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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暴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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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孟府后花园。
晚风吹拂,把前厅的喧闹吹到了后院的花园之中。
孤独的女郎,凌风站在莲花池旁边。
任风吹乱一池秋水,吹皱她的衣裙,也吹乱她的心扉…
月瑶不知道站在这儿多久,只知道,前厅的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
忽而听见一阵急切的坚毅脚步声,月瑶立即警觉地回眸望去——
褐袍小将军独身四顾,似是在寻什么人。
月瑶想到他曾提过,宴后有重要的事情对她说,旋即整理好仪容,向着他的方向走去。
“ 白小将军 ”,月瑶从转角处走过去,淡然地出现在他面前。
白峰看见了寻觅已久的女郎,眼中光芒骤然一亮。
“ 孟姑娘,你的伤…可好? ”,白峰握着拳,不自觉地向着她,浅迈了一步。
“ 并不大碍 ”,月瑶垂眸,轻声回道。
白峰凝视着她心事重重的寡淡面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像哑住了一般,涩然不言。
“ 白小将军,你为何会在扬州?找我说的是何事? ”,月瑶率先开口,警觉地疑问。
“ 孟姑娘,这件事,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白峰背着手,眉宇压低:
“ 祖父并不让我透露,但此事,或许牵连兵部,甚至你们孟府,我有圣命在身,无法告知朝臣,故而想…告诉你 ”
语罢,他的眼神如海,深深地望着身形一颤的女郎。
月瑶止住战栗,稳住心神,揪着衣摆寒声再问:
“ …白小将军请直言,到底所谓何事 ”
白峰以拳抵唇,郑重地低声道来:
“ 我和祖父来扬州,是奉圣命,暗查扬州有人私制军中器物一事,这几日在扬州,我隐约感觉,此事不太对劲,自从我们一来扬州,线索全部断了,无从下手…”
“而且,军器一事,本就是属于兵部事务,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恐怕,兵部二位尚书和侍郎,难以脱身…”
月瑶闻言,手中的绢帕疏而落地,双眸震动,摇晃着后退半步…
“ 怎会如此… ”,月瑶不可置信地摇头。
“ 这只是我的猜测 ”,白峰立即上前,拢着她瘦削的肩膀,稳稳地扶住她。
坚硬的大掌覆盖肩头,仿若有股炽热的力量,传遍身体。
白峰感受着她薄衫下的肌肤不再战栗,这才后知后觉地收回手…
双手绵柔的触感,还久久地回荡在指尖,他暗自蜷缩双掌,心绪微动…
“ 多谢白小将军告知… ”,月瑶僵硬地苦笑着,心中残酷的寒意却悄然埋下。
她的心中,首位怀疑的,便是那个人…
他曾要挟过王知府,往酒窖中运送一批物件…
只有她知道,他是最有可能对隶属于东宫势力的兵部下毒手的人…
“ 孟姑娘放心,我和祖父绝不会放过奸人 ”,白峰心焦地看着她逐渐红热的眼眶,连声安慰着:
“ 兵部绝对不会有事,我向你保证! ”
月瑶昂首望过去,凝望着他坚定锐亮的眸子,这才松开微蹙的秀眉,轻轻地咧唇。
“ 我相信你,白小将军,谢谢… ”,月瑶眸中水波微荡,柔声告谢。
英挺的少年郎望着她柔和笑意,不自觉地看呆了,只看见她弯弯的黛眉,清丽的明眸,像远山飘雾一样,让他想要细致地探究…
从前,竟没发觉她如此好看…
“ 白小将军,你怎么了? ”,月瑶看着他怔愣的表情,疑惑提醒道。
“ 咳…没…没什么”,白峰回过神,掩去耳根的一抹绯红,从怀中掏出一枚瓷瓶。
“ 孟姑娘,此药你涂上之后,便可消除伤疤… ”
白峰把瓷瓶不由分说地塞进她的手里,触到她柔嫩的手指时,立即收回,背着手臂,昂着下巴淡淡说着:
“ 本将军不愿欠人情…以后孟姑娘若是有需要的,尽管吩咐在下… ”
月瑶捧着药瓶,心中涌起一片暖意,低垂眼帘对他点头。
“ 若是那疤实在消不掉…那… ”,白峰背在身后的手掌紧紧地攥着,心跳如雷鼓,言语中参杂着几许慌乱…
那我只好勉为其难对你负责…
白峰蠕动双唇,望着她水润的清眸,这句烫嘴的话就在喉间,即将溢出!
