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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敏 晋江文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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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上京私立医院
上京接连一周都是晴空万里,却在这晚蓦然阴了天,狂风暴雨接踵而至,将贺渝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暗影下。
她斜倚着冰冷的白墙,指尖香烟明灭,烟雾升腾间,眉眼模糊。
医生几小时前的那句“看造化”,此刻还在耳畔回荡。
贺渝轻轻呼出一口烟,心底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遗憾:真可惜,那样气急攻心,居然没直接要了那老东西的命。
祸害遗千年。植物人算什么最坏的结局?分明是便宜他了。
烟蒂的火光映亮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森然如蛰伏的蝶。
近处的窗户半敞着,大雨争先恐后地涌进来,霹雳吧啦的声音与措不及防的凉意打乱贺渝的思绪,她的发丝被完全浸湿,低头看去,浅色的衬衫勾勒出自己的轮廓,有些走光。
贺渝烦躁地将香烟掐灭,将挽在手臂的咖色大衣套在身上,严谨地扣好每一个扣子,咽下几粒薄荷糖。
手机在此时震动。
贺渝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权衡。
三秒后,她接起,声音已揉进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担忧:“喂,哥。”
电话那端的声音低沉冷漠,“父亲现在如何?”
她将身体重心靠向墙壁,语气低柔,每一个字都斟酌过,“还在手术,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电话那端顿了顿,“哦,等我回去。”
女人抿紧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后只吐出一个气音,“嗯。”
“贺滢的事我刚刚听说......”
贺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果然。
她没立刻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潮湿的墙面,仿佛那点粗糙的触感能压下心头的冷意。
这男人嘴里吐出的话无非都是这几句翻来覆去的话。
“贺滢不懂事,我会替她为你赔罪。”
“我们都是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就当是为父亲祈福,算了。”
算了?这句话还真是单薄。
贺渝的喉咙发紧,只觉得可笑。
那边顿了顿,似乎是察觉到贺渝这边的沉默,还是开了口,“岁岁,如何?”
贺渝嗯了一声,再开口时,声音里只剩包容的无奈,“滢滢的事我从没有在意过,就是母亲这里.......”
该如何交代?
又要我自己背锅?
贺渝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听见楼梯间的门被敲响几声,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从门口探过来,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贺总,手术结束了。”
她顿了一顿,嗓音颇有些颤抖,“董事长没有醒过来,现已经转入ICU病房。
电话那端被蓦然挂断,透着清冷的月光,助理颤抖的声音再次传来。
“贺夫人已在病房外等你,说有事跟您说。”
贺渝垂眸,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
再抬眼时,眼里已是一片沉静的忧虑,“知道了。”
她轻声说,抬手将颊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动作优雅不见慌乱。
随即迈步上楼,高跟鞋敲击地面,节奏稳定。
只是在上最后一阶时,鞋跟似乎滑了一下。
她身体微晃,膝盖重重磕在台阶边缘。
“贺总!” 向宜晚惊呼,伸手来扶。
贺渝却已借着扶手的力道自己站稳。
她低头看了一眼迅速红肿起来的膝盖和脚踝上那道刺目血痕,眉头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事。”
她语气平淡,甚至反过来安抚慌了神的助理,“有点滑而已,扶我一下就好。”
她将一半重量倚在向宜晚身上,步伐虽缓,背脊却挺得笔直。
疼痛让她额角渗出细汗,脸色也更苍白几分,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只会是忧心过度、身心俱疲。
病房外面,贺渝的继母一身黑色大衣,面颊上的香奈儿黑色墨镜始终没有摘下,染着红色蔻丹的手指正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玻璃,红唇抿起,冷艳得不可方休。
贺渝在几步外停下,深吸一口气。
脸上所有锐利、讥诮、冰冷的痕迹瞬间抹平,被一种柔软的、带着怯意的温顺取代。
她走上前,微微低头,声音轻细:“徐姨。”
徐静秋缓缓摘下墨镜,凤眼狭长,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从贺渝苍白的脸,扫到她微湿的鬓发,最后落在她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上。
毫无预兆地,她抬手。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走廊回荡,墨镜边缘在贺渝脸颊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瞬间渗出。
