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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放手 你就这么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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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微这几日很是苦恼。
按她原本的想法,解决完灵州之事后,若能有幸活下来,自然该去平夏了结前尘。不曾想在这里遇到了云琛,一时犹豫,就再也没能走掉。
云琛将休假的宗旨展现得淋漓尽致,整日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好几次,洛微都想故技重施,趁着夜色偷偷离去。可每次刚出门拐了个弯,就被云琛逮个正着。
灰袍人的事情,洛微不愿宣扬,云琛便照她的意思,没再多提。
渐渐地,除了少数知情人,灵州城里的人都以为那日的女侠早已事了拂衣去,不见踪影。
云琛命人送来了几大箱衣裙首饰,把屋子堆得满满当当,有洛微在京城常穿的式样,亦有灵州当地风靡之物。亏得他连日来的细心照料,洛微脸上被养出了不少血色,昔日容貌恢复大半。
臻首娥眉,见之忘俗,自然更没有人把她和灰袍人联系在一起了。
外人看他们模样般配,宛如一对璧人,自然是乐见其成的。每每见着了洛微,总是欢欢喜喜地迎上去闲聊几句,又对报告云琛的行踪或者反过来找云琛告状,有着异于常人的执著。
前日云琛极力推荐她去马场,宣称里面新添了不少优质马驹,长得极其漂亮。
结果不幸被云琛的那匹黑马看到,撒欢地挣脱了缰绳跑过来,亲热地蹭了蹭洛微,而后颇为怜悯地扫视了一圈不成器的幼崽们,仰天奋力一声长啸,好一副威震八方的样子,直震得马驹们战战兢兢,毛色都灰败了下去。
昨日拽着她逛了灵州城,连买带送,装了满满一马车。
洛微实在看不下去,强行搬下去好几个浮夸的摆件和首饰,坚决退掉了色彩斑斓的布料,但还是阻挡不住对方日益高涨的劲头。一路上,云琛津津有味地介绍灵州风土人情,手里抱满了各色小食,偶尔顺手喂她一块,即使被回绝了也毫不气馁,过会儿又不动声色地重新递出。
“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去了哪些地方?”云琛边走边说道。
洛微没搭理他,果不其然,他自己就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我出了京城,一路往南,边走边打听你的消息。运气不好不差,听到了些模棱两可的,直到我到了临安,才遇着一件奇事……”
云琛故意卖了个关子,等洛微抬眼望过来,才接着说道:“有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平地摔了一跤,骨头都断了几根,多亏一位好心姑娘路过,帮忙付了看病的银子。可惜小混混不领情,嘴上一直嚷嚷那姑娘动手打人。”
说这话的时候,云琛语气意味深长,眼里是止不住的笑意。洛微有些不好意思,错开他的目光,解释了几句:“我当时没留意,不小心出手重了些,又不好多生事端,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没事,”云琛反过来安慰她,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我只是感觉那姑娘有些像你,才多问了几句,后来花了点心思从那小子口中问出缘由,他的骨头就不小心多断了几根。”
好歹也是殿前司的人,这般行事未免太荒唐了些。
洛微不免错愕,满脸的一言难尽。
云琛看懂了她的表情,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大言不惭地宽慰她:“没关系,我让人套上麻袋打的。”
洛微不忍直视地别过脸,暗诽被你见过以后,人就残了,套个麻袋有什么用?
“那你呢,离开临安以后,你去了什么地方?”云琛瞧她虽面露嫌弃,但眉眼舒展、一派轻松,便继续如往常般同她闲聊。
洛微不知不觉被云琛牵引,渐渐忘了一开始打定的主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去了趟华山,当初师父给我留了些东西在那里……”
话还没说完,云琛顿时目露警惕,十分刻意地拉踩:“我听说华山派收徒特别肤浅,根骨在次,先看长相,全挑长得好的。武功也净是虚头巴脑的花哨路数,中看不中用。”
洛微没多想,还当他不熟悉江湖门派,给出了颇为官方的解释:“这就是以讹传讹了。华山派武功清逸潇洒,似魏晋风流名士,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这自然会对习武者的基础条件有一定要求,反过来,修习时间久了,习武者的身形、仪态和气质也会逐渐贴合这种心法。”
听见这番褒奖,云琛更气了,酸溜溜地问:“哦,那你去做什么?”
