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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报仇 ...

  •   凝滞的空气里到处是硝烟的味道,大火已经被扑灭,天际破晓,岳阳东街灰头土脸地迎接朝阳。
      季时卿站在街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不敢前进一步。
      整条街都是黑黢黢的,昨夜光鲜的街市成了战争后的颓垣,走出来的人筚路蓝缕,灰头土脸,受伤的人在嚎叫,街角的孩子还在尖锐地哭,不知是谁家的老黄狗在狂吠。
      触目惊心。
      救火队和城防营的士兵已经忙了一夜,他们奔走救火,挖废墟救人,抬着担架来来往往。
      季时卿站在这儿,眼眶圈着泪水,忽然扶着原非猫腰干呕。傅南笙在她身后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心有不忍。
      “小九,你回去吧,我和钱管家留下来。”
      她摆了摆手,呕了好几下只是吐出一些酸水。拿着手帕擦了嘴,她直起腰来,眼里盈满了泪水。
      方霖知道季时卿来了,急忙从废墟中撤出来,他和王传峥一道来。
      王传峥显然也忙了一夜,身上的铠甲蒙了烟尘,脸色疲倦,脸上一层黑土。
      方霖穿着黑色圆领袍,脸上也有了好几道污渍。
      季时卿朝他们一拜,王传峥吓得魂不附体,想托她手臂又不敢托,跳脚看向方霖。方霖的目光从季时卿身上移到她身边的人,傅南笙正盯着季时卿弯曲的背脊。
      “将军辛苦了。”
      “公主折煞末将了。”
      季时卿抬起头,动了动嘴唇,有些颤抖:“伤亡…大吗?”
      方霖道:“昨夜没有大风,火势很快就控制了,但还是烧了整整一条街。”他也有些不忍,饶是在沙场见惯生死,这番场景也足够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悲悯。
      “死伤还没有统计完,至少离爆炸点近的几家都……”
      季时卿抬手捂上眼睛。
      她强忍着想要呕吐的欲望,逼着自己把眼泪憋回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烟气呛人,却叫她清醒了很多。
      季时卿放下手,目光冷凝地看着王传峥:“爆炸的原因呢?”
      王传峥舔了舔唇说:“是一处私炮坊。”

      “私炮坊!”皇帝把案上成堆的奏折扔向跪在殿下的舒恒身上,“你做为户部尚书,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开了这么大一个私炮坊,你知不知道这次死伤了多少人?一天之内参你的折子都要把朕压死了。”
      舒恒虎着一张脸,瞧起来模样吓人,眼眶却是红的。
      “是臣的疏忽。”
      “疏忽?”皇帝冷笑,“这么大动静,几十条人命,你一句疏忽就完了?”
      “臣监察不力,自请辞官,愿受刑流放,百姓的损失,臣也愿意赔偿。”舒恒叩首下去,额头正硌在一本奏折的边缘。
      “舒恒啊舒恒,枉朕对你这么信任。”皇帝说罢闭上了眼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诏,户部尚书舒恒失查渎职,即刻免其尚书之职,暂押刑部。”
      汪成海应下。舒恒高声叩谢:“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舒恒出门,在上书房门口遇见等候在外的夏侯毅、沈着清一行人,他与夏侯毅对视一眼,夏侯毅朝他颔首,他这才松了口气。
      有夏侯毅主持大局,也算能弥补一点他的过错。
      正庆出门来朝诸位大人一弓身:“大人们请。”
      皇帝的脸色实在叫人不敢相看。刑部齐尚书回禀案情都加紧了尾巴。
      “陛下,爆炸地原本原本是一家私炮坊,所屯□□数量巨大,据幸存的小工交代,此间民房三间,小工十二人,他并不知掌柜是谁,只知道一位账房先生,臣已经命人根据他的描述画了像,吩咐人去寻这个账房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受难的百姓都安置了吗?”
      夏侯毅回道:“回陛下,灾民暂时都安置在北城杨柳河岸,棉被衣食户部都已上报出库,工部已着手修复民房。”
      “嗯,户部舒恒革职,尚书之职暂由左侍郎代任吧。”
      “此事务必查清根源,责令禁军协同城防营巡查九城,彻请私营偷卖。”
      “另,黑火之事,”皇帝沉吟片刻道:“此事便交由沈卿处理。”
      “臣遵旨。”

