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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午夜凶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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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兴小区
周归烺看着站不稳的房晓,又看了下没电梯的老旧小区,叹了口气。
走进狭小漆黑的楼道,周归烺半搀着晃晃悠悠的房晓努力让他走直线。
每走一层,每户门前的楼梯灯就会感应式的亮起,照亮接下来要走的路。房晓喝大了,走的缓慢,周归烺就迁就着他,可灯却不会,所以每次刚走半截,下面的灯就会灭掉,使封闭阴暗的楼梯间瞬间陷入黑暗,但往上走几步,上面的灯就会赶紧救场,再次照亮脚下的路。
可是刚要走到四层,401住户门前的灯却怎么也不进行接力,狭小的空间陷入了长期的黑暗。房晓半挂在周归烺身上,像是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异常明显,周归烺努力跺了两下脚,又重重咳嗦两声,还是没反应。
周归烺无奈,想去掏裤袋里的手机照个亮,他先用空闲的左手去摸一侧口袋,没有。
然后换左手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人,腾出发麻的右手来去拿裤子口袋里的手机。
插进口袋,发现也没有,手机让他扔车里了,又是无奈。
周归烺又换回手,去拿房晓口袋里的手机,可手刚碰到裤子,还没伸进去,就被房晓一把抓住了。
“你干什么?”
黑暗中,房晓瞪圆的眼睛亮着光,直直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他的意图。
“把你手机给我,照个亮,4楼门前感应灯没亮。”周归烺收回手,开始解释。
“四楼没开灯?”房晓并没有交出手机,而是表情意外,然后惊讶,然后震惊,然后。。愤怒
“怎么”周归烺很疑惑突然表情丰富起来的房晓,张嘴刚想询问“怎么了”,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了,猛地撞在了墙壁上。
“艹。”周归烺错不急防,后背闷响,骂出声。
趁周归烺愣神,房晓两步一个台阶敏捷跑上四楼,站在四楼门口就开始“哐哐哐”敲门。
那响声在黑夜中震耳欲聋。
周归烺开车近1个半小时,现在应该快到11点了,家家户户不是在被窝睡觉就是在被窝玩手机,这拆门似的敲法不仅把周归烺吓了一跳,恐怕外面楼下路过的狗都要抬头瞧瞧。
“出来,出来开灯!”房晓撒泼似的喊叫着,毫无章法地乱敲。
“让你们出来开灯!谁让你们关灯的!”
“我还没到家呢!”
“卧槽!房晓,闭嘴!”周归烺先是目瞪口呆看着这个陌生的熟人,反应过来后赶紧跑上去制止他的作死。
周归烺一手捂住房晓的嘴,另一只手把他锁住,让他动弹不得。
“唔唔唔”房晓开始挣扎,周归烺一句也听不懂,就把他往楼上拖,希望不要把401住户引出来。
可还是晚了。
“咔哒”一声401门开了,伴随着被吵醒的怒骂声。
“哪个傻b半夜敲我家门,活够了吧?”一个40多岁的男人面露凶相地开门,侧眼就看见绑架式上楼的两人,瞬间锁定罪魁祸首。
“就你们俩是吧?”男人指着他们,语气肯定。
来不及了,也不跑了,周归烺松开房晓整理一下被拽的乱七八糟的西装,拖着人又返回四层。
“真不好意思,我朋友喝多了,在撒酒疯。”周归烺充满歉意地道着歉,手死死攥着房晓的胳膊生怕他又出幺蛾子。
