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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寿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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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府寿宴当天。
深秋的午后,习习凉风吹乱了扬州孟府的枫叶,簌簌而落,铺满一地。
绿裙女郎,坐在闺阁的绣椅上,望着凋零的枫叶,将匣子中的诗笺,一页页地撕碎…
纸屑洒满了木桌…
月瑶蹙眉,望着凌乱的碎纸,心中惊悸难平…
“ 二小姐,老爷和大郎君,还有吕府的表小姐 ,都来了前厅! ”,丫鬟来报。
月瑶迅速地将碎纸聚拢成一堆,再次锁进了匣子之中。
父兄忙完了兵部公务,也如期在寿宴这一天赶到了扬州,还有姑姑家的茉钗表妹也来赴宴…
姑姑孟柳茹,嫁去了扬州世家吕府,姑父正是现任扬州通判吕夕。
月瑶走进前厅,对着许久未见的父兄,以及姑姑和姑父行完礼,便见姑姑身旁一位稚嫩姑娘,穿着一身热烈红裙,兴趣正浓地对着她上下打量。
“ 月瑶表姐! ”,吕茉钗大咧咧地起身,艳羡地拉着她的袖子:
“ 多年不见,月瑶表姐越来越漂亮了!书上说的什么来着…哦!绝代佳人! ”
“ 茉钗表妹谬赞了…”,月瑶微微低头,淡淡地回着。
“ 月瑶表姐这般出众,也难怪连长安那位中书令都看不上,拒婚的事儿都传到扬州了,想必…表姐是有更中意的人吧! ”,吕茉钗口无遮拦,灿烂一笑,挑眉看她。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众人脸上的神情皆是不大好看。
吕夕板着脸,将吕茉钗强拉了回来,按在坐席上,而吕茉钗瘪嘴暗哼,不服气地看着那位面色淡然不变的表姐。
从小到大,表姐什么都比她强,她只能在扬州,表姐却可以在长安结交贵族公子,甚至还攀上了那位无数女子翘首仰望的中书令,她愤懑已久,故而在听说表姐拒婚中书令之后,心中窃喜,想要嘲讽她一番。
“ 瑶儿的终身大事,就不必茉钗表妹关心了 ”,孟舟走到月瑶身边安慰着,淡瞥了一眼吕茉钗,拍了拍月瑶的肩膀,随后牵着她来到他的身边入座。
“ 哈哈哈,舟儿说得对 ”,一阵爽朗的低笑传来,孟晖走入前厅,在一众儿孙辈的问候之中,坐入上首。
“ 瑶儿的夫婿人选,老夫心中已有定数 ”,孟晖捋着胡须,欣慰地笑着,心情颇好。
“ 啊?父亲,你所说的是何人?儿子怎未听您说起过? ”,下方的孟旭惊疑地问着。
孟晖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正准备开口之时,门卫急匆匆地走入禀报:
“ 老太爷,府外有一位年轻公子,说是要入府贺寿! ”
垂首静坐的月瑶闻言,颤抖了一瞬,随后很快便稳定心神,只是仍紧紧攥着手帕…
是他吗…
“ 好,快快有请,定是那李公子来访 ”,孟晖毫不遮掩心中的大喜。
从容不迫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当青衣素带的玉姿郎君,带着清浅幽远的笑颜,迈入前厅的时候,众人皆是凝滞身形,屏息不言…
古朴无华的内室,却因为他的到来,仿若置身仙幻之境,叫人如置云雾深处…
啪地一声,吕茉钗愣神之际,手中的茶盏,掉落到了桌上…
唯独月瑶,看着他矜贵柔和的容颜,心中的恐惧蔓延开来,冰冷一片。
她立即偏过头,躲避那人温软如水的目光。
他…一进来便在看她…
戚玦在众人的惊目注视之下,缓缓走到坐于上首的孟晖面前,眼神却并不避讳地,瞧着那位如芒在背的绿裙女郎…
她端庄得体,虽然极力掩饰心中的惊惶,但是从她微微颤抖的葱白手指,仍然可以看出,她怕了…
戚玦看着她,心中却冷笑…
这两夜,他梦中骤然出现的女人,和他在乘鹤楼最顶层的厢房中,不顾浑身的黏腻,紧密地缠绵在一起,耳鬓厮磨,交颈而卧,细密酥软的莺啼,不断从帐中游移出来…
他红着眼,强压她在他的身下,看她泣泪涟涟,被迫承受他的粗大进出,再无半点君子风范…
如此糜烂诡谲的梦,他倒是从未经历!
