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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坚持 无论前路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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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澹不解道:“我看你这几日不分白天黑夜地守着她,生怕人走,怎么这会儿又不管了呢?”
云琛叹了一口气,说道:“之前不让她走,是怕她身子遭不住,如今养回来一些,我自然也放心了。日子总要往下走,老圈在原地不是办法。虽说不忍心,但有的事情,还非得往深了剖开,才能刮骨疗毒。”
“平夏有问题?”云澹下意识多想了几层。
云琛语气凝重:“只怕是大问题。”
但其中牵扯复杂,他不好多提,只回了模棱两可的几句话:“不然你以为我是临时瞎编哄她的么?我是真有事。”
云澹了然,明白是殿前司的事情,于是十分自觉地不再深究,重新挑了个别的问题:“我听大夫的意思,洛姑娘身子太过虚弱,以后还得小心调养。”
只怕没那么简单。
这几日看下来,洛微的病症在里不在表,治起来不是件容易的事。但究其缘由,又是另一件不好说的事情。云琛简单应了下来,忧心忡忡道:“一步步来吧。我暗地里给她用了些助眠的香料,也点过几次她的睡穴。效果还可以,亏得她对我不设防。但这些都只是应付表征的外物手段,不能长久依赖,还得靠她自己。”
云澹点点头,如往日般表示已阅不再过问,但还没过多久,脸上接连浮现几次不同的表情,又自己给压了下去。他纠结再三,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小琛,你想清楚了么?”
“这些日子,我观察洛姑娘的言谈举止,绝非一般江湖人士,”云澹说出困扰已久的担忧,不过依旧是惯有的小心翼翼:“她骨子里有种难得的傲气,不是遗世独立的清高孤傲,而是见惯花团锦簇的不以为然。这样的人,我当年做伴读时,在宫里都很难见到几个。”
宫里……
云琛在心里琢磨,联想洛微平日的举止仪态,突然确定了此前的某个猜测。洛微出身九韶,又是萧韶的亲传弟子,如果宋星慈是她的师姐,那就只有阮红隐和九姑娘两个可能。
他原本还有犹疑,毕竟单就擅长剑术以及南宫陌铸剑这两项特点而言,更符合阮红隐在江湖上的传闻。
如今听得云澹所言,方如醍醐灌顶一般,他不由笑道:“多年不见,哥你这识人看相的本事,分毫未减啊。你要是在京城,我得省多少事?”
云澹瞪了他好大一眼,严肃说道:“洛姑娘这个人很好,云家愿意奉为座上宾,予取予求,绝无二话。但是你和她的事,如果说真心话,我不赞成。爹娘不在了,作为兄长,我更希望你能找一个寻常姑娘,不求大富大贵,只愿安稳度日……”
提及往事,他眼眶有些发热,却生生忍了回去,恳切道:“小琛,做个不恰当的比较。比起如今惊才艳艳的洛姑娘,我倒更愿意她是个柳河边的舞姬。”
云琛没有如他所想象的那般着急反驳,或是怒气腾腾地要与他势不两立,反而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说下去。云澹却渐渐觉得不安了。
他仔细挑拣了用词,硬着头皮说完了全部观点:“你能找到喜欢的人,我比谁都高兴,但她那样的人,此生注定了与平淡日子无缘。你硬要攀扯的话,一着不慎,就是滚落悬崖。另外,那日战场上的情形,你我都看到了。她心魔深种,绝非一日之寒,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化解的,甚至可能一辈子如影随形。到那时,你待如何?”
云琛久久不言,久到云澹几乎以为他不打算与自己谈及这个话题的时候,又缓缓而坚定地回答:“我知道,可对我来说,从始至终,这世上都只有一个洛微。无论前路如何,我认定她了。”
说到这个份上,云澹已不会再阻挠了。况且他也不是真的想当那个拦路虎绊脚石的,只是为人兄长,总是更愿意自家弟弟走一条更轻松的道路。但既然云琛想清楚了,他自然不会再说什么。
云澹用力拍拍云琛的肩,说道:“既然如此,那我方才所说的就全都不作数。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他也不忘嘱咐云琛:“从小到大你都有自己的主意,我不多问,但一定会帮你。平夏那地方有些复杂,你和洛姑娘去了以后,但凡有任何问题,立刻派人到灵州找我。无论你想做什么,我在北境多年,总归是比你强些。”
“哥,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云琛突兀地问了一句。
云澹起初没反应过来,片刻后灵活地转了转手腕,笑道:“你还记着这个呢?那算什么伤,休息这几日早好了。”
云琛没信他的鬼话,走上前避开伤口,在对方的肩背处连拍几下。云澹未觉疼痛,但腿脚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几乎站立不住,额间冷汗直冒。见他这样,云琛心里难受得很,耐心劝道:“哥,你的伤病累得太多了,再这么下去要出事的。灵州气候恶劣,不适合养伤,你回京城吧!”