      私炮坊惊天一炸将年节欢乐的气氛尽数吞噬。上元节那夜全城举哀罢歇灯市,街头寂寥无人,只在月挂中天时有两匹快马自南城门入,惊了月上仙人。
      梅园里气冷风清,暗香涌动借着月色别具雅致。
      皇帝一身银袍,显得儒雅风流。他常穿墨色,甚少着亮色。谦谦公子,容颜如玉。
      梅园小路匆匆跑来一个人,天青色长袍显得有些冷清。他因为奔跑而喘息着,登上梅亭不等匀了气便跪了下去。
      “皇上,臣有罪。”
      头顶上响起流水的声音,季启临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
      “三哥啊,起来陪朕喝杯茶。”
      他犹豫着没动,汪监上前一步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皇帝的唇角眉梢带着薄薄的笑意,挑眼看他尚未平息,笑道:“看来三哥甚是喜欢这一杯梅香茶。”
      他把茶杯往季启临面前推了推:“这是方从梅花上取下的雪水煎的茶,朕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在上元夜待在这梅园,雪水煎茶。”
      季启临心焦如煎,手扶着茶杯心里却在想怎么开口求饶。
      皇帝端起茶杯吹了吹,就着喝了一口,啧叹:“确有奇香。”
      季启临慌张地扯起嘴角要笑,却又听他沉声问:“三哥可是想回梅园,年年岁岁煎雪煮茶?”
      他的手一抖,茶杯就这么跌在了地上,茶汤洒成一片,紫砂杯滚了几圈撞到石柱上停下来。
      “臣不敢有丝毫僭越之心。”他又跪了下来,埋首在地,“梅园之如列土,陛下虽赏而无人敢取分毫。”
      皇帝低头喝茶,汪监从袖口超出一本折子,蹲下来放到季启临手边。
      “瞧瞧吧。”
      他拿起来看,身后有宫女走过来掌灯。烛光跳跃,折子上的每一个字都如火苗一般烙进他的心里。
      季时淼这是疯了。
      “淼儿年幼无知,请陛下饶了她吧。千错万错,臣愿替她承担。”
      “替她承担?”皇帝嗤笑一声,重重将手里的杯子撂在桌上,“她犯的,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三哥要怎么替她承担?”
      季启临将折子收好捧在掌心,弯下腰去将双手举过头顶,破釜沉舟:“臣愿一死以赎其罪。”
      园子里安静的只有风声。
      季启临汗湿内襟。
      一双大手握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季启临感到头脑发懵。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朕知三哥心思澄透,此事既与你无关,自也不会让你担责。只是静安走至此步,朕虽不忍,却也无法了。”
      季启临捏紧了手里的折子,汗如雨下。
      “时至如今,朕给你两个选择。”
      他期待地看过去,而那人脸上分明没有半分仁慈:“宗祠除名,断其手脚,哑其口舌,朕可以留她一命。”
      一阵风将他身上的汗吹冷了,顺着皮肤一点点渗入血肉里,冰碴儿一样刺进骨头里。
      “自然,若静安是公主,丧葬之礼仍随礼制。身后,朕也准她入方氏祠堂,享后世香火。”
      季启临低着头死死捏着那本折子,纸板几乎被他捏碎了。
      生死荣辱。
      良久,他轻声问:“皇上,臣可以再去看看她吗?”
      天牢深处,幽暗潮湿没有一点光亮的地方,绞刑架上绑着季时淼。她穿着单薄的囚衣,血痕将衣衫割裂,伤口已经发污。饶是她如此孱弱,身上和手臂上还是绑着重重的铁链。
      季时淼无力地垂着头,披散的头发遮住大半面容,宛若地狱阴黑的鬼。
      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她听不分明,耳畔鸣声尖锐。
      直到一双温暖的大手捧起她的脸,在令人作呕的牢房里带来一阵温暖的檀木香。她睁开眼顺着视线看过去,一下子泪如泉涌。
      “哥哥……”
      “淼儿。”季启临心如刀绞。虽然他不赞同她的举措,亦对她的仇恨不以为然,但这到底是他的亲妹妹,自小一起长大。
      “淼儿,你受苦了。”
      “哥哥……”季时淼一边流泪一边呢喃着叫他,“哥哥……帮我。”
      季启临听到她微弱的声音,看到她眼中的泪光和那浓重的恨意。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生死择其一,还是劝她放下仇恨。也许说什么都晚了,当初他便应该将她带在身边,也不至于让她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些年他遍历列国,纵情洒脱。却让他的妹妹默默在这京城复杂之地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淼儿,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哥哥。”
      “哥……母妃……报仇。”
      季启临的拇指擦去她的眼泪,轻柔地在她的脸颊摩擦,无尽眷恋。
      “哥……”季时淼颤抖着发出声音,“报仇,虽死不悔。”
      他撤了手,季时淼艰难地抬起头,绝望地看着他:“哥……”
      季启临捂上脸,无法面对她的脸。
      “懦夫!”她忽然大喝一声,声罢呕了一口血,脸颊都在颤抖。愤怒如烈火一般灼烧着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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