洛微这回才看明白了,无奈道:“师父以前在山腰上埋了几坛酒,这次刚好顺路去看看,都没进华山派的门。”她聪明地没提女儿红的事情,云琛勉强觉得满意,姑且放过了这一节。
边走边瞧,洛微渐渐被闲聊的话语勾起了沿途的记忆。
眼前的熙熙攘攘、欢声笑语,渐渐与记忆中的美好画面重合。
这个世上,不是只有惨烈和绝望的。
打马踏过满城红叶,荡起河里一叶扁舟,茶馆里小二说不完的江湖事,身边簇拥着天真烂漫的童言稚语,一回头,是形形色色的人,有的羞涩内敛,有的豪爽大方。
或许不完美,却是最好的人世间。
洛微是个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更何况面对的是云琛,从未亏待过她的云琛,于是再也说不出戳人心窝子的话。
一晃数日,她渐渐沉入了对方捧出的炙热情意里,仿佛回到了梧桐苑的安稳时光。
但洛微又无比清醒地知道,横亘在她与云琛之间的,是漫长的岁月,离奇而近妖的经历,以及永远无法掩盖、天然对立的出身。
如今的刻意忽略,不过是一手捂住耳朵,一手颤颤巍巍地伸向铃铛,最后都会终结在巨大而致命的声响中。
饮鸩止渴罢了。
洛微不断地叫醒自己,可事到临头又忍不住贪心。短短几日,应该无碍的,她偷偷地想,也就是稍微对自己好那么一点,像是冬季清晨,眷恋地把脸埋进暖洋洋的被窝,尽管时辰差不多了,还是想汲取最后一点温暖。
窗外,雪停了。
这应该是春日里的最后一场雪了。之后,东风会携着明丽阳光和酥润细雨而来,化去层层白雪,露出大地原本的样子,青青草色,茫茫黄沙,深埋的血迹与白骨,以及通往远方的路。
洛微托人约好时间,换了衣裙,正式向将军府告辞。
云澹这些日子一直努力扮演和蔼可亲的大哥形象,非必要不出现、不打扰、不拒绝,生怕坏了自家弟弟的大事。如今听到洛微主动要求见他一面,他顿时紧张不已。
于是云澹熬了一晚上,将所有来自京城的书信话本重温一遍,自认为牢牢记住了所有细节和痛点,绝对能够完美应对任何场面。
谁知洛微上来端端正正行了大礼,有礼有节地表达完所有感谢后,就说要离开。
登时吓得云澹心脏狂跳,面上虽装得不动声色,眼睛却在慌慌张张地朝云琛示意。结果对方不理不睬,一副早就知道的无所谓样子。
云澹险些就要一口血呕出,只能硬着头皮地还礼:“洛姑娘多礼了,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你只管把这里当自己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哪里不自在了,或者需要什么了,直接说就行。
洛微瞠目结舌,不知道怎么到了云澹这里,就直接成了一家人。她可以冷言冷语地拒绝云琛,却做不到当众拂云澹的面子,只能默然不语。
云琛倒是十分开心,在一旁笑得如春风拂面。
云澹见气氛不对劲,赶忙找话找补:“洛姑娘是有什么急事么?如果方便透露的话,我也能帮着做些什么。”
洛微婉拒了他:“多谢云将军的好意,只是现在我也不太确定,得到平夏再看了。”
“你要去平夏?”云澹觉得有些意外,认真思索片刻,把知道的情况简要说了说:“平夏这些年不太平,每年春季都会出乱子。你现在这个时间去,只怕正好赶上。”
他转念一想,凭洛微的武功,恐怕也算不得什么,又提出另外一个理由:“而且现在的平夏是后来新建的,没什么看头。如果你想找人或者找东西的话,十有八九会失望。”
“新建的?什么时候新建的?”云琛反而先问出了声。
云澹疑惑地看他一眼,回道:“大概十年前吧,据说城中频频走水,视为不祥之兆。后来专门请人算了一卦,算出原来的位置大凶,就举城搬迁了。”
云琛联想到洛微的事情,心中古怪之意愈盛,眼眸里不自觉地浮出冷意。云澹感觉到了蹊跷,但只能先按下疑惑,继续同洛微讲道:“我派人送你过去吧,这里距离平夏还有些路程,你人生地不熟的,很可能找不到路。”
“没关系,我和她一起去,”云琛先开口,不等洛微拒绝,又说道:“我正好在平夏有公干,之前就派了薛凡他们过去了。”
洛微侧头看他,心想怪不得云琛这些天都不声不响的,即便看出了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任何阻拦。她还只当他终于想明白了,心照不宣地放了手,原来是等在了这里。
洛微皱眉,淡淡道:“既然是公事,我跟着不方便,还是不要同路的好。”
“有道理,那我们就各走各的,”云琛罕见地没有继续坚持,只是阴阳怪气地叹息:“本来东西都准备好了,还说把小黑送给你,可惜某人非不要,把它气得都绝食好几天了。”
洛微无话可说,且云琛如此好说话,让她直觉般地感到不踏实。但结果没差,她也不愿纠结,再次行了礼,告辞离去。
云澹端坐在主位,面带微笑地看着洛微走远。然后他总算长舒一口气,一纵而起,急吼吼地问云琛:“你就这么放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