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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不会走了 ...

  •   方霖来时,营帐内气氛正是凝重。他接到陛下调令,即刻从绍门关启程,昼夜不歇两日便到了。
      方国公见着自己儿子来,微微一颔首,方霖朝父亲看一眼,对着面前的皇帝跪下行礼:“臣方霖,拜见陛下。”
      “起来吧。”
      他这才站起来,转身朝父亲一拜。方将军颔首,皇帝看着他说:“朕急匆匆叫你来,是想让你劝劝卿儿。”
      方霖神色一凛,听皇帝说:“朕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想再失去唯一的小妹。此次出兵晋国,本也是为了将卿儿接回来,如今她既然回来了,倒也不必非起干戈。”
      他叹了口气:“只是楚晋两国到底是毗邻之邦,将来有摩擦或许在所难免。卿儿若是做了晋国的皇后。”皇帝顿声,方霖只觉得心头窜起一抹战栗。
      “终归是要她左右为难。”皇帝叹息,“当初和亲,是朕对不住她,如今思来已是悔之无极,只想能弥补一二。从来你说的话她都能听进去,你就去替朕劝劝她。”
      方霖弯腰拜下:“臣遵旨。”转身出门去了。

      季时卿正在城墙上,眺看茫茫山野。这里距晋南雁门关,有百里之遥。方霖登上城墙,一众将士朝他拱手行礼,见他都有几分欣喜。
      方霖颔首示意,悄悄走到公主身后,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她的肩头。
      季时卿从失神中回魂,偏头见着方雁归,又惊又喜。
      “雁归,你怎么来了?”
      方霖盯着她看。他们有一年未见了,她却已与记忆中的模样相去甚远。他垂下眸子,尽力掩住当中的伤痛。
      方霖清了清喉咙说:“押送粮草。”
      季时卿微微一笑,转头去看关外山野。她的声音消散在凉薄的风中:“我知道,是皇兄让你来劝我的。”
      他也笑了,她如何聪慧,这点心思又怎么瞒得住她。
      “其实不必的。我都想得明白。从前知道为什么要嫁晋肃侯,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做晋国的皇后。”
      “你对他,动心了是吗?”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着,如此才能竭尽全力掩盖声音里的颤抖。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他早已知道答案,又何必非要亲耳听她说。
      季时卿却沉默下来。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说:“年少时,我只当世间事皆会如我所愿。就像我曾经那么坚信,等师父回京,我们就会成婚。”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他们的事。在她决定嫁给傅南笙那一刻起,她就避开了方雁归,避开了他们默契的婚约。
      关塞的风紧,方雁归不是第一次站在嘉临关上,比这更冷的时候,他也能守一夜。而如今有阳光,风虽冷却还不至于侵袭骨髓。他却险些受不住。
      季时卿深吸一口气,不忍看他,只好把目光放远,企图用遥远的风光扫清眼中的泪意。
      “如今,我学会了一个词,叫事与愿违。太傅教我时我曾不屑一顾。雁归,如果我没有生在皇家,不曾做公主,没有受尽宠爱,看尽谋算,也许我们就可以守在这边塞,凄冷的风,浩瀚的雪,漫天黄沙,我都不在乎。”
      “卿卿。”
      她回过头来,泪湿沾襟。
      “可我没得选了。我舍了你去换我要的太平,最后戳破这可笑的皮囊,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如今我要舍了傅南笙,为的是两国之争,从此再与我无关。”
      方霖心疼的将她轻轻揽入怀里。
      “卿卿,你只独身一人,拗不过天下危局。这世间生死事,总难定论,你不要都背负在自己身上。若觉得肩不能扛,就逍遥自在去。大楚铮铮男儿皆在,不须你独自背负。我此生所求,不过是你平安喜乐。”
      “雁归,若是有来生,我宁愿受生计奔波之苦,也不想再搅进这样的富贵阴谋里。”
      “傻瓜,你这一生还很长,会有你想要的平静的日子。”方霖揽着她的手,微微颤抖。
      季时卿从他怀里抬头,微微一笑问:“若是皇兄让你出兵雁门关,你会去吗?”
      “会。”他很坚定,没有任何犹疑,“将军是守家卫国的坚盾,亦是开疆拓土的利刃。”
      “你果然还是那个雁归。”她轻轻的笑,方霖是这世上最通透的人,他懂得所有的卑劣却仍会有善意拥抱尘世。真好,至少还有他没有变。
      方霖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叹一声:“两军之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我送你回京,原非很想你。”
      她吸了吸鼻子:“我也很想他。”

