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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不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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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静谧片刻,夏侯毅还在琢磨,门外小太监走进来恭敬一礼:“禀皇上,平乐公主求见。”
“让她进来。”
夏侯毅回头去看。平乐公主走进来,一身素衣如雪。她瘦了许多,恍若一颗削瘦的枯藤,与在汉州见她时判若两人
她毫不在意旁人投来的目光,浑浊的眼中没有任何神色,她麻木地走到殿下跪下,俯首叩头。
“臣妹给皇兄请安。”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狼狈和叫人灼心的礼貌。
平乐公主不该是这样的,她受尽宠爱,娇纵无度。这世间礼法如何沉重都敌不过她恣意明媚的姿态。
夏侯毅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
“起来吧。”皇帝一如往常的关爱她,“你伤还没好,乱跑什么。”
平乐抬起头,请求道:“请皇兄恩准臣妹前往嘉临关。”
所有人都为此震惊。
皇帝拧眉,带上几分不悦:“你又闹什么。”
“日前之事,全因臣妹疏忽以至祸起萧墙,连累皇嫂。请皇兄恩准臣妹向北寻皇嫂,臣妹一定会把皇嫂带回来。”
夏侯毅看着她削瘦的脸,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类似于怜悯和悲哀。“公主,此事自有方将军和各州诸府衙督办。公主还是在京修养为好。”
平乐僵硬地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没有往日的透彻和张扬,近似一种恳求,无奈而悲哀。夏侯毅浑身一紧,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牢牢地困住,如同市场待宰的羔羊。
只见皇上挥了挥手,无奈地低声屏退左右:“都出去吧。”
夏侯毅随着几位同僚向外走,忍不住后退看了一眼。殿中跪着的身影背脊挺直,是狂风中一颗微不足道的幼苗。
他收回目光投向万里无云的晴空,一切真的尘埃落定了吗?
上书房里,皇帝看着执着下跪的季时卿,无奈叹息一声:“起来吧,还跪着干什么。”他瞥一眼汪成海,后者连忙跑过去扶公主,奈何她的双膝跟定在地上一样。汪成海焦急无措地看向皇帝。
皇帝又叹息一声,从书桌后面起身,亲自走到面前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拽了起来。她轻飘飘的,像风里的秋叶。
“卿儿,这些日子你受苦了,肩上的伤怎么样了?”
她恍然想起那天被一掌击中吞血碎骨的疼痛,只眉头抖了一下,接着面无表情地说:“伤已经好了。”
“你自小身子就弱,这些日子劳心劳力。留在宫里好好休息,太医照看你也方便。”
季时卿眼眶涌起热泪,抬头看着他神色莫测的脸,低声问:“皇兄你在怀疑我放走了傅南笙。”
皇帝握着她胳膊的手松开了,侧过脸去想了半刻,斜睨她说:“卿儿,你心里想什么朕很清楚。朕的布局没有纰漏,唯一算漏的是你。”
“皇兄……”季时卿的泪断了线的往下落,兔子一样红着一双眼,叫人心疼。她的嗓子堵得难受,用力地发出声音也只是断断续续,“我在你眼里……只是一枚棋子吗?”
皇帝瞪她,似在怪她这样的不识好人心,又似是恼怒她直白地戳破。
她不必等来回答,也知道等不来。她低下头,将微微颤抖的五指收拢,藏进袖子里。
“皇兄是什么时候知道傅南笙所图的?”
“自你们从晋国回来,朕就知道。”
原来那么早,在她苦苦挣扎殚精竭虑的日夜,他就如观罐子里两只相斗的蛐蛐儿,拿着漫不经心的姿态和闲来无事闲趣的心情。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偏要我机关算尽,日日夜夜殚精竭虑。”她的泪变的汹涌,这种歇斯底里成了季时卿最后的倚柱。
皇帝的眼里很淡漠,声音平平:“朕说过,不让你搅进这趟浑水。”
她咬着嘴唇,胡乱地擦去眼泪,那些顺着脖子流进前襟的泪水冰冷得腐蚀着她的心。她收起疯癫的神色,好似一瞬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平乐,她低笑一声,有几分讽刺:“我不搅进来,皇兄还能用谁布完这局棋?”