戚玦驱走脑海中恶劣的画面,带着自然的暖笑,对着上首的孟晖,谦和有礼地一拜:
“ 孟大学士,晚辈前来祝寿 ”
孟晖僵住,瞪大眼睛,哽噎地看着他,早已说不出一句话!
他一向埋头在文渊阁专心修书作文,不曾参与朝政,对于闻名天下的中书令,也只是寥寥数面之缘,但是怎会不记得他!
世人只要看了他一眼,便绝不会忘记!
孟旭和孟舟顾不上震惊和迷惑,立即从坐席上起身,走到中书令身边,弯腰拱手敬道:
“ 下官拜见中书令大人… ”
戚玦亲手扶着二人的手臂,关切温和地对二人说:
“ 孟大人,小孟大人,不必多礼,快快入座 ”
继而又对着孟晖再三下拜:
“ 晚辈因公前往扬州,恰逢孟大学士六十大寿,便决意前来祝寿,晚辈的母亲,对孟大学士,亦是思念非常… ”
孟旭听他提到淳华长公主,僵硬的面容柔和了几分,无奈地叹道:
“ 竟迎来中书令亲自登门,老夫实在惶恐,中书令,您请上座 ”
孟旭指向身旁的另一主座,邀他入坐。
“ 晚辈不才,岂有喧宾夺主之理 ”,戚玦拱手婉拒,随后便自作主张地迈开脚步,径直地走到了绿裙女郎的身边,撩开衣袍,稳稳地坐了下来…
穿堂风吹来,碧色纱裙飞扬,与他的黑色官靴,紧密地挨在一起…
月瑶心跳如鼓,身旁飘来他幽而洁的熟悉气息…
戚玦自是看见了女郎柔和的侧脸轮廓,这般近在咫尺,把她的一分一毫都看在眼底…
“ 方才晚辈进来之时,孟大学士似是意外,莫非,孟大学士在等旁人? ”
戚玦端起茶盏,轻轻地品了一口。
看着身旁局促难安的女郎,他心中快意更甚,颇有兴趣看她掩饰窘迫的模样。
仿佛看她在他面前演戏,已经是一大乐事。
“ 实不相瞒,老夫确实是在等旁人 ”,孟晖坦然道:
“ 不过并不是什么重要之人,中书令不必在意 ”
吕茉钗突然跳起来,揪着衣摆,对着众人天真地疑问着:
“ 外祖父,您方才分明在说月瑶表姐的夫婿人选,怎么就不是重要之人了? ”
说罢,她面带薄红的扫了一眼对面的青衣郎君,暗叹中书令的风华远胜传言,入凡仙人不过如此罢!
话音落地,满室陷入冰冷的沉默之中…
被笼罩于那人的气息之中,月瑶耳尖绯红,几乎不能呼吸…
戚玦品茶的手一顿,挑眉看着上首的孟晖。
“…咳 ”,孟晖沉着脸,瞪了一眼吕茉钗,随后笑着对中书令解释道:
“ 中书令大人,月瑶此前…是因为深感配不上您,故而老夫要为她择婿 ”
中书令气量高雅,定是不会介怀这种小事的,孟晖暗自想着,放下心来。
“ 原是如此,孟大学士对晚辈尽可直言 ”,戚玦转向身旁的女郎,看着她微白的面容,轻柔地笑道:
“ 孟姑娘这般佳人,定能寻得高才郎君,本官在此,祝孟姑娘 ”
月瑶望着他极近的水眸,轻咬红唇,颤声回道:
“ 谢中书令大人赞赏… ”
戚玦看着她咬得发白的唇,笑着起身,吩咐身边的两个侍卫,打开一个锦盒,将其中的雪色宣纸缓缓展开——
其上赫然书写着“文清书正”四个潇洒飘逸的墨字…
“ 这,是晚辈赠予孟大学士的寿礼,还望孟大学士不弃,收下晚辈的心意… ”,戚玦微笑依旧,背着手淡然的看着孟晖。
孟晖只轻轻一眼扫过,整个人便如遭雷击!
