伯牙子期…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一见如故，爱之…爱之如狂 ”

　　戚玦垂眸只盯着她，原本浅淡的笑意更浓，悠然抬手，顺其自然地抚摸着她柔亮的长发…

　　这话不知有何神力，竟说得他无比舒心…

　　“ 孟姑娘，这些话，可都是你的真心实意？ ”，戚玦挑眉淡笑，轻声地试探着。

　　“ 我…我… ”，月瑶的脑袋有些隐痛，好似什么快要炸裂开来一样…

　　她也不知，什么是真心实意…

　　戚玦看着她难受地摇头，伸手把她的头按在肩上依靠。

　　“ 我不知道…但是… ”，月瑶微笑着，满足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如果…要嫁人的话，中书令大人，瑶儿只想…只想嫁给你 ”

　　听着她娇如莺雀的呢喃，戚玦眸光微闪，暗生别思。

　　“ 吴钩 ”，他沉声唤道。

　　黑衣侍卫从窗户飞入的时候，便看见大人搂着泪花闪烁，满脸通红的孟姑娘，在烛影之下，长长的影子打在墙上，融为一体…

　　“……”，吴钩浑身一震，僵声问道：“ 大人，何事吩咐…”

　　“ 去拿笔墨纸砚过来 ”

　　“ 是！ ”，吴钩迅速逃离。

　　待到恢复满室的宁静，戚玦手指勾起，把玩着她染了酒香的一缕秀发。

　　“ 孟姑娘，你…爱慕本官何处？ ”，轻柔的话语，隐约中，强硬地引导她顺势而答。

　　“ 瑶儿爱慕中书令…皎洁如月，君子风范… ”

　　“ 还有呢 ”

　　“ 中书令是…是世上…最好，最好看的郎君… ”，月瑶羞涩地把头埋进道袍里，娇声连连。

　　“ 还有呢”

　　“ 中书令大人…本事过人，什么事，都难不倒你… 钻木生火，街边画糖，这些粗活，都信手拈来…”

　　“ …还有？ ”

　　“ 中书令大人…才华斐然，若是，可以天天和你一起…文海周游，该有多好… ”

　　戚玦哼笑出声，这女人竟爱慕他如此之深，还真是满心满眼都是他！完全离不得他，臆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她靠在使人安心的高挑身躯上，眉目轻蹙，蔚然叹道——

　　“ 那…中书令…爱慕瑶儿吗… ”，月瑶的手指攥紧了他腰间的玉带，磕磕绊绊地轻声问着…

　　戚玦闻言，哑然沉默，良久不语，紧抱她的双臂，也僵硬了片刻…

　　门外的脚步声立即拉回了他的神思。

　　“ 大人，纸笔带到 ”，吴钩低头走入，迅速布置好书桌，悄然走入阴影中等待着。

　　戚玦没有回应怀中少女的疑问，搂着她歪斜欲倒的身子，来到椅子旁，他径直入座，再将任他摆布的少女放到他的腿上坐下…

　　“ 孟姑娘，可否请你，把今夜你说的话，写下来… ”，戚玦埋在她的颈窝，对着她的耳朵，轻轻低语。

　　腿上的少女被耳风吹得一阵痒意，扭动着身子挣扎着，却被一双大掌死死地按住。

　　“…别动”，戚玦沙哑着嗓子，掐住她水蛇般灵活的纤腰…

　　“ …中书令大人，叫我…叫我一声瑶儿，我就写… ”，歪斜着脑袋的女郎，搂着他的脖子，醺红面上挂着狡黠的一笑，眼中娇俏流转。

　　“……”，戚玦舌尖一烫，被她热切目光看得有几许怔忪，柔缓开口：“ 瑶儿… ”

　　“ 写哪句… ”，月瑶撅嘴，提着狼毫，迷糊地问着…

　　“ 就写——”，戚玦轻笑，淡淡地，慢慢地引诱道：

　　“ 瑶儿唯爱中书令 ”