“ 峰儿!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让白峰将舌尖的话瞬间吞咽了下去!
白峰的心被突如其来的凉水泼过,险些控制不住尚还镇定的面容。
他暗暗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道:
“ 咳…祖父唤我,我先告辞了… ”
语罢,最后轻轻地看了她一眼,便迅速转过身,大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随着高挑少年的身影逐渐远去,月瑶的心却痛苦横生,猛地揪了起来…
“ 酒窖…私器…兵部… ”,月瑶捂着胸口,喃喃自语,眼中迷茫一片,不知虚浮的脚下,该去向何方…
*
前厅的寿宴即将散席…
魏瑚走出前厅的时候,天色愈暗,他背着手,咬牙恼恨着宴上那人闲适的模样。
一王府侍卫匆匆上前,凑近他的耳朵,禀告了一句:
“ 殿下,方才白岩带着白峰不告而别,急忙离府,甚是蹊跷! ”
“ 派人跟紧了 ”,魏瑚转动扳指,眼中寒光毕现。
定是他们追查到那批私制军器的下落!
侍卫正准备离去,魏瑚唤住了他。
“ 且慢,本王…要亲自去跟着! ”,魏瑚迅速走下台阶,脚步生风,头也不回地往府门走去。
他急着赶路,路遇一片青葱茂密的竹林之时,却没有发现掩藏在其中的娇小碧影。
月瑶扶着翠竹,沉默着,冷眼盯着楚王魏瑚走向府门…
月瑶知晓,方才白老将军唤走了白小将军,他们一路不停地离了府,而不消片刻,这心怀不轨的楚王便也随后离府…
白老将军他们定然是得到了私器的线索,前去追查了,为何楚王也紧跟着去了?
难道楚王也在追查?楚王是在跟踪他们?
月瑶心急如焚,不自觉地往魏瑚的方向走去!
脚下踩着枯萎的竹叶,发出窸窣的细微声响。
“ 谁?”,魏瑚察觉,立即回头看向不远处的茂密竹林,却只看见随风微摆的竹枝。
魏瑚停了片刻后,并未在意,继续大步离去,径直出府登上马车…
繁茂幽静的竹林深处,两个纤长的身影紧密地相贴,衣裙纠缠。
月瑶惊魂未定,冷汗狂冒,看着他仙姿玉魄的容颜,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方才她几乎快要被魏瑚发现,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一双沉稳有力的大手,敏捷地拽到竹林深处,才堪堪躲避过了魏瑚的视线…
他温热白皙的手掌,仍然揽着她的纤腰…
竹子之间的缝隙狭窄,两人如同紧紧相拥。
月瑶蜷缩在他怀里,眸光闪动,凝视着他唇下深刻的伤口,僵硬地埋着头,心绪起伏,不愿看他…
当那双手触到她的时候,她顷刻间便想到了,是他来了…又来救她了…
“ 孟姑娘,你怎有胆量暗中窥探楚王?”
戚玦好笑地览遍她的羞色,一片竹叶滑过,落在她的发顶,戚玦自然地抬手拾取。
“ …不劳中书令费心! ”,月瑶抿唇呛道,激动地挣扎着,迫切想要逃离他淡香萦绕的怀抱…
“ 别动,本官有话要对孟姑娘说 ”,戚玦只稍稍用力,便轻松搂回了她。
戚玦的手指,暗暗摩挲着女郎腰上的纱衣,另一只手淡然地从怀中取出几叠——
几叠碎纸…
“ 这个,物归原主,孟姑娘请收好 ”,戚玦唇角轻轻地上扬,殷红的伤口,更显得容颜过艳。
“ 你!我说过了我不要!”,月瑶磨着牙,攥着拳头,恼怒地捶打着他的胸膛…
“ 本官的墨宝,万金难求,孟姑娘却弃之如敝… ”
戚玦淡淡叹着,胸膛感受着轻飘飘的击打,如同猫儿挠过心尖儿…
他垂眸沉默了片刻,骤然扯开女郎胸口的衣襟,将那叠碎纸强硬地塞了进去,只露出了一霎那的雪色肌肤,他再立即为她掩好了衣领!