这秀绝的墨字…便是那诗笺上的…那位李公子的字!
孟晖脑中一片混沌之际,门卫又匆匆地赶来,惊恐地回禀:
“ 老太爷… 府外…楚王殿下求见 ”
孟晖嚯地站起身,室内众人皆是震惊。
还未等孟晖发话,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疾速逼近,一锦袍玉带的华贵男子大步迈进前厅,沙哑的嗓音,低沉地笑道:
“ 孟大学士寿宴,本王来迟了 ”
暴虐凶悍的脸上,丝毫不见客气。
众人回过神来,正要行礼,魏瑚烦躁地抬手制止了,转身走向仍旧清朗闲适的青衣郎君。
“ 好巧,竟然在此,遇见中书令 ”,语罢,魏瑚冷瞥了一眼他那淡笑的神情,继而快步走到了孟晖身旁的另一主座前,挥袖而坐。
“ …楚王殿下 ”,孟晖冷静地请罪:“ 殿下大驾光临,孟府招待不周,实在汗颜… ”
“ 孟大学士客气,本王在此,很是自在 ”,魏瑚环顾四周,目光聚集到那位垂首静坐的孟家二小姐身上…
“ 旁的话,本王也不想多说,其实本王此次前来孟府,是有一事,想要与孟老相商 ”,他轻轻叩着茶盏,却不揭开…
上首那炙热凶狠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月瑶心中隐隐有不详的预感…
“ 孟府二小姐,才满长安,更是被圣上和中书令一同夸赞过的女中英豪,本王很是倾慕…若是孟大学士愿意,本王的正妃之位,便为孟二小姐而留… ”
魏瑚肃然地说着,嘶哑喉咙中,似有暗火压抑着,眼神紧紧地盯着那青衣郎君…
众人又是一阵大惊,满室只闻谨慎的呼吸声…
戚玦直视他不善的眼神,依旧面容不乱。
月瑶闻言,身形大晃,下一瞬立即反应过来,僵硬着身子跪倒在地,对着上首那强硬的男人,冷声拒绝道:
“ 楚王殿下,民女名不副实,配不上楚王正妃之位,还请您莫要为难民女祖父 ”
她额头细密的汗珠快要凝聚成股,但是当跪地的她,瞥见身旁那一双干净的黑色官靴的时候,心里,莫名地不再恐惧和惶乱…
中书令…肯定会救她的!
她被这个猛然冒出的忤逆念头惊了一瞬,可是却无法自抑地去想依靠他,相信他…
戚玦垂眸,她就跪在他的脚边,十指紧紧地交叠,额间细碎的发髻微微摇晃…
傻女人,明明束手无策,却强撑着…
怎么…是期盼着他来帮她?