贺渝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她一动不动,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尖锐的痛楚来镇压心头翻涌的暴戾。
几秒后,她慢慢转回头,眼底已是一片逆来顺受的平静,甚至顺从地垂下了眼帘。
徐静秋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目光在那道血痕上停留,红唇勾起毫无温度的弧度:“岁岁,你让我很失望。”
“对不起,徐姨。”贺渝的声音低哑,带着细微的颤,“是我没照顾好爸爸。”
“照顾?”徐静秋轻嗤,松开手,仿佛碰了什么不洁之物,“他是自己命不好,偏偏挑这个时候发病,罢了。”
她重新戴回墨镜,语气恢复一贯的淡漠,“明天你哥回来,别迟到。”
“是,徐姨。”
直到那高跟鞋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贺渝才缓缓直起身。
她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脸颊的伤,眼神一片空洞的漠然。
转过身,又是那个温和稳重的贺总,对急忙上前、眼圈发红的向宜晚轻轻摇头:“没事,走吧。”
向宜晚心疼地拿出创可贴,贺渝却微微侧脸避开,只低声说:“回去再处理。”
深夜的医院电梯厅空旷无人,贺渝站在电梯前,脚踝的刺痛一阵阵传来,她微微蹙眉,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腕。
清冷的光线倾泻而出,照亮轿厢里那个挺拔的身影。
男人侧身对着门,正低声讲着电话。
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衬得他肩线平直,侧脸轮廓在灯光下如刀削斧凿,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冷感。
贺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拍。
贺渝顿时觉得嗓子干干的,微燥的痒意在喉咙扩散,以往的回忆瞬时涌上心头,让她不禁握紧了拳头。
身侧的向宜晚见贺渝迟迟不进电梯,便小声地提醒了一下,“贺总,电梯来了。”
贺渝猛地回神,所有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入眼底最深处,面上只余下一片恰到好处的、因疼痛和疲惫而产生的轻微恍惚。
她朝助理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迈步走进电梯,径直走到最内侧,转过身,面朝电梯门。
逼仄的电梯里,空气稀疏,无半点声响,只余清浅、平稳的呼吸声。
“挂了。”
过了一瞬,低沉男声映入贺渝的耳帘,偏偏尾音又颇带些黯哑,就像冬日里的皑皑细雪,清冷着撞上琉璃杯的晶莹。
贺渝的呼吸有些急促,熟悉的冷水香味道漂浮在鼻尖,掌心的湿润逐渐晕染开来。
贺渝感觉到一道目光,很轻,很淡,落在她的后颈。
或许只是错觉,但她后颈的皮肤瞬间泛起细小的颗粒,一股麻意沿着脊椎向下蔓延。
她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希望过,电梯门快点打开。
许是贺渝的许愿实在太过虔诚,“滴”的一声,电梯门应声而开,站在最前面的贺渝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脏终于放下,敛眸迅速走出电梯。
身后的向宜晚诧异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快步跟上贺渝的脚步。
女人站在医院大门口,抬眼看向大雨漂泊的雨夜,拢了拢身上的大衣,鬓边的发丝凌乱,又措不及防地陷入怔忡中,和他前些年最后一次见面,好像也是这样的天气。
......
那晚的雨似乎下得比现在还要大,而自己也如那年一般,一个人撑伞站在他的面前。
只不过那天,她不至于像现在被困在这个重逢后的雨夜。
他嚼着嘴里的泡泡糖,旁若无人地钻进她的伞下,将头上的帽衫利落拽下,懒懒看她。
贺随至今都记得那年,少年浓黑发梢落下的水珠晶莹易碎,在他弯唇的那一刹那,水珠坠入她的手腕,缓慢扩散,直至消失不见,最后激起一阵酥麻。
“林羡渊,我们分手吧,可乐还给你。”
她把那只毛茸茸的小狗塞回他怀里,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又冷又硬,像覆了一层脆弱的冰。
长久的沉默,然后,她听见他轻笑了一声,声音被雨打得有些模糊:
“行啊,贺同学,你想清楚就好。”
“那就,分手快乐。”
.......
贺随浓密卷翘的睫毛翘了翘,微凉的指尖触向手腕那片泛起颗粒的肌肤,那里红肿一片,出奇的痒。
向宜晚:“贺总,刚才电梯里的人好像是林氏国际的林总。”
贺渝敷衍应了几声,发丝挡住她的脸颊,语气平淡,“哦,是吗,我刚才没有认出来。”
朦胧的雨帘中,那道颀长的身影撑着一把黑伞,正步下医院台阶。
雨丝在伞沿溅开细碎的水花,他冷白的侧脸在昏黄路灯与交错雨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他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迈巴赫,司机早已躬身候着,接过雨伞,护着他坐进后座。
车门即将关上的一刹那,车窗却缓缓降下一半。
司机弯腰倾听了片刻,随即点头,转身,竟拿着一把未拆封的长柄黑伞,穿过雨幕,朝她们所在的檐下走来。
“小姐,” 司机的声音礼貌而疏离,“我家老板说,雨势急,这把伞给您二位备用,请小心路滑,早些回家。”
向宜晚愣住了,下意识看向贺渝。
贺渝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司机,穿透重重雨幕,试图看清那半扇车窗后的身影。
然而,只有一片深邃的暗色,和映在玻璃上模糊晃动的、属于这个雨夜的流光,仿佛只是一场旧梦。
她垂下眼帘,细长的指尖抚上手腕,那氤氲开来的红雾又烫了几分。
好奇怪,只要一见到他,这里就会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