月瑶被他迅急的动作,震得浑身惊诧…
他…他竟然这般唐突!
“ 中书令的亲笔诗笺,绝不能零落成泥,孟姑娘,望你好生保管 ”,戚玦低声说着,似有不可抗拒的冷意…
“ 中书令大人…为何… ”,月瑶颤抖着唇,眼中苦楚漫延,疲惫地喃喃道:
“ 为何你要一次次地…为难民女 ”
戚玦凝视着她微颤的眼睫,怀中少女的伤心无力,透过二人纤薄的衣衫,直抵他的心坎儿…
一丝隐痛不受控地划过心头,戚玦抿着薄唇,冷静镇定地直言道:
“ 孟姑娘,本官空有仙人美名,却和世间凡夫俗子一样,不甘心罢,故而并非如你所言,是本官…爱慕你… ”
月瑶听着这苍白的解释,抬眼看他近在咫尺的冷眸,却觉得他远在天边,杏眸渐渐地被水雾盈满…
没错,他怎么可能…爱慕自己,当时自己突然失了疯,随口胡诌的罢了!
月瑶暗自苦笑着,脑海中一片冷然…
竹林间,风吹过,一片萧萧瑟瑟之音…
“ 是民女妄言了…”,月瑶垂眸,不愿让他看见她眼中的湿润,俯视着脚边枯败的竹叶,无法移动虚脱的脚步。
戚玦静静看她沉寂的模样,搂腰的手一颤,便缓缓地松开了禁锢…
“ 孟姑娘,以后…莫要再撕本官的诗笺,本官嗜墨如命,见旁人糟蹋文墨,自是失态… ”
戚玦后退半步,看她并未再从衣襟中丢出那叠碎纸,烦乱的心,才逐渐安定下来…
不知为何,他极其不愿再看见她将那些,撕毁丢弃,撇之不顾…
“ 孟姑娘,告辞 ” ,戚玦拱手后退,挥袖离去。
月瑶垂首而立,听到那人脚步声逐渐远离,扶着竹子歇息了好半晌,才怔怔地走出竹林。
*
扬州深秋,天已全黑。
戚玦漫步于孟府楼阁之间,想起方才,她听到他说并非爱慕她时,她黯淡的神情…
他才安定不久的心,却似躁意再起。
“ 大人! ”,吴钩飞快地跑到他的面前,唤回了他游走的思绪。
“ 大人,楚王被引走了,不多时便可寻到酒窖 ”
“ 备好马车 ”,戚玦从善如流地回应着这意料之中的事。
“ 该去与楚王一见 ”,他泰然自若,转身迈步,向着府门离去。
*
扬州城,高耸破云的楼宇前。
白峰围绕着这宏伟酒楼转了数圈,多次想要抬脚走入,却被白岩强硬拦下。
“ 祖父!是你说这附近有私制军器的线索,为何要阻拦我潜入查看? ”,白峰气愤地叉腰骂道。
白岩锐利的老眸扫过附近的街角,楚王的眼线已经跟来,藏在暗处盯着这边。
“ 峰儿,眼下还不是时候… ”,白岩拽着他的手臂,沉声道:“ 我们先回去 ”
“ 你这个老头,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白峰愤愤不平地甩开他的手。
“ 峰儿,日后老夫自会向你解释 ”,白岩的声音洪闷如钟,寸步不让。
白峰攥紧拳头,狠剜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白岩悄然环顾四周,也垂眸静静地走远。
待到二人彻底消失于乘鹤楼周边,隐匿于暗处的侍卫走入小巷,对着马车回禀:
“ 殿下,人走了,他们似是在查乘鹤楼 ”
魏瑚立即掀帘下车,大步走向乘鹤楼。
“ 悄悄地去把掌柜绑了,逼问出最近乘鹤楼的异动 ”,魏瑚寒声命令。
侍卫们带着刀从后门潜入,很快便带着一串铁质钥匙走了出来。
“ 殿下,那掌柜的说,最近除了地下酒窖新运了一批货,再无其他异动,这是那酒窖的钥匙 ”
魏瑚拿起钥匙,若有所思。
“ 殿下…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发现,中书令也在往乘鹤楼这边赶来! ”,侍卫继续禀告。
“ 哈哈哈 ”,魏瑚眸光骤亮,大笑一声:
“ 看来这个酒窖不简单,走,我们进去探探虚实! ”
魏瑚大手一挥,侍卫们立即冲向酒窖的方向。
*
月上柳梢,寿宴已经结束,孟府的书房还亮着灯火。
黑夜里,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夜幕撒下。
月瑶坐在闺阁梳妆台前,心焦难安。
终于,一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回禀:
“ 二小姐,我按照您的吩咐,去问了这条街口的几家商贩,他们都说,那一老一少两个武生经过之后,又先后有两架马车跟着他们的路线走… ”
月瑶倏地站起身,铜镜中,发髻上的步摇凌乱摆动。
居然有两队人马跟着白老将军他们…
一个是楚王,那另一个是…
扩散的瞳孔猛然骤缩,烛火晃动的阴影中,绿裙女郎浑身震颤,心惊难平…
不必说,肯定是他!