戚玦唇畔勾出一抹满意的笑意…
“ 楚王殿下,其实… ”,他淡淡开口,声音如平缓的溪流,让人心绪宁静。
月瑶一听到这如玉的声音,便骤然放松下来,眼角的泪珠,也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还是他,一直为她出手,保她无恙…
可是…真正的他,却是那样的奸人…
月瑶脑中天人交战,心乱如麻,两种隐秘的情感,痛苦地撕扯着…
就在魏瑚好奇地冷笑,想听听这中书令会为这个女人如何对他狡辩的时候,门外一声高昂激奋的厉喝,迅速传来,打破了前厅诡异的屏息,也打断了戚玦未完的话 ——
“ 孟姑娘说她不愿意,楚王殿下这是要滥用权势强抢民女? ”
一袭褐色武袍的少年将军,健步如飞,不请自入,身后跟着一位沉着脸的老将军…
月瑶一颤,听到熟悉的语调,立即回头望去,少年郎横眉怒目,也正好望着她。
“ 白小将军… ”,月瑶惊讶地唤他。
“ 白小将军也来了 ”,魏瑚嗤笑一声:“ 本王乃是真心求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何不可? ”
白峰长身挺立在前厅中央,锐利双眸扫过跪地的柔弱女郎,又扫过她身旁淡然静坐的青衣郎君,眉峰冷竖,对着魏瑚咬牙怒道:
“ 楚王殿下私出长安可有圣上的口谕?若是本将军告知圣上楚王殿下的行踪,恐怕殿下… ”
“ 峰儿,对楚王殿下不得无礼”,白岩在他身后强按着他倔强的肩膀。
白峰狠狠甩动肩膀,再往前迈了一大步,眼中怒火几欲喷出…
“ 白峰,你敢威胁本王!”,魏瑚猛地拍桌起身,咚的一声巨响,满室震惊,皆不敢言…
白峰按着腰间佩刀,拇指抵住刀鞘,俊容肃杀,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一时之间,气氛骤冷,众人的脸色都是铁青,谁也不敢上前得罪这两位针锋相对的张扬男子。
唯独青衣飘然的中书令,仍面色不惊地坐在椅上,又淡饮了口茶,似是与世无争般,看戏一场。
手指在膝上轻轻点着,突然察觉衣裳下摆被轻轻地扯动,像顽皮的猫儿嬉戏一样…
戚玦向下望去,便见跪于脚边的女郎,正用两根纤长的玉指,暗中攥着他的衣裳,微弱地摇晃着…
水润杏眸轻眨,波光潋滟,满是无奈的哀求,甚是凄婉…
她想要他出面解决困局…
戚玦微笑着回望着她,二人在满室冰冷的窒息之中,隔得极近,私相对望,仿若脉脉含情…
月瑶被他深邃的眸子,看得脸白一阵,热一阵,连忙松开手指,低下头,抿唇不言。
这般隐秘暧昧的碰触,却被坐于上首,沉默许久的孟晖,完全看在眼里…
“ 楚王殿下,白小将军 ”,戚玦悠然起身,站在二人之间。
“ 今日孟大学士寿辰,二位不宜徒生事端 ”,戚玦虚按着白峰的佩刀,“ 长者为大,哪怕佳人难求,寿辰上也不应让小辈占了中心 ”
戚玦拱手对着沉默不语的孟晖,温和一拜,再对着魏瑚柔声规劝道:
“ 楚王殿下若要在扬州求娶,传扬出去,届时,不必白小将军上报,圣上怎能不知殿下私离长安 ”
魏瑚瞥着他,怒红的脸色,淡了几分。
“ 白小将军恐怕是在扬州有公务,若是冲动了,误了朝中政务,便是难辞其咎 ”
戚玦轻拍白峰的肩膀,白峰蹙眉,横了他一眼。
中书令一言既出,果真如沐春风,冰窖似的内室也褪去严寒…
孟旭孟舟吕夕等在坐的诸人,皆是异口同声地附和中书令的良言。
白峰和魏瑚沉默着,不再发话。
“ 既如此,各位贵客,还是入席吧”,孟晖沉声开口,揭过了方才的闹剧。
白岩带着白峰向孟晖请罪,言明他二人是特意前来贺寿,便也安静地入座席间。
白峰走过那柔弱的绿裙女郎身边,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脸色,发觉她已没有了之前为他挡刀受伤的病气,这几日惴惴难安的心,才放了下来。
“ 孟姑娘 ”,他小声喊着她,用只有他们二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 你不必怕他,我的刀不答应 ”
月瑶露出一分真心的淡笑,亦是小声对他一个人说:
“ 白小将军,谢谢你,不过你怎么会在扬州? ”
“ 说来话长 ”,白峰突然严肃地正声道:“ 宴会之后,我…有重要的事要告知你!”
