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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陨卷 元鸟至 ...

  •   ?元鸟,燕也。春社来,秋社去。其来也,衔泥巢于屋宇之下。

      ??

      ??

      ??荒山寂寂,一道黑影迅捷地移动。塞外的山虽不似中原那般奇兀险伟,松柏丛生,但山势陡峭并不亚之。那人却只是淡淡地在山石上一触便腾空而起,如轻烟迎着激荡的沙尘一掠便是几丈。她身形快得几乎生出淡淡的虚影,只是每两三次起落间,似乎都有些滞碍,显得气力不济。约莫有一盏茶的时间,停在旷野时脚下已微微一顿。

      ??随手放下已经失却温度的躯体。

      ??空有一身武功,还不是死的不明不白?或许哪一日,自己也会埋骨异乡不得善终。

      ??其实,何处皆可,只须……

      ??她转首某个方向。

      ??她双颊是不正常的苍白,眼睛紧紧闭合,有太多说不出的黑暗意味。眼底甚至还有血红淌下的痕迹。当她凝着那个地方,下颌弧度就露出一点温柔的凄怆。

      ??若有那一日,只须,莫让他知晓。

      ??狂风裹挟着黄沙肆无忌惮席卷而过,擦过单薄的衣衫发出空空荡荡的呼啸又继续远去。她忍不住呛咳了几声。急奔许久,已经牵动了伤势,后背的疼痛愈发剧烈。

      ??这掌力……幸好,有软甲护身。她不做声地吐出一口气,连一丝吃痛的闷哼都没有发出。

      ??几只乌鸦扑棱棱地低空俯过,落在枝条上聒噪。干瘪的躯干上树皮脱落不少,露出里面光秃秃的树干。

      ??这种不详之鸟只会在腥臭腐朽的地方盘旋。

      ??她轻叹,带着某种冷漠的厌恶与——自嘲。

      ??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她的剑极为奇特,乃一体成形并无护手环柄,剑身细薄通体焰红,映着荒寒的月色,直如荧荧鬼火,诡秘、幽艳。

      ??挖个浅坑,将尸体埋了。北国天寒地冻,冰冻的土坚硬如铁,然而在她的剑下简直如豆腐一样松软。只是一剑轻划,便裂开一尺深。

      ??“仇,我会替你报。”寒凉的唇际微微低沉。

      ?? ——“师妹……这些年我……当真……当真是……”

      ??当真是什么?

      ??当真又如何?

      ??她不在意。

      ??一抔黄土,一座坟茔,了断过往恩怨。

      ??夜色深黑,大片乌云静悬在空中,狂风悄悄收起它的声息。

      ??死一样沉默笼罩的大地上,似乎传来隐约埙声,又似箫声,很是凄凉。

      ??她微怔。

      ??她得名师调教,更兼耳力过人,器乐韵律,少有她分辨不出的,但一时竟也不能确定这究竟是埙声还是箫声。

      ??她侧耳听了一阵。

      ??埙色幽深,那声音却太过低回,像隔了天涯海角的思念,随着层层波澜起起落落,遥遥不知归处。

      ??箫声呜咽,那声音却又太过轻柔,像午夜梦回时的细语疼惜,温存地,直教人沉沉醉去。

      ??她一凛,立时盘膝坐下,凝神运气,抵挡惑音的侵袭。

      ??那道乐音并不转调,一声一声,极缓极和,慢慢浸入思绪。

      ??——“做我的徒儿,如何。”他一身天青色的长衫,眉眼仿是墨色染就。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我不要长大,我一辈子跟着你学武功,陪在你身边。”她这么说着,那人轻抚她发心神色温怜,眼底却是云遮雾绕,如窗外断线的雨丝,细且密。

      ??——“为什么?为什么?”他目中的哀痛痛彻心扉。她怔住,亦震住。

      ??——“师父,其实我……”

      ??更加猛烈的疼痛如潮水般袭来,一直强忍着的翻涌气血终于压不住,鲜血从她的口中直喷出来。她想以手撑地,奈何手方伸出,身子便是一软。

      ??恍惚间,鼻尖似乎萦绕着清冽悠远的气息。

      ??“师父……”

      ??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想,双眼早在毒素蔓延时就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涩痛的感觉已然麻木,可她很想睁开,看一看眼前,看一看这个人。

      ??哪怕一眼都好。

      ??树叶飒飒作响,像悲哀的哭泣。

      ??吹曲之人似早料到这样的景况,在她身子前倾的一瞬间已飞掠而来,在昏倒的刹那拥她入怀。

      ??清寒的眸黯如月色凝结在那张愈发瘦削的脸上,指尖颤抖地轻轻抚过她发红的眼尾。另一只手却稍稍用力,抱得更紧了些。针刺般的痛一点点压入心底,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腕间。

      ??眉峰一拧,骤然冷厉。

      ??铁掌功!