“ 可曾问过他们去的地方是何处? ”,月瑶掐着手指,阴霾笼罩在颤抖的心尖儿。
“ 走那条路的,大多数人都是前往乘鹤楼 ”
月瑶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乘鹤楼,酒窖,他早已安排好一切!
白小将军郑重地对她说过,这批私器或许会有牵连兵部的可能…
那个人有无数手段可以让兵部覆灭!
但她怎能声张?这或许会让兵部,孟府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脑中的灼热,促使她大步冲出闺阁,径直朝着书房冲去!
*
灯火微亮的书房门口,吕夕撑着纸伞,向着府门口走去。
走过僻静的长廊,一个急切的身影冒雨冲到他的面前,吕夕震惊地看着平日里娴静的侄女,如今竟是慌乱无状的模样!
“ 姑父!”,月瑶直直地跪在他面前,颤声唤他。
姑父是扬州通判,为人最是正直古朴,今日宴会后,姑姑和茉钗表妹率先归家,姑父被祖父留在书房叙话,故而走得迟了。
“ 月瑶?你这是作何? ”,吕夕赶忙扶起她。
“ 姑父,月瑶现在能请求的人,只有您了! ”,月瑶并不起身,揪着他的衣摆哀求道。
“ 你所求何事?姑父肯定尽力而为 ”
“ 姑父,您的马车还停在外吧,求您带我去一趟乘鹤楼!事关孟家,情况紧急啊! ”
“ 月瑶,你去乘鹤楼做甚? ”,吕夕大惊。
“ …姑父,求您了,相信月瑶吧! ”,月瑶哽咽着,坚定十足,势要长跪不起。
“ 唉,姑父带你去,快起来吧 ”,吕夕无奈地答应她,将她扶起。
月瑶道谢后,跟着吕夕匆匆离府,上了马车后,心跳反而越发急促,越发彷徨…
如果她见到了他,要说些什么…
求他高抬贵手,放过兵部一众朝臣吗…
可他,可他是个弄权的魔鬼,怎么会听她的哀求…
月瑶的脑中,不断徘徊着,前兵部侍郎孙大人被凌迟的血腥模样,鼎盛的孙府顷刻间凋敝殆尽…
马车飞快地驶向乘鹤楼,雨滴声越来越大…
*
乘鹤楼前,哪怕雨势渐大,也依然宾客攒动。
一辆朴实的马车缓缓停于僻静的后门。
侍卫撑着一把纸伞,恭敬地迎接车厢内的青衣郎君。
戚玦淡然下车,亦不理会斜出的雨珠,浸润了肩头。
后门处,一片死寂的肃杀之意,扑面而来。
他心下了然,魏瑚此刻,定是在酒窖等他。
抬脚欲走进后门之际,吴钩冒雨飞奔过来,为难地回禀着:
“ 大人…有人跟踪我们…是孟姑娘,坐着扬州通判的马车,正往这里赶来 ”
这女人,非要和他作对…
戚玦俊眉微蹙,复而很快舒展开来,掩去眼中复杂神思,淡淡开口:
“ 不必管她 ”
而后,宽袖轻甩,头也不回地迈入后门。
穿过幽暗的地下阶梯,站在脱漆的棕色木门前,轻轻地一推。
戚玦从容自得地迈入阴暗的酒窖,尘埃飞扬,却不能遮盖他通身的清雅。
酒气浓郁的空旷地窖,一个健壮身影大步从阴影中走出,骤然出现在青衣郎君的身后。
“ 戚玦,你聪明一世,终究被本王抓到把柄了! ”,魏瑚森然冷笑。
一声令下,藏于酒窖的黑衣侍卫立即窜了出来,将立于中间的青衣郎君团团包围!