云澹依旧没怎么往心里去,下意识回道:“快了。”
云琛无奈,忍不住带上了身为顽劣幼弟的小脾气,抱怨起来:“这么多年了,每次问你都是一样的话。快了快了,一晃九年都过去了,你到底还打不打算回来管你的儿子?这些年我可是替你受了不少气……”
云澹笑笑,终于给了个确定的答案:“这次是真的快了,耶律烈既死,北胡难成气候。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离开灵州了。”
没想到这次的询问,竟会收到这样一个好消息。云琛高兴之余,难免有些诧异:“这是为何?”
“你读过史书,也知道前朝灭亡的过程,真要分析起来,原因有很多,但其中一个,就是设了太多节度使,以至于最后威胁到了皇权,”云澹叹了口气,最后说回了自身:“手握重兵,久居边关,对皇帝而言,是大忌。”
云琛本想说“皇上不是那样的人”,但话还未出口,他就知道是自己天真了。
远的不说,先帝当年也同爹爹称兄道弟,南下伐楚时一百个的惺惺相惜、所托甚重,没几年就全数抛之脑后。真要算起来,楚王容徵才真正是他的自家兄弟,不也自相残杀、兵刃相向……
帝王真要疑心起来,跟人不人的没什么关系,还是跟位置有关。
云澹看出了云琛的未尽之语,顺利接上了后一句话:“自然不是,所以才许我镇守灵州,八年不归。”
但他更明白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忧虑和不安,所以话锋一转,又道:“但是今后他的皇子会不会疑心,我的后代能否忠心耿耿,我们都无法保证。权势会滋养出许多难以掌控的东西,即便不愿,也依旧会有黄袍加身的祸事。”
“信任不能无止境地消耗,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云澹点了一句,淡淡说道:“承蒙皇上纵容,才能盘桓北境多年,如今大患已除,自然该拱手放权。如果哪一日需要交还兵权,就从我这里开始吧。”
“哥……”云琛冷不丁叫了他一声。
云澹偏过头,以为他被话里的前途未卜吓到了,笑着安慰他:“放心,如今还未到那一步。你听过就罢,之前如何,之后还是如何。放心吧,有哥在,天塌不下来。”
云琛自然不是因为这个,他只是不忍云澹日复一日地将所有过往和罪责背负在自己身上,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浑身伤病。云琛想了想,问云澹:“那日我没来救你,你怪我么?”
“这是什么话!”云澹失笑,连忙摆手:“从上战场的那刻起,我们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你做的对,换做是我,也会是一样的选择。”
云琛道:“是啊,所以也没人怪你。哥,你给自己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你没有做错什么,不用小心翼翼地觉得对不起所有人,不需要为任何事赎罪。”
云澹面上闪过痛苦之色,闭了眼,半晌才回答他:“小琛,这不一样,如果当时再早一点……”
“没有如果,你我都知道,那会儿的局势极其糟糕,主将被斩,军中一片惨淡,”云琛打断了他不切实际的想象,斩钉截铁地说道:“就算一开始你就和我们一道攻城,依旧难有胜算。相反,正因为你在黑水河拦截了大量北胡援兵,我们才能在缝隙中找到翻盘制胜的机会。”
云澹清楚这些,当年研究对策时,父亲带着人推演了很多遍,但是临到自己了,总忍不住想要更多的可能性,更何况……他望着云琛,问道:“你说,当年如果是你的话,能不能早点赶到灵州城?”
那场仗云琛复盘过很多遍,他知道云澹,正如云澹也清楚弟弟的能耐。此时所谓善意的谎言只是在羞辱他,云琛点点头:“换作我,自然是可以的。”
云澹眼里有欣慰和骄傲,口中却是沉重的歉意:“所以啊,对不住了,小琛。”
云琛无奈道:“这么多年了,哥你怎么还是逼死我一个、幸福千万家的毛病?你自己也说过,一场战役的胜败是由很多因素决定的。可能灵州久攻不下,伤亡惨重,甚至等不到我来;也可能我威望有限,大家心生怯意,最后连北胡援军都拦不住。”
“爹这么安排,自然是权衡各方因素后的考虑。当年虽有遗憾,但已经是那种情势下的最好结果,”云琛简单抱了下云澹,坚定说道:“哥,你是最好的哥哥,从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