中年男人打量着周归烺,看他衣冠整洁,一身西装价格不菲,和这老旧小区格格不入,再看看抱着他胳膊的醉鬼,有点眼熟,再看看,确实眼熟,似乎是楼上那个没人情味的住户。
中年男人想起上次他在家装个壁橱,动静有点儿大了,就是被这家伙投诉的。
“喝多了也不能半夜敲别人家的门,这点道理不懂吗?”中年男人对着房晓语气不佳,报复性用拳头想在醉鬼身上怼几下,解上次的气。
但手还没碰到那人的身体就被旁边的西装男挡住了。
“抱歉,是我们的错。”周归烺还是礼貌客气,温柔地拉了一下要顺着他手臂掉到地上的房晓。
“晚上动静小点,这楼可不隔音。”
“行了,走吧。”中年男人看着隔在两人中间的人,又扫视了一下他的穿着,挥挥手,算是不计较了。
“打扰了。”周归烺赶紧拉起房晓,再次往楼上拽。
“哎?怎么走了?灯呢?”房晓迷茫地回头看已经关上门的401,不满询问。
“不需要灯,我送你回家。”周归烺哄孩子似的说了一句话,想让房晓消停会。
“嗯。”
房晓突然笑了,也不闹了,安静地被拉着走。
房晓家
喝多了的房晓间歇性抽风,还挺闹人的,但周归烺发现他莫名特别听自己的话。
周归烺让拿钥匙他就拿,让开锁他就开,让换鞋他就换,让躺好他就躺在床上等着,特别乖顺。
看着床上裹紧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的人,周归烺心情很好,走到床边去拍了拍他。
“我去买点解酒药,你老实待着。”周归烺盯着那双眼睛嘱咐道。
“嗯。”房晓点了下头,呆呆地看着。
周归烺拿起鞋柜上的钥匙就出门了。
小区周围没有24小时药房,他便开车导航去找了附近最近的一家。
最近的一来一回也花了半个小时,周归烺轻手轻脚上楼,打开门,转身关上,把钥匙放鞋柜上,径直走进卧室。
卧室床上,房晓仍裹着被子一动不动,就连被子的褶皱都没变,还是露出两只滴溜圆的眼睛盯着他,看样子很精神。
周归烺不禁唇角微扬,笑道:“有好好待着吗?”
房晓点点头。
周归烺“噗嗤”笑出了声。
“起来把药吃了再睡。”
房晓慢慢坐起,两眼闪着光。
周归烺晃了下床头柜上的暖水壶,有水,打开软木塞用手背虚放在上面试水温。
没有温度,应该是凉了,他便拿着暖水壶走出卧室去厨房烧水。
周归烺转了一圈发现并不存在什么厨房,阳台到是有一个锈迹斑斑的煤气灶,还是最古老的那种铁制煤气灶,看损坏程度应该和破铜烂铁没什么区别。转动了几下开关,打了几下火,果然没法用,又抬头看了下电表,真是一点儿天然气都没有,看样子房晓从来没做过饭。
周归烺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热得快,插在暖水壶里,开始烧水。
在等热水的这会儿功夫,他就靠在一边的墙上掏出从车上取回的手机打开微信,回复信息。
一个叫孙叔的显示一条未读语音和小盈的大段文字。
周归烺先点开孙叔的语音。
孙叔:这孩子真是管不了了,我就说了她几句,她就不回家了。
周归烺快速打字回复。
周归烺: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些事要商量着来,等她明天情绪稳定了,我和她聊聊。
等待回复中,他点开小盈发的文字,快速浏览。上面还有个在10:21聊了13分钟的的语音通话,是在饭店接到的那通。
大段文字都是接着刚才那通电话对孙叔也就是她爹的控诉。满屏幕的文字,一段连下来没个喘气的停顿,而且一半都是语气助词,周归烺看着头疼,挑重点快速预览。
周归烺扫视完立刻回复内容,手指便在屏幕上快速移动起来。
周归烺:早点睡觉。
小盈:。。。
小盈:[晚安](老年人表情包)
结束了聊天。
点开孙叔发过来的消息。
孙叔:小烺,麻烦你了,她也就接你电话。刚才忙呢吧,打扰你工作了吧?
周归烺:不麻烦,公司放假了。
周归烺:我已经说过她了,您也别上火了。
孙叔:好嘞。
孙叔:你妈身体咋样?