魏瑚走到一枚硕大酒桶前,猛地掀开木盖,其中却不是什么陈酿美酒,而是——
数柄大邺军制的长剑和重弓!
戚玦冷淡不惊地转身,看着得意猖狂的魏瑚,唇角的暗笑,掩于灰暗之中。
“ 没想到,至高至洁的中书令,居然私制军器!戚玦,你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啊!”
魏瑚拎出一柄长剑,细致地观察其上的纹路,惊叹道:
“ 这居然是…居然和兵部所制的军器,同属一材!戚玦,你到底想干什么? ”
戚玦不惧侍卫的冷锋相逼,径直走到魏瑚的面前,轻轻挥袖,坦然解释:
“ 如楚王殿下所见,本官制造军器所用的材质,俱是来源兵部 ”
这些材质,全是沈陌听从他的吩咐,从兵部军库暗中调来的。
“ 你!你想造反?”,魏瑚压下惊讶,猜测着。
戚玦微笑着,略微摇头。
“ 你…你想栽赃嫁祸兵部,斩了太子的一条臂膀?”,魏瑚震惊地扔下长剑,瞪大双眸,极度仔细地将他从头观察到脚。
“ 殿下所言,极是 ”,戚玦拱手,平静直言。
“ 哈哈哈,原来中书令表面上是东宫宠臣,实际上,却恨不得要太子的命 ”,魏瑚拊掌长叹。
“ 本王…不,是世人,皆看错中书令了啊 ”,魏瑚冷笑一声。
“ 楚王殿下,如今人赃并获,殿下何不将本官押送给那两位朝廷钦差,禀呈圣上 ”
戚玦负手挺立,语气寡淡而随和。
魏瑚心中冷嗤一声,这个老奸巨贼,伪装得如此完美无瑕,差点连他都骗过去了!
他当然不会把戚玦的罪行供出去,若是戚玦被除,太子自会收回他手上的北境军权,北境军权落于东宫,于他魏瑚而言,又有何利益可图?
如今他拿捏着戚玦的把柄,倒不如利用戚玦,把他绑在自己这条船上,威胁他,让他暗中把北境军权交于他,岂不更是绝妙的一计?
待到他大业既成,便杀了这个老狐狸。
魏瑚心中妥善地权衡好了全局的利弊,望着中书令身处乱室却依旧处变不惊的神情,低低地哑笑着:
“ 中书令哪里话,既然你有心除了太子,本王恰好也有此意,若是将中书令告发,本王何处去寻这样一位好盟友? ”
“ 盟友?”,戚玦轻挑俊眉,背在身后的手,在袖中微微握拳。
“ 殿下的意思是…要与本官,共谋大事? ”,戚玦眼中古井无波,仿若顺其自然地接话。
“ 自然如此 ”,魏瑚大掌一挥,侍卫立即退下。
他轻轻拍着戚玦的肩膀,自得的笑着:
“ 中书令如今被本王抓到马脚,除了站在本王这一边,还有其余的选择吗?”