　　月瑶不作他想，欣喜地下笔攥写，虽然人是迷醉不清的，可她的字却端正如常。

　　戚玦偏过头，望着她书写时，红唇边胭脂晕染，一时间，有些出神…

　　傻女人，若是遇到旁的男人，如此媚态，早就将她吞吃入腹…

　　戚玦的眼神，不自觉地低沉下去，冰冷起霜。

　　“ 写，写好了 ”，月瑶扬起宣纸，得意地给他欣赏她的字。

　　戚玦小心翼翼地叠好，收入袖中，唇角的笑意温暖化开…

　　月瑶坐在他宽阔的怀中，依恋不舍地捧着他的脸庞，忽而发现自己的手背上，一片红肿…

　　“ 这是… ”，月瑶凝视着手背，眼泪却不自主地，从通红的眼眶中掉落了下来…

　　“ 是你！是你踩我… ”，她颤抖着，突然痛苦地哭泣不止…

　　戚玦亦轻捧着她的脸颊，将她止不住的泪水一一拭去。

　　“ 孟姑娘，本官错了，别哭了 ”，他耐心地，温声哄着。

　　“不…你是坏人，我怎么可能爱慕你…”

　　月瑶猛地挣扎起来，头疼欲裂，脑海中，有什么，仿佛呼之欲出！

　　“ 你是奸佞，乱臣…我不能，不能爱慕你！我要告诉太子殿下！你要害我们！你该死！ ”

　　她伤心地喏动着双唇，揪着他的衣襟，凄厉的哭喊声，越来越大…

　　“ 为什么…为什么六年前，是我遇见你了！”

　　“ 如果不是我…我是不是可以，可以重新面对你！不会再煎熬犹豫 ”

　　遗憾悔恨的哭泣声，回荡在跳动的烛灯四周，激起一阵，孱弱的花火。

　　戚玦手指轻颤，温和面容瞬间冷落下来，紧掐着她晃悠着的下颚，掩饰不住眼中杀向她的寒意。

　　“ 孟月瑶 ，你真是个冥顽不灵的枯木！你的君国正道，就如此重要？ ”

　　“ 等山河颠覆的那一天，我会让你看到，你所坚持的，皆是谬论！ ”

　　怀中的女孩终于是挣扎累了，闭上眼睛，带着满面的泪痕，沉沉睡去…

　　戚玦拥着安静入眠的她，坐在靠椅上，默然不语，心中激荡的波涛，久久难以平静。

　　望着她垂下的，红肿的手背，他将这只小手揉在手心里，轻轻按摩着，驱散瘀血…

　　满室，只有如豆的一盏暗灯，孤独燃着。

　　*

　　清晨，从厢房中缓缓走出，一位清隽如仙的道袍郎君，唯一的瑕疵便是灰白长袍，凌乱飞扬。

　　他眼下有些青黑，但，眸中微光，依旧明亮。

　　“ 吴钩，吩咐下去，按照最高礼制，准备聘礼 ”，戚玦背着手，没有收拾浑身的褶皱。

　　“ 大人，您是要… ”，吴钩心下暗叹，昨夜大人抱着孟姑娘，枯坐了一宿都未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才把她放回榻上…

　　“ 去孟府求娶 ”，戚玦淡淡地说着。

　　“ 这个女人，必须控制在护国公府，否则，她绝不会罢休 ”

　　“ 可是大人，孟姑娘若是不愿… ”

　　“ 孟府满门的性命，由不得她 ”，戚玦早已想好对策。

　　兵部的政务，不过是他的囊中之物…

　　“…是 ”，吴钩拱手告退。

　　吴钩走到远处，望着仍在沉默孤立的大人，摇头叹气。

　　大人他，数年来一直被仇恨蒙蔽心神…

　　什么时候才能认清自己的心，他对孟姑娘心生暗情不自知，分明是不舍得杀她，才想要把人娶来，放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