月瑶心中暗光一闪,有些许的不详预感…
门卫又陆陆续续宣告着,不少扬州官员登门赴宴,前厅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各路官员们甫一入门,震惊之余,便是无一例外地围着中书令,嘘寒问暖,愉悦攀谈…
中书令全全应对,一丝不错,谈笑自如。
月瑶坐在女眷席上的角落里,望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高挑郎君——
他的所有,都像无可挑剔的明月一样温柔耀眼,是定心丸,是主心骨…
所以,她当时下意识地拉动了他的长衫…
而那方的青衣郎君望了过来,与她恰好,隔着攒动的人头,遥遥对视…
月瑶连忙低下头,恨恨地咬牙——
为何总是会突然忘了他的真面目!
戚玦看着席上那低着头,懊恼咬牙的女郎,眉目微沉,面上的笑意也有了几分细小的瑕疵…
刚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利用完他,便又记恨上他了?
戚玦掩于浓密眼睫下的眸子,暗流浮动…
*
前厅热闹非凡,酒宴正酣。
月瑶踩着夕阳,独自走回闺阁,怔怔地坐在妆台之前。
那一方装着碎纸的匣子,仍静静地躺在妆台显眼的位置…
月瑶摸着它冰凉的木纹,轻轻呢喃着:
乱我心者,不可留!
她起身,将它抱在怀里,径直朝后门走去…
去把它丢了!丢得远远的!月瑶死死地扣着匣面。
快要走到后门的时候,途径一片隐秘的林园,隐隐约约传来熟悉的女声…
月瑶僵住脚步,不得不听,只因那女声无一字不是提到她:
“ 中书令大人,听府上的下人说,月瑶表姐爱慕的是那位李公子,听说经常对着那公子的诗笺眼含秋波,似是春心萌动呢 !”
“ 中书令大人,我外祖父的心思,也是想将李公子招为赘婿,配予月瑶表姐 ”
“ 中书令大人,尝尝我做的桃花酥… ”
“ …… ”,月瑶心中惊颤,立即抬腿,加速离去。
一声清朗洒脱的呼喊却突然从身后传来,让她立即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 孟姑娘留步 ”,青衣郎君从林园中缓缓走出,身旁殷勤的红裙少女,举着一方托盘,摆放着精致的点心…
“ 吕姑娘,本官寻孟姑娘有事相谈,烦请吕姑娘回避一二 ”,戚玦欠声行礼。
吕茉钗皱眉看着二人,不甘心地跺脚,但是也无法,赌气似地转身离去。
戚玦向着背对他的绿裙女郎逐步走去,细看下来,那女郎单薄的肩头,还微微颤抖着。
“ 孟姑娘,方才吕姑娘所言… ”,戚玦微微低头,凑近她的耳朵,轻轻地吐出一句话。
清风拂过肌肤,耳廓微痒,月瑶立即转过身,后退了半步,紧紧搂着怀里的匣子。
“ 中书令大人,民女表妹所说的,并非真的!”,她轻咬着唇,怨念地剜了他一眼。
“ 本官或许应该去找…孟大学士,问个清楚,看他老人家是否有意…”,戚玦背着手,挑眉慢声说着,脸上纯善的暖意,缓缓漾开…
“ 是否有意招李公子这位赘婿… ”
语罢,垂眸暗笑,作转身要走的模样。
“别!”,月瑶刹那便慌了,飞速向前一步,拽住他的衣裳,却没想到——
他的外衫轻盈,她稍用力地一拉,便把它从他的肩头扯落,虚虚地垂在臂膀之间…
“ …… ”,月瑶立即收回似被针扎的手指,脸上红晕发涨,瓮声瓮气地道歉:
“ 民女失礼了… ”
戚玦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襟,幽深的目光停留在她嘟囔着的红唇上,进而移到她白皙的脖颈,最终移到她怀中紧紧搂着的匣子上…
“ 无事,本官曾帮孟姑娘更衣,亦是失礼,故而,此番算是扯平了 ”
“ 你!”,月瑶眼尾泛红,哆嗦着手指,想起了,那夜不堪的画面…
月瑶不愿再看他坦然从容的目光,仿佛将自己再次扒光放在他的面前一样,于是抬脚欲走。
“ 孟姑娘,方才本官在席上,又帮了你一次 ”,戚玦轻轻移动脚步,自然地挡住她的去路。
“ … 是,多谢中书令,中书令对民女的慷慨帮助,早已…早已不计其数”,月瑶咬着牙,极其不情愿地低头道谢。
让她真心道谢竟这般为难…戚玦暗笑,却不肯放过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每一个表情,一颦一蹙,都生动得很…
“ 孟姑娘甚至不屑楚王正妃之位… ”,戚玦好奇地挑眉,戏谑道:“ 难道孟姑娘真的…爱慕那位李公子? ”
“ …你,你胡言乱语! ”,月瑶咬牙切齿,舌头发烫,支支吾吾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羞色动人的女郎,想要强行闯过他的拦截,低着头,经过他的身边的时候,却被一双洁净的素手,紧紧地握住了手腕!