“ 北境军虎符,如今在中书令手上,本王知道中书令一向聪明绝顶,心中应有审度,军权该归属于何人”
戚玦淡然拂开肩头的手掌,沉声道:
“ 若是本官不依呢? ”
“ 中书令,此事,你不得不依 ”,魏瑚无比确信。
戚玦垂眸,似是深思了许久,才拱手无奈地叹道:
“ 事已至此,只好,如殿下所愿”
“ 中书令果真识时务 ”,魏瑚自是无比满意和欣喜。
“ 只不过,中书令此举,定是会让整个兵部天翻地覆!到时候,你的那位孟姑娘,怕是免不了沦为罪女,送进教坊… ”,魏瑚嗬嗬地讽笑着。
平静如常的青衣郎君听闻这话,眼中微波无痕,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他垂眸漫不经心地挽起袖子,擦拭着手腕上的尘埃,冷声说着:
“ 但为大业,何人不可舍弃,更遑论…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 ”
“ 好,中书令,那便预祝我们,共谋顺利 ”,魏瑚眼中暗光闪烁,仍是一阵低哑寒笑。
幽暗阴湿的酒窖,青衣郎君在楚王嚣张的笑意中,沉默不语。
脑海最深处中,却无可自拔地沉沦着,思索着,他最后所说的,那句残酷不争的事实…
*
乘鹤楼的正门口,夜已渐深,瓢泼大雨,宾客也越发稀少。
忧思难解的女郎掀开马车帘儿,透过厚重的雨幕,一丝不错地紧盯着恢宏的酒楼大门。
不是,不是,统统都不是!
她并没有找到,她想要找的人…
“月瑶,你要找何人 ”,吕夕还未问完,便发现她眉目骤亮,凝重地盯着一片阴影处——
乘鹤楼侧面的一大片阴影中,二人持着伞走出,并肩而行。
魏瑚的面色大好,而身旁的青衣郎君…
他的长衫下摆,被污泥打湿,他却浑然不顾,只维持着淡然浅笑,仙姿款款,融于烟雨之中…
魏瑚对他拱手告辞,便登上马车远去了。
青衣郎君隐于雨滴之间,深深地望着马车飞驰,执伞的纤长玉指,轻轻旋动着竹骨…
月瑶拧眉望着那处的楚王车架,即将从她的面前经过的时候,她骤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跳下马车,不顾滂沱的雨水沾湿衣裳,向着那马车的方向奔去——
“ 楚王殿下!楚王殿下! ”,她声嘶力竭地呐喊着。
夜幕中,一个娇小的身影,穿过大雨,拼命狂奔!
不能让楚王就此离去!
楚王定是在酒窖中发现了什么,与那人结成了同谋,剑指兵部和东宫!
可是,以她对那人的了解,他绝对,绝对不可能任人拿捏和威胁!
楚王也是他的一枚棋子罢了!
若是阻止楚王,告诉楚王真相,让他万万不可与那人结盟,兵部才可能有喘息的机会!
“ 楚王殿下!”,她的双眼被雨雾遮蔽,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模糊不清!
望着楚王马车逐渐远离,她的心也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突然间,一道惊雷划过,照亮天幕!
数十位黑衣人从天而降,阻了她前行的脚步,把浑身湿透的女郎团团包围!
吕夕看着远处的月瑶,惊讶地跳下马车,却被同样的黑衣人持刀包围住,逼他回到了马车上。
冰冷的雨水划过刀锋,滴进月瑶苍白的心尖。
浅浅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侍卫让出一条通路,青衣郎君撑着伞,缓缓地,走入中心。
月瑶颤抖着肩膀,转过身,雨打的花容上,泪水与汗水交织一片…
那人抬高竹伞,月瑶看见了,他清润如雨的长眸,正冷漠地盯着她。
“ 孟姑娘 ”,戚玦走近她,将竹伞置于她的头顶,唇角的轻笑,暗含冷意。
“ 孟姑娘一路跟来,是要向楚王告发本官? ”,戚玦拾起她肩头披散的一缕湿发,细细把玩。
“你…”,月瑶身形一晃,只觉得雨幕中,他玉雕的俊容,如恶鬼一般摄魂…
他知道她的目的…
或者说,他早就知道了,知道了她已识得他的计划,他的真面目…
原来她的隐瞒,早就被他察觉…
“ 你已知晓,六年前,我的事情,对么”,她惊惶地望着他,哆嗦着红唇,浓密眼睫上的雨珠,缓缓滑落…
“ 孟姑娘,本官奉劝,莫要做自取灭亡的之事 ”,戚玦倾身而下,贴着她白皙的耳朵,温和地说着。
又是一道惊雷划过,煞白的闪光之中,他好似仙人降世,而她,只是落魄的残荷…
“你…你这个魔鬼! ”,她抑制不住心中滔天的怒焰,突然冲上前,细嫩的双手暴出青筋,死死地攥紧他的衣襟!
