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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厌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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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宝马SUV从医院大门驶入,向宜晚将伞倾向贺渝一侧,护着她弯腰坐进车内。
雨点密集地敲击着车窗。贺渝的目光从手中那把黑伞移开,问身边的助理:“你家住哪?”
向宜晚有些惶恐地摇头:“先送您回去吧,我不急。”
贺渝闭上眼,声音透着倦意:“先送你,快。”
向宜晚不好再推辞,低声报了地址,之后便不敢再多言。
车平稳行驶,窗外夜色浓稠,上京的霓虹在雨幕中晕开一片迷离的光。
雨势渐小,贺渝将车窗降下一线缝隙,喧闹的市声混着湿冷空气涌了进来。
她重新闭上眼,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
当年贺庆丰出轨后,母亲选择带着她和贺攸净身出户。
即便在上京这样繁华的都市,偏远处也藏着破败的角落。
他们一家挤在二十平米的房间里,连上厕所都要走去远处的公厕,空气里终年弥漫着油腻与霉味,几乎令人窒息。
可奇怪的是,那段艰难的日子,竟成了她这些年最清晰的温暖记忆。
每到傍晚,母亲会牵着她的手在附近散步。母亲的手干燥而温暖,就像此刻窗外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烟火气。
如果母亲看到她脚踝的伤,一定会心疼地捧起来,轻声说:“我的岁岁,吹吹就不疼了。”
贺渝侧头望向窗外流动的光影,眼底泛起微涩。
向宜晚看着窗外街景,轻声感慨:“前几年的旧城改造真成功,那片老厂区现在完全不一样了。上京市民该感谢贺总您。”
贺渝笑了笑:“小时候在那片住过一阵,那时候可没这么热闹。”
向宜晚略显诧异——她听闻贺董事长早年发迹,对家人一向慷慨,贺总怎么会住过那种地方?
带着这个疑问,她下了车,躬身道谢。
贺渝语调温和,想起明日安排,嘱咐道:“我明天回贺宅,不回公司。你休息一天。”
“好的,贺总。”
车子重新启动。贺渝看了眼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身影,缓缓合上眼帘。
“回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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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的秋天细雨绵绵,窗外的沉色透过几丝微光,仿佛就要度过漫长的夜晚,迎来黎明。
楼道里的气温比室外高了些,贺渝站在窗外点燃香烟,侧头单手将大衣兜里的手机拿出,放在耳边。
电话接通后,那端沉默不语,只余轻微的喘息声。
贺渝眯眼吸了一口,淡淡吩咐道,“只要鱼儿咬上了钩子,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稀薄的烟雾透过斑驳的窗户就要飘向远方,将贺渝罩在缥缈的虚幻中。
电话那端嗯了一声,最后轻轻道,“学姐,恭喜脱离苦海...”
贺渝听见这话轻笑一声,不可置否地挑眉,“多谢。”
“把人看好,事成之后,有你的奖励。”
挂断电话,她吸完最后一口烟,输入密码推开公寓的门。
室内光线昏暗,冷白的装修色调没有半点暖意。
贺渝弯腰脱下高跟鞋。脚踝上那道伤痕仍在渗血,在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她不在意地换上拖鞋,抬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客厅骤亮。
黑色皮质沙发上,男人静坐着。
灯光勾勒出他优越的轮廓——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道冷淡的弧线。
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包裹着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手臂,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骨节分明的手。
他就那么坐着,却让整个空间都充斥着他独有的压迫感。
贺渝心脏猛地一跳,掌心瞬间握紧口袋里的手机。
但她面上纹丝未动,几乎是本能地扬起那抹练习过千百遍的温婉笑意:
“哥怎么找到这里的?”
贺昶抬起眼。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灯光下像淬了冰的琥珀,此刻正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对她的语气略感不悦,他眉头微皱:“不欢迎我?”
