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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泉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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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者天一之阳所生,阳生而动,今一阳初生故云耳。
瓦罐开始咕嘟嘟沸腾。
白净的手捏住针尾,指尖稳定,小心翼翼地拔出针来。
她苍白的手无力摊开,随着银针出体,手指似有知觉轻轻动了一下。
整整十二根针拔完,他再度伸出两根手指搭上她细瘦的腕试脉。却在瞬间被重重推开。
昏暗中,她忽然从榻上直起,眼睛都还缠着纱布,动作快如鬼魅,一掌直切他咽喉,出手精准无比。
无论是谁,她也不在乎是谁!可惜,终究精力支撑不过,她的手就停在了那里,停在他颈边。急促地喘息,弥漫全身的杀气似风中之烛明明灭灭,“滚……滚……”
除了赶他出家门的父亲,第一次有人胆敢对他说,“滚”。
他没有动怒,心中反是刀搅一样的钝痛。六年来,她受了多少苦,才会在昏沉不清的境地,还有强烈的下意识反击?
他忍不住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猛地一震。
她的手冰凉,他仿佛握着一捧新雪。
他仿佛有千言万语,却被什么哽住咽喉,最终只是溢出那个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的名散在风里,“超风……”
——“既入我门,为师替你改个名字。”
——“梅超风。”
和心底的声音重合,这四年,只会出现在梦中的声音。
“师……父……?”
神智处于游离的状态,眼前一片黑暗没有焦距。她却是极力地抬手,想要触摸他的脸庞来确认这个存在的真实性。
??但一阵阵的疲乏和晕眩让她的手只能抬到半途,顺着他的脸廓无力滑下。
??黄药师心中一痛,猛地抱紧她。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苍白的颊畔滴落,滑过他脖颈,灼烫。
??
??
??“东方生风,风生木。我桃花岛门下,名字里都带风字。”
??阳光正暖,昨夜的积雪开始融化。上塘河的清水流向远方。
??广袖青衫洒一身融融日光,无意现出温缓之色。
??梅超风。
??这三个字倒是会。拣了根枯枝在地上划过。歪歪扭扭,笔画顺序也不对。
??好在,两个名字都没写错。
??黄药师薄唇微勾,玉箫虚点,潮湿的泥土似被无形的利剑划开,嗤嗤轻响,地上赫然出现潇洒瘦硬的六个字。
??梅超风。
??黄药师。
??这般……漂亮的字体,再看看自己写的,梅超风面色微赧,蚯蚓一样难看的字被树枝胡乱扫去。
??“黄,药,师”。
??她写得很认真,但从前不曾习笔,尽管有他遒劲苍瘦的范本比照,依旧是弯弯曲曲有些笨拙。
??“莫要心急。”淡淡的嗓音道出温润语句,似冰雪,也似春风。
??黄药师绕到她身后伸出手,衣角扫过满地落英。
??他身形修长,梅超风却是未成年的瘦小。他不得不微微俯身,覆在略冰凉的小手上。
??冷风吹动,带着丝丝凉气,也带来寒梅特有的气息。俨然相仿的两种寒混杂在一起,使得空气愈加冷然。却仍是挡不住缕楼暗香浮动。
??横、竖、竖……横折。
??枯死的枝干开了一地繁花。
??遇见他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像那根枯枝抽芽、茁壮长大,然后枯死、被埋葬,默默沉睡在布满花泥的地下。
??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北风呜咽着从破裂的窗纸隙里钻进来。她被冻得醒来,只觉更饿了。
??伯父伯母要将她卖到有钱的人家做丫环,反抗的结果就是被关进柴房。昨天整日只吃了一个冷馒头,还是堂兄见她可怜偷偷塞给她的。她从前没受过多少苦,分外耐不得饥饿,天尚未亮,就腹饥如火,胃里被人掏空似的难受。
??师父去华山赴论剑之约,说至多两个月便来接她。她一定要等他。
??窗纸有一处破裂开,冷风吹得糊窗的棉纸瑟瑟有声。实在睡不着,她打算先想想明天如何熬过。
??曾听人说度日如年,原来一日竟也会比一年还难熬。挨饿受冻过得三日,她模糊听见伯父伯母大声争吵。父母相继过世,他们收留她。扶养她,又弃了她。如此也好,不亏不欠,走得干净。
??穷巷子里家家户户的黄土院墙都很低矮,邻家男孩攀墙而过。大约听说了什么,一脸担忧,“梅姐姐……你怎么了?”