周归烺:挺好的,不用挂念。
孙叔:那就好
周归烺低头打着字,又打算安慰了几句。
“哐当”一声巨响打断了周归烺手指的动作,他竖耳仔细听,旁边墙壁窗户传来轻微响动,随即一片寂静,周归烺突然意识到床上还有个醉鬼呢,赶紧放下手机,快步走出厨房。
不会是摔下床了吧?
周归烺想到这,走的更快了。
但还没走到卧室门口,他就听见浴室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周归烺立刻调转方向,走到声音传来的浴室门口。
他先转动了下把手,想了想,又停住了,改为敲敲门。
“房晓?”周归烺手背轻扣浴室的玻璃门,稍大声地叫人。
没动静。
又敲了下门,还是没动静。
周归烺脸色一沉,转动把手,用力拽门。
门发出一声尖叫,在被暴力对待后竟然还颤抖着晃动了几下,周归烺收了点力气,慢慢把它全部推开。浴室很小,人不用进去,站在门口就能预览内部全景。
浴室内窄小的空间涵盖了厕所、洗漱台、淋浴三种功效,此时房晓就蹲在角落的莲蓬头下,脱了个精光,纹丝不动。
周归烺站在门口立刻感觉有阵阵冷风吹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抬头一看,上面竟然还开着通风窗,1月的冷风就这样不停地往不到4平的“功能三合一包间”灌,而房晓正背对着门抱紧双腿发抖,也不开水,也不说话,怪渗人的。
周归烺看不见正脸,只能看见精瘦的后背和因为弓着腰而凸出的脊柱,还有白花花的屁股蛋儿。
“你干什么呢?不开水怎么洗澡?”周归烺皱了下眉看着又间歇抽风的人,走上前抽过一旁挂着的浴巾给他披在身上,又关上了小窗。
他突然想到这个人是个醉鬼,赶紧提醒。
“喝酒不能洗澡。”
“我肚子疼。”
房晓虚弱的声音飘进周归烺耳朵,声音虽小但好在浴室小还收音,周归烺听到“肚子疼”立刻从风窗下走过来,蹲下身去掰过房晓的身体。
他身体冰凉,脸泛着不正常的白,浑身仍发着抖,半眯着的眼睛全是痛苦,一只手还在狠狠按着右下腹,把腹肉按下一个坑,仿佛这样才能缓解疼痛。
周归烺一看他突然这种状态,二话不说把他裹着抱起往卧室疾步。
刚把房晓放在床上,他就迅速团成蜷缩状,侧躺着一直喘气。
一把他放好,周归烺没多说一句话,快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快速翻找。房晓衣服不多,很好找,他不一会儿就拽出一件眼熟的长款羽绒服,是前天穿过的。
“去医院。”周归烺坐在床边扶起房晓僵硬的身体,扒开他锁的死死的棉被,直接光着帮他套外套。
房晓像是突然被吓到了,竟然疯狂挣扎起来,开始抓已经堆在腿上的棉被。这丝毫不配合的反应令周归烺没反应过来,错不急防地被挥舞着的手肘狠撞了一下下巴,衣服脱了手,第二只袖子也没套上。
“啧”
周归烺疼得要飙泪,但还是赶紧拽住房晓乱动的胳膊,侧了下脸,腾出手摸了下自己发麻的下巴。
酸疼。
然后嘴不自觉抿成一条线低头看下面那个惊慌失措的人,似乎是生气了。
房晓正低头努力往自己身上盖被子,动作慌乱焦急,但又因为疼,没力气,只能先遮住自己正面。
这一幕令周归烺莫名尴尬,且第一次对男人的裸体产生了避嫌的想法。
“咳,我是想先给你套一件外套,送你去医院。”周归烺拉过被子帮他盖好,然后转过头看着别处进行解释。
“不,不用,那个柜子里有药。”房晓赶紧指了下床头柜,似乎也觉得有点尴尬了。
周归烺回过头直接锁定那个床头柜,半起身去拉抽屉。
他先拉开最近的抽屉,没有药,倒是有两盒避孕套,一个没拆封一个拆封了。周归烺伸向那边的手立刻停住,就赶紧拉开第二个抽屉,果然在第二个抽屉里有一个小药瓶,他看了下药名,是消炎止痛的。