贺渝心中暗惊,面上却笑意不减:“当然不是,只是我这里简陋,怕招待不周。”
“你的事,没有简陋这一说。”
贺昶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
他没有接话,目光无声地扫过她略显僵硬的身体,最后停留在她脸颊那道红痕上,眼神沉了沉。
他朝茶几上的礼盒抬了抬下巴:“港城拍卖会带回来的。”
“母亲让我送来。”
贺渝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又是这样——徐静秋打完巴掌,便让儿子来给颗甜枣,这对母子的把戏,她早已看腻。
更何况,贺昶这副冷着脸“施舍”的模样,只让她更觉反胃。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厌恶,声音依旧轻柔:“谢谢哥,出差还惦记着家里。”
贺昶站起身,他很高,走近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身上有清冽的雪松香,这气息强势地侵入她的空间。
他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脸颊的伤痕,却在最后一厘米停住。
“她打你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贺渝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是我没照顾好爸爸,徐姨教训得对。”
贺昶收回手,声音冷了几分,“贺滢的事,我会处理。”
这时,他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贺昶低头接通,走向落地窗。
窗户开着一扇,夜风拂过他挺括的衬衫,勾勒出宽阔的背肌线条。
他对着电话说德文,声音低沉有力,寥寥数语便稳住了那头的客户。
贺渝仍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沙发上——那里被他坐得微皱,西装外套随意搭在一旁。
这种不经允许的侵入,让她心底泛起强烈的排斥。
贺家人总有一种蛮横的习性,强行闯入她的领域,打乱她小心翼翼维持的秩序。
这处住所她才搬来不久,竟这么快又被他找到。
真让人厌烦。
贺昶挂断电话,回头见她仍在原地出神。
他的目光扫过她半湿的头发,又落在她光着的小腿上,最后定格在那道刺目的伤痕上。
“药箱在哪?”他问。
“不用了,小伤。”贺渝立刻说。
贺昶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他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朝门口走去:“早点休息。”
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距离太近,贺渝能清晰地看见他衬衫领口下凸起的锁骨,和喉结滚动的弧度。
“明天记得回家吃饭。”
贺渝指尖微颤,面上却柔顺地点头:“好。”
她送他到玄关,亲眼看着他走出房门。
门缓缓关上,贺昶看了眼跳动的电梯数字,想起还有公务要处理,转身走向楼梯。
经过楼道那扇敞开的窗时,他的脚步顿住。
窗下的平台上放着一只烟灰缸,里面堆了不少烟蒂,粗略一看,这几日消耗颇大。
他伸手关上了窗,眉眼在昏暗光线里显得阴郁。他用手机拍了张照片,修长的手指捏着手机,在原地静立片刻,最终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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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渝站在窗后,直到那辆车子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脱下大衣,将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拿出吸尘器,将沙发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尽管夜凉如水,一番打扫后,贺渝仍觉得闷热难当,那股从心底窜起的燥意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看着扫地机器人将贺昶踩过的地板来回拖了三遍,才推开淋浴间的门,褪下衣物,打开了花洒。
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贺渝赤足站在水幕中,水珠滚过肩头,带来几分清醒。
今天傍晚,她从公司赶回贺宅,亲眼看见贺滢在后花园与佣人纠缠。衣衫不整,难舍难分,场面不堪入目。
贺庆丰自诩书香门第,最重颜面,当场震怒,扇了贺滢一巴掌,拽着她要去跪祠堂。不料贺滢竟用力推开他,口不择言:
“没有我妈,你什么都不是!我就算有错,也不跪你们贺家的祖宗!”
贺庆丰当场气得倒下,跌在花园的石子路上。
贺滢拉着相好仓皇逃走,留下贺渝收拾残局。
而徐静秋为了掩盖女儿的过错,反手给了贺渝一巴掌,将一切推到她身上。
贺渝疲惫地靠在大理石墙壁上,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冷意。想起还躺在ICU的那个人,她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抬手,在氤氲着水汽的玻璃门上,轻轻画了一个叉。
刚套上睡衣,急促的电话铃声便在浴室响起。
贺渝指挥智能音箱接听,一边细致地涂抹桃子味的身体乳。
“学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委屈,“贺滢咬了我一口。”
贺渝翻了个白眼,他都把自己送到贺滢嘴边了,这点“情趣”算什么?
“那你就咬回去。”她语气平淡,“记得明天去打狂犬疫苗。”
那头顿了顿,语气低落:“我疼不疼无所谓……但贺滢说有话亲口告诉你。学姐,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贺渝不耐地蹙眉:“你转达就行,我最近不想见她。”
“可是……”那头的语气小心翼翼,“她说事情很重要,是关于贺攸的……”
贺渝眼皮蓦地一跳。
唇角无声勾起。
“好呀。”她轻声说,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我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