他…他怎么越来越无礼了!
月瑶颤抖着,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他的禁锢!
“ 孟姑娘,你手上拿着的,是何物? ”,戚玦垂眸凝视那盒子,淡然地发问。
“ 与中书令无关!”,月瑶咬紧牙根,冷冷地骂道。
她继续扭动着身子,可那人力气极大,温热的手掌,怎么也不放开她纤细的手腕!
砰的一声,月瑶不慎失手,手中的匣子突然落地!
匣子摔开,其中碎裂的纸屑,哗啦散漫一地,寒风吹过,像雪片一样骤然飞舞!
暖白的裂痕之间,勾着熟悉的墨黑字迹!
这是…他的诗!
戚玦的心骤然收紧,眼中暗恨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如滔天巨浪,猛地冲进脑海!
十数年来,他从未如此失态!
清隽的素衣郎君,不受控制般地扯过手中紧攥的女郎,另一只手紧紧地锁住她的纤腰,似乎要将她柔软的身躯,掐断在他的怀里!
“ 方才席上,孟姑娘好生让人怜惜,求着本官为你解围,却不想私下里,绝情至此,竟撕了本官的诗 ”
“ 你不是爱若珍宝吗?日日都要去诗社揭它,不惜落水也要追回纸笺,为何要撕? ”
薄唇凑近她的嘴边,冷冷地吐出讥讽…
戚玦蛮横地搂着她,越捆越紧,肌肤相贴,他的胸膛,清楚地感受到了她单薄衣裳之下剧烈跳跃的心跳…
“ 你… ”,月瑶颤抖着嘴唇,紧密地贴合在他的身上,几乎快要不能呼吸,整个人被他的森然冷意彻底覆盖,如坠深渊…
他…他发什么疯!
一向荣辱不惊的他,怎突然如此暴怒!
“ 你松开我! ”,月瑶双手紧揪着他领口的衣襟,眼尾被巨大的压迫力,生生逼出一滴泪珠。
“ 我怎么处置它们…干你何事!? ”,月瑶慌张地四顾,他们如此亲密地相拥,实在不合礼数!
“干我何事?”,戚玦死死地盯着她心虚躲闪的眸子,搂腰的大掌,如抚摸猎物一般,轻轻地拍着她的腰肢…
“ 孟姑娘可真是玩弄人心的好手,一面说着知己,一面否认,一面求着我帮你,一面却撇清关系 ”
戚玦咬牙冷哼,眸中幽火,势要把怀中脆弱的少女,燃烧殆尽…
“ 那…那也不及中书令,阴险可恶! ”,月瑶高昂着头颅,忍着痛意,反唇相讥:
“ 你的诗,我死都不要,撕了便撕了! ”
“ 捡回去! ”
干净的虎口牢牢地掐着她窄小的下颚,戚玦不容置哙地冷声施令。
“我偏不!”,月瑶低吼着,奋力甩开他的钳制。
怀中的少女如岸上搁浅的鱼,不断挣扎着,戚玦心中的暴怒再也堵塞不住,尽情地漫入四肢百骸!