“这个?”周归烺递给他。
“嗯。”房晓接过。
“等会儿,我去倒水。”
周归烺起身走向厨房,不一会儿就拿过来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给,温度正好。”周归烺递给他。
房晓接过水,手指在杯底蹭了蹭,玻璃杯底湿漉漉的,应该是为了让水凉的快些,直接把杯子放凉水里冰了下。
“谢谢”房晓道谢,倒了两片药,含在嘴里,然后仰头喝水,把药片咽下。
周归烺接过剩下的半杯水连着药瓶一起放床头柜上。房晓慢慢侧躺着缩在被子里,紧闭着眼睛,锁紧了眉头,冒出的汗浸湿了发梢,脸还是惨白惨白的。
“周老板,您先回家吧,今天谢谢你。”房晓疲惫地睁开眼,没力气抬眼。
“嗯,你好点儿没?”周归烺不放心地问道。
“好多了。”
剧痛把醉意驱散跑了,房晓已经完全清醒了,开始为自己刚才的反应后悔。
“明天睡醒就去医院看看,你这不是第一天了吧。”
那个药瓶只剩不到半瓶了,这说明房晓经常吃这个药止痛。
周归烺拿过那瓶药又看了看疗效。
上面并没专门说治哪种病,就是普通的消炎止痛药,周归烺把药瓶又放回床头柜上,主动问他。
“你什么病?”
“阑尾炎。”
房晓说着裹着被子坐起来,起身去够水杯。
虽然被子这次被拉得紧紧的,但还是随着房晓的动作向下滑落,周归烺见状,拿起杯子,递给他。
“五年前那个?”
“是。”
房晓喝着剩下的热水,含糊回答,然后同时陷入沉默,似乎是这个问题把两人带回了五年前的那次初遇。
寂静了好一会儿,周归烺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走出了卧室,然后拿着暖水壶又回来了。
暖水壶放在床边靠边的位置。
“我先走了,你要是半夜还疼给我打电话。”周归烺看了下手机。
显示12:04。
“很晚了,要不要今天就住在这儿。”
房晓也看了下时间,不好意思地说,但说完似乎又有点纠结了,这在别人看来就像只是客气一下,并没有什么诚意。
“不用了。”周归烺看房晓不自在的样子又实在勉强,拒绝了在这睡一觉的合理邀请。
门关上了,只剩下呆坐在床上的房晓。
房晓的卧室有一个铝合金的推拉窗,正对着床,如果是白天,坐在床上往外看可以看见外面房屋的屋顶和远处的荒地,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里竟然陆陆续续建起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让偶然有一天望向窗外的房晓惊讶了一下。
他歪着头往窗户看去。
窗外远处施工的工地又不知何时变多了,在晚上总会有一盏一盏的灯一直亮着,但却不会惊扰到睡梦中的居民。
这个小区远离繁华,远离路灯霓虹,不起眼地隐藏在一片片农村住房中。听说它比房晓年纪还大,早就应该拆了重建,但房东还想趁着翻盖前租出去再赚一笔,房晓当时就是图便宜才租的。
因为价廉,所以租房自带的家电都很老旧,很多就是纯装饰,为的是配得上一个月800块钱的标准,但好在安静,所以他很满意,可不知为何今天这个优点不太讨喜了。
往常房晓听不见下水道传来的声响,但今天却格外清晰;往常他不觉得屋内缺一把给客人坐着的椅子,但今天却格外需要;往常他没感觉冷,但今天他却又在衣柜下面翻出了一条被子盖上了。
周归烺可能不会知道,那天房晓是真心想让他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