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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最好的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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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永安门到朝阳门这一路,旭日暖阳,微风和畅。他们并肩走着,一如从前那样祥和安宁的样子。
季时卿抬头看了看这太阳,忍不住苦笑:“好似我每次走这条路,都是像今天这样的日头,照得人头晕。求赐婚是这样,求放你也是这样。不知道今天我走这条路,还能求点什么。”
傅南笙却觉得这阳光甚冷。
她偏头问:“从你到邯郸的那一天,就已想到了今日是吗?”
傅南笙抿唇。
“瞧我问了一个多傻的问题。”季时卿嗤笑,垂下头,低喃,“我以为在你心里如珠如宝,可其实也不过是一颗棋子。”
“我待你是真心的。”傅南笙停下脚步,季时卿也停下来回头看他。长身玉立的男子早已没了孱弱的神态,他气宇轩昂,眉目冷清,这才是傅南笙,是不甘于人下,不择手段的晋豫侯。
季时卿眯起眼睛,他的身影变得朦胧。
她忽然想起傅南笙刚进京时的事。那时候她还没想过要嫁给他,只是觉得他好看,觉得他身世凄惨,有几分怜惜,更多是防备。
究竟是什么时候,她的防备一步步退,一腔深情将她逼至死路。
这条路太苦,可她不悔。
傅南笙见她轻笑起来,仿佛平日午后呢喃软语:“所以呢?今□□宫,你是想要我季氏全族的命,还是要点别的什么? ”
傅南笙垂眸:“只要你皇兄交出传国玉玺,我不会杀他。 ”
他以为她会恼怒,会骂他,会憎恨、会不阴不阳的笑他狼子野心。可是什么都没有,她平静的像万里无云的晴空,晒得人萎顿。
季时卿只是耸了耸肩,便转身往朝阳门走去。傅南笙提着一口气跟着她,一双眼睛几乎挂在她的身上。
她似是妥协了,用疲惫的声音问:“今日你若是得到你想要的,是不是可以放了他,放了这里所有的人。”
“嗯。”
季时卿在门槛前沉默了很久。迈入朝阳门,她看到了大殿前死守的青麟卫,一小部分违抗军令的禁军,看到了阶下被困的宫妃和孩子,看到了大着肚子的皇后和在她身侧相护的贵妃。她们担忧地朝她看过来。
季时卿朝她们微微笑了一下。不会有事的,皇嫂,方姐姐,别怕。
她扭头朝傅南笙说:“让我进去。”
殿内人倒是不少,皇帝在,汪成海在,连带着还有好几个大臣。
“皇兄!”平乐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
皇帝抱住她,摸摸她的头,轻声责怪:“不在府里好好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皇兄,我对不起你。”
“傻丫头。两国之争,何在你一个女子。”皇帝笑了一下,“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没能保护好你。”
季时卿红了眼眶:“皇兄,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她脱开皇帝的怀抱,转身要往外走。皇帝拉住她的手,眉眼严肃:“我不许你做傻事。”
“皇兄放心,卿儿惜命的很,不会做傻事。”
她出了门,越过禁军和青麟卫,居高临下地看着傅南笙:“玉玺不在宫里,皇兄早把玉玺给了两两,现在应该快到绍门关了吧。”
傅南笙蹙眉。
身后的殿门又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身着朝服,身材圆润。他越过禁军和青麟卫,朝公主一礼,然后便走下台阶,站到傅南笙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说:“侯爷,陛下并未说明玉玺何在。”
季时卿嗤笑一声:“原来沈相公竟也是豫侯的爪牙。”
“小九,你还在骗我。”他的神色有些冷,抿起唇。
季时卿扫了一眼阶下皇后和贵妃,神色寥寥:“你拿捏着我所有的软肋,我怎么敢骗你呢?”
傅南笙垂眸,似乎在辨她话里的真假。季时卿耸耸肩:“你爱信不信吧。你在这儿把皇兄逼死,拿不到玉玺也是枉然,即便屠尽皇室,大楚子民也皆可讨伐你。”
她一步步走下来,停在两阶上,轻声说:“我可以去找师兄把玉玺带回来。”
傅南笙走上来掐住她的腰把她带进怀来:“小九,我不会放你走的。”
她把手他在她肩上,笑得妖娆:“随意啊,想要玉玺的又不是我。”
季时卿被关回了公主府。吃了白天的亏,傅南笙这次派了很多人围守。她本来也没打算逃,她不敢拿所有的亲人和大楚的国祚赌他的心软。
原非在院子里着急的跺脚,见着公主回来一喜。白芨在她身后,见她进了院子,拱手一礼:“请公主好好休息,有事吩咐属下便是。”
说罢他命人锁了院门。季时卿懒得搭理他,径直走向原非。
“公主,你受伤没有?”