他掰过她偏离的脸颊,对着那张小巧檀口,狠狠的吻了上去!
月瑶浑身僵直,温软触碰后,唇中钻入了一个湿软灵活的物体,不断在她的口腔中攻城掠地,似要将她吞拆入腹!
“呜呜!”,月瑶流泪呜咽着,拼命推耸着,捶打着他的肩膀,可是却被越吻越急!
终于,戚玦放开了她红肿的双唇,无视自己身上褶皱的衣襟,抵着她的额头,沉声问:“ 还不捡回去? ”
“ 我…”,月瑶大喘着粗气,两鬓被泪水打湿:
“ 我…只会再撕一次!你这个狠—— ”
戚玦眼中冷箭射出,再次俯身下去堵住她欲骂的言语!
大口咀嚼着,碾磨着,探入那片香甜。
此刻沉沦在她柔软的身躯之中,似乎要溺死一般,再无其他的杂思…
恍惚之中,似是挟着她,走入了这两日荒唐的梦中,滚进罗帐里,极尽纵欢,抵死不休…
“ 还不愿捡回?”,他抬头,微微喘着。
“ 再问多少遍我也不—— ”,月瑶颤抖着哭骂道。
戚玦继续收紧他的长臂,紧捆着她,俯首贪婪地碾压着她殷红的娇唇。
月瑶挣扎间,几乎窒息,心神大震,贝齿狠狠地咬了下去!
唇上的痛意袭来,一股腥气涌入喉头,戚玦被瞬间惊醒,猛地推开她,不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抬手抚摸下唇,手指上,沾满鲜血…
月瑶终于逃离了禁锢,几乎快要晕厥过去,晃晃悠悠地扶着一旁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
怨毒的眼神甩过去,便发现——
青衣折皱的貌美郎君,全然不顾发丝凌乱,只凝视看着手指上的血迹,沉默不语…
“ 中书令大人… ”,月瑶抚摸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凉薄的嘲笑,脱口而出:
“我们难道是在偷情吗?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了我,才如此——”
还未说完,二人俱是震惊的愣在原地…
“ … ”,月瑶噎住,飞快地转过身去,脑中滚烫如沸水翻腾…
天哪…自己方才在瞎说什么胡话!
月瑶用袖子用力地擦去唇上的水渍,昏昏沉沉中,迈动步伐,飞快地奔跑,如避邪一般,惊恐无状地逃离此地…
奔跑的脚步声逐渐消逝,戚玦沉默地望着她落荒而逃的模样,不自主地想到了,六年前的那次寿宴上——
她也是这般飞快地从他身边逃离!
想到方才她最后一句话,染血的手指,向来稳健的,拉动重弓的手指,竟不自主地颤抖着!
远处阴影之中,吕茉钗捂着嘴巴看完了方才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幕…
表姐和中书令,他们…
在看见月瑶逃离之后,吕茉钗愣了片刻,也忙不迭地离开了…
戚玦淡淡扫过地上一片狼藉的纸屑,喉中呛人的郁气久久不散…
一黑影悄然无声地闪入,当吴钩走近他的时候,眸中惊疑不解——
大人他…他衣冠和头发怎如此不整?
他嘴唇怎么破了这么大的口子!流了那么多血!
“ 大人 ”,吴钩憋着一肚子狐疑,稳声开口:
“ 酒窖那边,已安排妥当,就等楚王前去了 ”
戚玦如醍醐灌顶般冷静下来,清咳一声,淡淡吩咐道:
“ 通知那位,把魏瑚引过去,我随后再至 ”
“ 是!”,吴钩埋头回复,立即闪身离去。
在这无人的清冷之地,戚玦闭眸沉思片刻,才缓缓蹲下身,将地上掩于尘土的碎纸屑,一片片拾起来,叠好,装入袖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