皇帝走过来抱住她,“卿儿,皇兄对不起你。”
她轻轻地靠近他的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膛。这是她熟悉的怀抱,温暖干燥,可以抚平这座宫城带来的所有的凄冷和孤寂。抱在后背上的手,宽厚有力,也是这双手将她从刺骨冰冷的太液池中捞出来,将她从死神的手里夺回。
她缩了缩,抬手环住他的腰。
她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生在皇家已经享了太多人之常情,她的半生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做个马前卒,冲锋陷阵是她情愿。她只是在日盛一日的宠爱中迷失了,她以为他们是并肩的战友,是彼此信任亲密无间的。
她只是错了,天平的两端,亲情和信任是可以被毫不犹豫舍弃的。他要的是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却吝啬回馈给她同样的东西。尽管他知道,她永远不会背叛他,如同永远不会背叛自己。
皇帝揽着她瘦弱的身子,心里也是五味陈杂。她一如小时候乖顺依赖地在她怀里汲取温暖,他也从不曾改变要护她一生的心意。他的小妹是这世界上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他是叩首求拜发过誓要她平安的。
此心此志,从未易改。
只是他也很清楚的知道,在傅南笙这件事上,她输了心输了情,一而再再而三的打破约定。她用信任一次次试探他保留的余地。他舍不得动她,也不可能动她,她就张开羽翼将那人护在身后。
他相信她不会背叛,但是这一场博弈,又何止牵连他们三个人,又何止是楚晋两国。他的谋算不能有一点差错。可他最后对她仍是信任的,不然玉玺也不会交到她的手里。她从来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只是未曾全盘皆知,她仍在不留余力的保护傅南笙的性命。这也是他不曾料错的。
“若是让你重新选,你还会嫁给他吗?”
“会。”她轻轻笑了一声,“若我不嫁,这局棋便做不成。舍我一人,换大楚安宁,平乐不悔。”
“可是我后悔了。”皇帝抚摸她的头发,一如小时候将她抱在膝头时一样,“我宁愿费心费力,也不愿让我的小妹受如此苦楚。”
从上书房出来,原非见她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心里发紧。
“公主,瞧您脸色不好,咱们回去歇着吧?”
季时卿扭头朝他一笑:“收拾东西,我要去救皇嫂。”
如此说是,她却并没有去找方霖。而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往盖源山。楚晋边境,盖源山一带山高水险,以天险为鉴,若有大部队想翻越盖源山攻击对方,倒是要先考量自己的伤亡。所以两国虽皆派驻兵,但却都守得不严。
“公主,豫侯真的会带皇后娘娘走盖源山吗?”
那地界儿带着个孕妇是最难走的路。当初他们自晋回楚,若非公主要访奇山丽水,也是断不会走盖源山的。
“会。若没有带着皇嫂,他会混入商队马队走嘉临关。可如今军中密查皇嫂,各个关口都严查死守,尤其是嘉临关。皇嫂的孕肚怎么也遮盖不了,无论他怎么伪装,一定会被查。若不想被查只有这一条路了。”
“公主说得有理。”
临近盖源山,他们在安乐镇一处客栈吃饭。
季时卿戴着围帽,穿长衣束腰带,脚踩长靴,原非穿着灰褐色长衣,束腰带,两人都拿着剑,瞧着像江湖人。
这里临近边境,江湖是非多。客栈老板见多了,听他们来问人问事也不意外。
原非扣了一锭银子在柜台,问老板:“掌柜的可见过一妇人,大腹便便,容貌清秀。”
掌柜见着银子乐开了花,听他这问却奇怪。
“大肚子的妇人?”掌柜奇怪,见过问刀枪剑戟的,见过问衣着发饰的,还头一回见过找一个大肚子妇人寻仇的。
原非比划比划:“比她高一些,约莫二十几岁。”
掌柜想了想,眼珠一转拍手说:“见过见过,那家夫人是个大肚子。”
掌柜说:“前两日来投宿的,一行有十几个人,应该都是那家公子的家丁,他的夫人是个大肚子的,约莫六七个月了。”
“掌柜的可还记得他们的模样?”原非一笑,又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笑眯眯地收了银子,连忙说:“记得记得。那公子生得真俊俏,就像画里的人。那位夫人蒙着面纱,不过那双眼睛哟,太水灵啦。”
“掌柜的,你这说的可没什么用,银子还我。”说着原非就要越过柜台抢银子。季时卿忍不住嘴角一抽。
掌柜抱着银子后退两步,一脸谄笑:“别急别急,我还记得,那家公子唤他们家小厮,叫……”
“叫什么?”
“白芨。”
季时卿出口问:“他们还在吗?”
许是她气势太过逼人,掌柜抖了一下:“今早走了。”
他们提了剑快步出客栈,翻身上马往城外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