      ??手移到腰间,松开衣带,欲为她解衣疗伤。

      ??如从前那般。

      ??可如今,她是否还愿意?腰带搭着扣,半解不解。

      ??眸沉一瞬,反手从袖中拈了枚银针。

      ??小镇的雪比往年来得晚,却更为猛烈。一夜大雪,下得有一尺多厚,狂风卷起纷纷扬扬打得屋檐一阵乱颤。到清晨方止歇,却还星星点点飘洒。

      ??少女早早起了床。单薄的被褥,实在觉不出暖来。院子满是泥泞,隔壁老槐树的叶子都掉尽了,只留下灰暗的枝干仿佛把把利剑刺向天空。

      ??往手心里呵上一口气,搓了搓那双毫无知觉的小手。摩擦生出热意,她打开屋门,提起木桶打算去杏花巷的井里打水。

      ??路过私塾听到一阵熟悉的读书声。“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教书先生是外乡人,她小的时候经常跑去躲在窗外,偷偷蹲着竖起耳朵。先生虽然教书的时候极为严苛,但是对他们这些孩子并不呵斥阻拦。

      ??子曰孟云,她从此没了兴致。“圣人说的话,就一定对吗?”她喃喃自语。

      ??“呵……”

      ??耳畔忽然响起轻笑声,她吓了一跳,忙去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上次无意说了一句惹来先生一番严厉训斥,若非她算不得私塾学童便要挨板子了。

      ??难道她运气这么糟,每次都会被先生听到?

      ??不过她很快松了口气,那个声音再度响起,不同于教书先生翰墨诗书的淳厚,风中送来浮冰般的两个字,“甚好。”

      ??一袭青衫,绕过屋畔。

      ??那种青,就像是雨过日出时天空的颜色。少女快步走去。那人却转瞬行远。癯长身影,一如山间寂寞的青竹。

      ??满地积雪中,那人留下的痕迹很浅。长长足印笔直延伸,似乎与她的方向相同。

      ??昨夜一场大雪,小镇清早不复往日喧闹。没有人来人往踩平路上的白盐。他的道,显得格外孤单。

      ??少女歪了歪头,循着他的脚印留下另一道清晰的印痕。虽然深深浅浅间距杂乱,不似那人规整。但始终踩着他走过的路。一步一印,没有重叠,只是并行。

      ??她后来时常想起那个平平无奇的冬日清晨。雪停,偶有鸟飞。

      ??想起那一抹天青,惊鸿一瞥。

      ??银针在指尖轻轻一转,精准地刺她在肩头。他缓缓捻动针尾,调节着刺入的深度。折出的亮光在烛火中轻轻摇晃。

      ??瓦罐里冒出丝丝热器,淡淡的药香开始翻腾。

      ??

      ??

      ??学塾旁有几株梅花树,朵朵新凌寒傲立,一夜经雪盛放。有的全开,有的半开,有的还只是花骨朵。白如雪,碧如玉,似珍珠点缀,幽芳缕缕。褐色的老枝苍曲虬劲,新抽的枝芽舒展挺秀,落英缤纷。

      ??少女想要接住,那落花却打了个旋儿滑开。她不死心,冻的通红的手向下捞去。

      ??寒风中忽然递过来一只手,接住了那朵梅花。

      ??梅花重瓣,略带轻红,静静躺在稳如磐石的掌心。

      ??那只手,肌骨匀称,轻轻托在她面前。

      ??一袭青袍在眼中飞舞,扬起的袍角绣着竹叶的暗纹。

      ??少女不由抬起了头。

      ??虽只约莫十一二岁,但无疑是生了明丽万端的一张脸。嫩白双颊上有着淡淡红晕,唇如朱梅,眉似初月。尤其是那双眼。

      ??如春水。不是晶莹祥和的湖水,而是一种更清更淡的水色。

      ??一场春雨洒落大地,顺着山间新绿淌下,嘀嘀嗒嗒,渐成天籁。雨住,阳光重现明媚,清清溪涧流水淙凉。无色,却仿佛带着春意,潋滟;无味,却仿佛冲过一盏新茶,清冽。

      ??空山新雨后,清泉石上流。

      ??“你叫什么名字?”

      ??“梅若华。”

      ??属于少女的稚柔声线,有些轻,像桃花初生的花蕊落在覆满蒲公英的大地上。

      ??道声谢,纤细的手指像一支羽毛轻飘飘拂过,那朵落梅就轻易离开了掌心。

      ??微痒。

      ??青衣人的视线落向天外。

      ??梅,若华。

      ??是个好名字。

      ??“桃之夭天,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

      ??少女识不得几个字,读不过几本书,所以她不会知道这句出自《诗经》的句子是什么含义,那个人没有念出的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只觉得他的声音低沉又好听,清清冷冷的,抑扬顿挫将包含着自己名字的诗句吟诵,别有古雅的韵致。

      ??白雪覆盖深色的树枝,万里层云泛出亮金的灰色。暗的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又亮的好像什么都看得见。

      ??他几乎是在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

      ??“做我的徒儿,如何?”

      ??少女怔了怔,她做出决定同样也只用了一个瞬间。

      ??为何这般轻易?

      ??这般轻易纠缠了一生?

      ??许多年后,依然没有答案。

      ??是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留心、惊艳;欣赏、仰慕。

      ??是纯粹直接的简单心思。不愿就此错身,而后东来西去,春秋尽枉。

      ??“好。”她的回答毫不拖泥带水,跪拜得毅然决然。

      ??幼小的身体先直了直,然后才缓缓拜倒,显得十分郑重。

      ??磕了三个头,眼看她背部弯伏就要磕第四下,青衣人扶住她手臂,“可以了。”

      ??晨雾初散天光透下,少女的眼神璀璨明亮。

      ??“师父。”

      ??她第一次唤出这个称呼,却是那么自然,仿佛已经念过千万遍。

      ??“嗯。”

      ??心思莫测的男人随口应道,薄唇却是不自禁扬了扬。

      ??其实他自己也不甚明白,只是下意识地制止她行满完整的拜师礼,将她扶起。

      ??“吾名,黄药师。”

      ??“黄药师……”少女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既入我门,为师给你改个名。”

      ??“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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