“冯默。”她努力撑直身体说道:“帮我一个忙……”
??男孩用力点头。
??她眼神坚定,“帮我……等一个人。”
??五十两银子,她被卖到上虞县蒋家村。
??蒋太太成日使唤她做粗活。几个盆里堆起高高的衣服。少女坐在井栏旁,拿一根捣衣棍,埋着头浣洗面无表情。脏水倒了好几桶,
积成山的衣服还是见不到尽头。
??好处是,少有人搭理她。若得空,她就用树枝或小石子在地上练字。有时候是自己的名字,大多写的是师父的名。横、竖、竖、横……坚持不怠大半个月,已经有模有样,不至于叫自己看了都嫌丑。
??“师父,你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呢?”
??少女的发髻松松挽着,垂下半肩乌黑的发丝。蒋老爷眯了眯眼,大步走过来。出神的少女手中一松,绞到一半的衣物落回水中,溅起亮闪闪的水花。
??“小姑娘长得整齐,不到十六岁,必定是个美人儿。”她厌恶地转过头,毫不客气地拍掉男人不怀好意摸向她脸颊的手。
??蒋老爷沉下脸,伸过手去拽这个不识抬举的少女。她蹙眉,一拧腰身避了开去。
??忽然咚的一声,头上大痛,吃了一棒,几乎要晕倒,听得蒋太太大骂:“小狐狸精,年纪小小就来勾引男人,大起来还了得!”一面骂,一面打,拿木棒夹头夹脑一棒一棒的打。
??她转头就逃,蒋太太叫来三个大丫头追了上去,哪里容她再躲避,动作麻利拧了她一双纤细的手腕,拉到厨房按在地下。
??“放开!”梅超风挣脱不了,又愤又怕,一双腿乱踢,“放开我!”
??大丫头手上下了狠劲,将她手腕重重捏紧,连脚腕也擒了,不教她动弹。
??梅超风低声呼痛,却又狠狠咽下。疼痛感逼出泪水漫开一片,也被强忍着憋了回去。狼狈模样,掩不住她眉眼初开的婀娜风姿。
??“小贱货!”蒋太太将一把火钳在灶里烧得通红戳向她双目,喝道:“我在你的臭脸上烧两个洞,再烧瞎你的眼珠,叫你变成个瞎子丑八怪!”
??她像一只幼兽用尽力气挣扎,但双手双脚分别被几个人死死摁住,连动一动都困难。
??炽烈的苦热逼得她闭起眼睛,仍然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出声求饶。
??突听啪的一声,热气没了,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紧接砰砰几下。梅超风诧然睁眼。
??天是青白色的。天青日白,如光滑亮薄的瓷釉。
??“师父!”
??火钳挥过太阳穴,蒋太太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整个人像掉线的风筝倒飞出去。蒋老爷惊恐的朝后缩去,来不及求饶就被凌空提起,狠狠砸在墙上。几个长工拿了木棍铁叉抢过来相救,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便把几人都摔到天井之中。眨眼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她怔怔站在那里。他的手缓缓搭在她肩上,“超风……”噪音暗沉,一如他的神色。
??一直强忍的泪水涌上来,她抽噎地哭泣着。不是没想过他会来,然而此时此刻,她又觉过特别委屈,尤其是看着他的眼睛时。所以,她哭。越哭越不能自已。
??黄药师静盯着她,一语不发。他的左手抬起来,触碰到她乌黑的发顶,她便像个从未尝过甜的味道,却忽然得到一颗糖的小孩一下子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瞳孔一震,黄药师的手指轻贴着她的乌发僵在半空。
??以他的性子,他肯定会推开她。
??以他的身份,他应该要推开她。
??可他垂眸瞧了一眼,她的泪沾湿了他的衣襟。
??“没事了。”他不擅长安慰人,更不擅长哄人。因此声音变得有些迟疑。
??想了想,又试探着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脑袋。
??极其生疏的安抚,语气也很生硬,但因此更显真挚。
??梅超风抽了抽鼻子,委屈巴巴地嗯了一声。水光朦胧地抬起头。
??黄药师从袖中抽出自己的帕子一点一点替她揩拭掉污泥和泪痕。离的这样近,他清楚的看到她浓密的眼睫贴着晶莹的水珠,褶皱漂亮的双眼皮,略微上挑的眼尾。还未完全消去泪水的眸,波光清莹,正被他湛然的目光照亮。
??盈盈粉泪,薄染花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