      当夜,一骑快马奔袭出关。那娇小的身影渐渐成了黑夜中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没入夜色。城楼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看着她越来越远。
      “她终究是放不下。”皇帝轻叹一声,辨不出情绪。
      方霖看了看说:“公主聪慧通透,她尽数明白,只求一个心安罢了。”

      平野是对晋国雁门关以南,楚国嘉临关以北,西起盖源山脉,东至齐国白苍山近百里荒原的统称。原本这里也是有些小城和居民的,只是频繁受战乱袭扰,百年间都陆续都搬入了关内,没有了人的滋养城镇在风沙的摧残下以极快的速度成了破壁残垣。
      季时卿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越过平野,绕路向西,从雁门关西面的野山爬入关内。她猫在山林里,一直到深夜才悄悄潜入城内。
      傅南笙的亲卫队驻扎在城内官衙,季时卿趴在屋顶着白芨从房间退出来,屋内熄了灯火,又等了一会儿,她悄悄摸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她蹑手蹑脚走到床边,透过一点微弱的月色看他。果然,傅南笙已经躺下睡了。
      他瘦了很多,看起来很疲惫。季时卿的眼睛一酸,慌张地别开脸,深深吸了口气。
      “我知道你会来。”
      床上的人忽然发出声音,把她吓得后退了两步。傅南笙没有没有睁开眼,眼睑微微颤抖。季时卿上前两步转身撩起衣摆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赶了这么久的路,她真的有些疲惫了。
      她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不管你来不来,我都在等你。”
      季时卿吸了吸鼻子,仰起头,声音轻的在颤抖:“我这样伤你,你不恨我吗?”
      傅南笙的呼吸一滞,他坐了起来,走下来和她并肩坐在一起。月色朦胧,她的脸终于又出现在眼中。他不知道此刻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从到雁门关,他等了一天又一天。他不确定这个狠心的女人会不会来,可他仍然期待着,每一个夜晚都这样战战兢兢地等待。他只是想见见她,实在是太想她了。
      他想念她的笑,想念她的嗔怒和顽劣,想念她一袭红裙如腊梅春雪。
      傅南笙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她的脸,咬牙切齿地说:“恨。”
      季时卿了然这个答案。抛弃,是傅南笙最不能接受的。他这一生所得亲情寥寥,爱情也独此一份。季时卿知道,他可以容忍欺骗和算计,却不能容忍被抛弃。
      “我恨了你两天。”
      这几个字如一记闷锤砸在心里,季时卿努力忍住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泪下。她狼狈地抬手胡乱地抹去,将脸别过去一点。
      傅南笙心疼又委屈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你看到我给你放的孔明灯了吗?”
      “看到了。”
      他垂下眼,有些自嘲:“所以你看到了,还是不愿意回来。”他究竟在期待什么呢?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傅南笙离开她会活不下去,她知道那座被大雪覆盖的冷宫埋没了他的半生,她知道她是他唯一的妻,可她依旧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季时卿转过身来低着头颤巍巍地握上他的手。他的手很凉,薄薄的一层皮裹着骨头,她嗤笑:“傅小六,你怎么瘦成这个鬼样子。”
      傅南笙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敛在掌心,嘴上却冷哼:“你不是也瘦成了丑八怪。”
      季时卿破涕为笑,恼恨地掐了他一把,傅南笙动也不动,只是把掌心的手握紧。
      “小九,回来吧。” 他捧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瘦削的脸在她的掌心一点点摩擦,“告诉我,你不会走了。”
      季时卿捧起他的脸,轻柔地覆上他的唇。傅南笙愣了一下,激动着颤抖着回应她,撬开她的唇齿,几乎要将她拆了吞入腹中。这样他便不需要患得患失,不再夜夜魂牵梦萦。
      一滴温热的泪落在脸上,灼痛了季时卿的心。
      他捧着她的脸,抵着她的额头轻轻喘息,小心翼翼地问:“小九,你不会走了是不是?”
      傅南笙战栗着等待她的回答,甚至不敢深呼吸,怕这又是一场梦。梦里的小九会决绝的离开,从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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