周匝的侍卫立即迈步上前,戚玦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 兵部孙侍郎全族,沈陌全族,都是你的手中尸骨… ”,月瑶赤红的杏眼,被大雨冲刷得,一阵刺痛,又一阵酸楚。
“ 数百条人命在你眼里贱如草芥,现在,你又要覆灭兵部,暗害东宫,大邺朝政皆玩弄于中书令大人的股掌之间… ”
月瑶颤抖着拳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身上,远远望去,就像雨夜中亲密相拥的眷侣…
“ 乱臣贼子,我绝不会看着孟氏一族被你残害! ”,月瑶泪流不止,尖声斥骂道。
尖锐痛苦的声音,重重地被雨幕吞噬…
戚玦感受着她颤抖的身躯,虽然衣发尽湿,孱弱可摧,可她沉痛无比的哭喊,却坚贞难折,异常清晰!
圣贤书堆里养出来的贵女,对她眼中的祸国奸佞,是毫不掩饰的唾弃和恨骂!
望着她恨意滔天的双眸,似要将他千刀万剐般仇视,一股剧烈而灼烫的痛意,向着他的心头猛烈袭来!
戚玦丢下手中的竹伞,任由急雨劈打着身子,顷刻间,青色的衣冠,全然湿透!
雨水淅淅沥沥,从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上滴落!
他紧紧握住那双,攥着他领口衣襟的手,仍是柔若无骨,仍是冰冷内生!
“ 孟月瑶,你要是敢向旁人透露,本官要那人,死无葬身之地! ”
戚玦强压着胸膛的无端剧痛,残忍地冷笑一句,声如幽灵鬼魅,戏谑鄙夷:
“ 是要像孙氏一样凌迟,还是沈氏一样自刎?或者,如那两个戚氏子弟一样绞杀?孟姑娘,你说呢?”
他的手越收越紧,女郎两只洁白的柔荑,被勒出骇人的红痕!
“ 戚玦…你终于露出你原本的面目了!”
“ 孟姑娘也不简单,在本官面前极力伪装许久,很是艰辛,眼下,终是能坦诚相待 ”
“除非你杀了我!”,月瑶咬牙切齿,眸中巨火燃烧更旺!
“ 否则,我定会揭穿你!大逆不道,奸佞小人,我宁愿生啖其肉! ”
“ 杀了你?”,戚玦突然搂过她的细腰,将她紧紧地揉入怀抱,冷淡地轻嗤:
“ 比起让你死,本官更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 本官想起,教坊司倒是缺个花魁… ”
月瑶拼命地捶打着,脚踹着,在他的禁锢下痛苦挣扎,可是依旧无法撼动他分毫!
“ 以孟姑娘的姿色,再苦练一番床技,想必不久,便会名动长安 ”,戚玦轻蔑淡笑,死死地按住怀里的她,仿佛要融入骨血之中,紧密相贴。
“ 戚玦,你这个卑鄙下流的小人!”,月瑶颤着嘶哑的嗓音,齿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如染血利箭般,痛恨非常…
“ 孟月瑶,保管好本官的秘密,莫要自不量力,否则,你心爱的父母兄长,乃至你的老祖父,都只能由你收尸了 ”
戚玦轻松自若地说笑着,掐着她的下颚,凝视着雨水流过她血红的唇,娇艳盛放。
月瑶崩溃大哭,心神俱碎,用尽全身力气,怒吼着:
“ 你冲我一个人来便好,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杀了我就没人知道你的阴谋了! ”
戚玦的心弦剧烈颤抖,烦乱无章…
是啊,为什么不杀了她!
她如此渺小,杀掉她,易如反掌!
戚玦沉默地伫立在暴雨中,怀里的女郎依旧在崩溃中大声哭喊,殷红美丽的唇,不断喊出谩骂的咒言!响彻黑夜,撕裂雨幕!