“我没事。”她拍拍他的肩,小声问,“消息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原非同样低声回。
季时卿闻言笑了一下:“郑国质子也多活了好多年了。”
原非看着她的侧脸,很心疼。她忽然敛起笑脸问:“原非,我是不是很残忍啊。”
“公主是最善良最好的公主。”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叹息一声:“原非,你这样说谎可不好。我为了自己的目的,罔顾无辜的性命,死了也是要下地狱的。”
“公主若是下地狱,原非就陪着公主下地狱。”
她笑了一下,有点无奈:“傻瓜。”
原非咧嘴傻笑。
季时卿躺着歇下。原非守在门口,仰头鼻子有些酸。他可怜的公主,为什么要遭受这些呢?
他回忆起初见公主时的样子。
原非刚进宫的时候又瘦又小,在同批里年纪也是最小的。他是被卖进太监窝的。他手里没银子,又不会讨好,没少受欺负。
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打死的时候,他听到一声娇呵,远在天边的莺鸟之音。
九公主冷涔涔地看着一群人踢打倒在地上的小人儿,这宫里弱肉强食,她本不该管,管了一个也管不了第二个,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太多被欺负的宫女太监。
可是,能管一个是一个吧。
“你们在干什么?”
她一个小人儿,八九岁的年纪,生得雪瓷娃娃一般,偏横竖眉眼,一派凶残的样子。
施暴的太监们回头看见她,连忙跪了下来。这宫里不认识谁都行,唯独不能不认识平乐公主。自萧氏倒台,这公主就是宫里的霸王。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原非从地上爬起来,他浑身疼痛,眼睛肿着,也看不清是谁,只是麻木地跪下来。
为首的太监解释道:“平乐公主,这小杂种偷了淳妃娘娘东西,惹了娘娘生气,奴才们这才教训教训他。”
“你们既说是淳娘娘的事,那不如随本公主去悦和宫走一趟?瞧瞧淳娘娘怎么说。”她圆圆的脸蛋儿上有一种轻蔑的神情。
她的声音很好听,宛若黄莺。原非努力的睁开眼睛看她,正巧她看过来,她的眼睛又黑又亮。
“你,问你呢。你偷东西了。”
他张了张嘴巴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只好摇了摇头。
“他没偷东西,你们骗我。”她似乎生气了,跪在地上的太监们连忙磕头谢罪。
原非震惊于她的信任。
巧着汪成海过来寻她,平乐攀上他的手,撒娇说:“汪监你来得正好,他们骗我。”
她玉手一指,语气里尽是女孩家的娇憨。
汪成海扫了一眼,朝她温厚地笑:“老奴管教不严,脏了公主的眼。”
平乐笑笑:“汪监,那个小太监我要带走,其他的留给你管教。我不想再看见他们欺负人。”
“公主放心,老奴一定好好管教。”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太监把原非抱了起来。
“公主回宫去吧,皇上等您吃饭呢。这里交给老奴就是了。”
平乐乖巧地点点头:“劳烦汪监派人把他送回我宫里吧,再替他找个太医。”
“公主放心,老奴一定办妥。”
原非醒来的时候身体已经擦拭过,伤口也都上了药。在旁的小太监说:“你可走了好运了,平乐公主亲自救你,汪总管派人送你回来还给你请太医,这回可没人敢欺负你了。”
等他的伤好的差不多,他才头一次正八经儿的去拜公主。
她穿着一件桃色的袄子,墨蓝色的褶裙,正坐在椅子上吃糕点。见着他来歪了歪头:“伤都好了?”
他规规矩矩的跪下来,叩首:“奴才谢公主救命之恩。”
“起来吧,我不喜欢这么多规矩。”她笑眯眯地走过来,玉白的小手拿着一块糕点,“你饿不饿,给你吃,这个很好吃。”
他不敢接,只埋下头:“奴才惶恐。”
她却有力气,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把糕点塞进她手里,骄横地瞪着眼睛:“给你吃,有什么惶恐的。”
原非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嬷嬷,见她微笑着点头,这才谢了恩。
平乐公主身边的人并不多,贴身的只有一个老嬷嬷,一个小宫女叫月华。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跟在平乐公主身边,原非并没觉得她多好。对于她的救命之恩,原非觉得这不过是她一时兴起的施舍。她娇蛮任性,阖宫上下都知道。
只不过跟在她身边久了,好像想法就有一些改变了。她会拉着他和月华放风筝,拉着嬷嬷他们一起吃饭,她指使他去太液池里捞鱼,和月华站在岸边拍手笑,她会带着他们一起爬上房顶看星星。
她从来没将他和月华当做奴才。这幽深的宫墙里,她是温暖柔和的一盏灯。
从小伺候她的嬷嬷去世,公主哭了很久,原非一直陪着她,稚嫩的语气带着决心:“公主,原非会一直陪着你。”
一晃,已经这么多年了。月华去了北边,只剩他在公主身边。
原非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公主就是天下最好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