又一道惊雷炸响,戚玦的心,彻底乱了!
他俯身用力堵住她的唇,堵住了她唾骂的恶毒言语,夜幕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暴雨声,混杂着两人唇齿之间,湿滑的吮吸声…
他用力地怒吻着,早已忘记了,为何要吻她…
大概,只是不想听她喋喋不休的恶言…
双唇被凌虐到几乎窒息,月瑶才颤抖着齿根,狠狠地咬了上去,誓要撕下一块肉那般凶狠…
戚玦猛地推开她,唇上未愈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流如注,染红脖颈…
月瑶浑身瘫软,被推倒在地,重重地匍匐在污水横盖的泥地里…
“ 孟姑娘还真是说到做到,生啖吾肉… ”,戚玦冷冷地俯视她,手指却控制不住地轻颤着,抚摸着骇人的伤口!
月瑶跌坐在泥地之中,浑身脏污,仰望着高高在上的他。
暴雨中,她静默无言,投过去的怨恨目光,却比暴雨本身,更冰冷肃杀。
“ 喂!戚玦,你对她做了什么! ”,一道厉喝疾速逼近,打破了僵局。
白峰突然冲了过来,他本是想自己独身一人,避开祖父,再来乘鹤楼探查一番,却不想刚刚抵达乘鹤楼,便在暴雨滂沱中,骤然看见这幕——
这两人都淋着雨,伞丢在脚边…
而戚玦那个混蛋居然把孟姑娘推倒在地!
“ 孟姑娘,你快起来! ”,白峰跑到她的身边,轻松的拽起了瘦弱的她,举着伞为她遮雨…
“ 中书令,你怎这样对一个姑娘家? ”,白峰鄙夷地骂道,疑惑的目光在二人的身上逡巡。
戚玦不欲解释,转身离去,傲然抛下一句:
“ 孟姑娘,记住本官方才说的话 ”
一方清隽胜仙的身影,迅速消失于雨幕之中…
月瑶心悸难平,知道他在威胁她,心狠手辣的他,什么都做的出来!
“ 孟姑娘…你们… ”,白峰惊诧地凝视她。
“ 无事… ”,月瑶哑着喉咙,轻轻摇头。
“ 麻烦白小将军送我回姑父的马车上… ”,月瑶低头,掩去面容上残存的悲痛和疲倦。
一路上,白峰为她高举着伞,喉中的大串疑惑多次想要蹦出,但是看见她低落阴沉的模样,便一路无话。
月瑶上了马车,立即卧倒在小榻上,阖眼歇息,一旁的吕夕也不好打扰她。
他方才只远远看见她和中书令竟然大吵一架,却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月瑶闭上眼睛,身体疲惫,脑中思绪却清晰无比——
她要迅速,回长安去!
*
衣衫湿透的中书令默然地上了马车,眉宇压低,脸色冰封,周围的侍卫皆是屏息以待,更不敢看他唇下触目惊心的豁口。
车厢里的大人一言不发,马车也不敢贸然出发。
戚玦揉着眉心,沉思之际,车外一侍卫禀告:
“ 大人,孟府老太爷给您写了一封信 ”
“……”,戚玦睁眼,冷声道:“ 呈上来 ”
戚玦迅速抽出信笺,其上规整地书写着:
“ 中书令,瑶儿对你,暗生情愫,怕是她自己也未发觉,老夫只愿瑶儿幸福,若你能不计拒婚的前嫌,再接纳瑶儿,老夫这辈子也再无遗憾了 ”
览阅完毕,戚玦立即把信笺收起,想到那女人狠心的唾骂,手中的拳头,却不自觉地越握越紧…
什么暗生情愫!这老头是老眼昏花!
“ 大人,切勿着凉,用这个暖炉吧 ”,一侍卫恭敬地呈上来一只烧的暖热的炉子。
“ 滚! ”,戚玦厉声训斥,大手重重一挥,掀翻了暖炉,烟灰洒满一地。
而他的手背被炉灰灼烫得通红,却全然不觉…
侍卫立即跪倒一片,再也不敢抬头…
大人一向镇定,何曾…如此大怒过啊!
雨势渐渐平息,洗刷着扬州这座古城的灰败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