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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苦心 ...

  •   “沈相公那日设宴,小儿从去,多饮了几杯。席间谈及家中子弟众多,豪门似海深。小儿忍不住跟着抱怨,沈相公便说‘如今世家重名,名败则身裂,当初彻儿为了一贱籍女子忤逆离家,本已是声名狼藉’……”
      谢侯爷叹息一声,打量着公主神色未动,便接着说:“小儿由此又想到那女子,中间为那女子赎身不得,还是沈相公帮着将那女子从尚乐坊脱籍出来。”
      “侯爷可想子霁去边疆?”季时卿打断他的话,谢侯愣了一下,眉头一皱:“他素有此愿,只是……”
      “想必侯爷与夫人舍不得。”
      他也不躲藏,诚实地点头,长声叹息:“也罢,雏鸟安于巢总是受不起风雨。”
      季时卿一笑:“如此,便让自己去边疆吧。沈相公的事侯爷暂且不必管,至于侯爷的家事……”她尾音一转,谢侯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老臣定清扫门庭,绝不重蹈覆辙。”

      窗外秋雨淅沥,珠落玉盘声声切切。一场秋雨一场寒,眼看已入深秋,今年的雨水果然是多。
      室内泥炉暖火,炉上水壶声沸。袅袅水汽盘桓而上,茶香四溢。
      “今日陛下已经准奏调谢明彻入长昭军做参军,这是明降暗升,咱们的筹算没能动他半分。”
      “可他到底是离开了禁军。”
      沈着清年逾五十,面庞圆润,眉眼和蔼,此时拧着眉头有几分狠色。
      “公主,如此冒险之事既不能一击得中,只怕将来老夫连贺博尚的结局都落不上。”
      季时淼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仍是平静。她轻轻抿了口茶,抬眸朝他笑:“沈相公怎么这样急躁?”
      沈着清气歪了胡子。
      她将茶杯撂下,声音也沉了:“沈大人这是怕了?”
      见他不出声,季时淼哼笑:“当初你纵着女婿与外人勾结,可不像是这么胆小的样子。”
      沈着清脸色一凝,扶在膝上的双手攥成了拳。
      “此事老夫并不知情。”
      “郑大夫人是您的亲生女儿,郑将军坐了里外勾结的贼,沈大人如今也助我调离谢明彻,怎么能说毫不知情呢。”
      “沈大人出仕三十余载,少年成名,如今离首辅之位仅一步之遥,便就甘心一直屈于人下?周勃虽有才,但不及卿。”
      她言止于此,室内静默,窗外雨声愈发张扬。
      沈着清半敛着眸子。
      自然,是不甘心的。他二十一岁一举中第,榜眼之名乃十数年寒窗兢兢业业之果。周勃又如何能与他比?他所赖不过家世,有一个追封大公的曾祖,一个位至宰辅的叔父,还有一个做过首辅的姑父。
      官宦世家,名声其累。
      沈着清想,若他出身高门望族,如今定也早是首辅。
      当年嫁女时,他不并知郑长河包藏祸心,郑氏好歹也是世家,把女儿嫁过去,也是给沈家铺路。
      后来偶然得知,他竟也没有揭穿,就这么不明不白稀里糊涂地过了这么多年。
      也许在他心里也一直期待着有一日改朝换代,沈家能有从龙之功。
      季时淼并不着急,等他自己想明白。沈着清这种老狐狸,心里盘算的比谁都清楚。
      先前长昭军一案他虽涉局,却脱身脱得比谁都干净。
      见他抬起眼,季时淼也不着急问,执起壶给他添上茶。他杯子里原本的茶水并没有喝,水几近是满的,她只点了两滴,力道把握得极好。

      雨水淅沥,竟连绵了好几日,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枝头的残叶被无情地击落,落进树叶堆里,泡进雨水里,像一团烂果子。
      枝头空空,萧索成片。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夜半起了风,小雨转做小雪,冰碴儿一样的掉。早上起来时也不见苍茫,遍地薄冰。
      谢明彻离京那天十里亭外已是一片土色,草色萎黄。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季时卿鼻尖儿冻得通红,她披着大氅站在十里长亭外送别谢明彻。
      一月余,他瘦了许多,脸颊凹陷,眼中沧桑如这初冬的草。
      “子霁,到了北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公主放心吧。我荒唐了这么些年,这次不会再让你们失望了。”
      季时卿拍拍他的手臂:“子霁,别想这么多。”
      他回头望去渺小的城楼,眼中涌起热泪。
      “此番离京,上不知归期,京中局势复杂,”他扭回头来看着公主,“请公主珍重。”
      “不必担忧我。”
      原非手里托着东西上前,季时卿将东西拿起来谢子霁才看清,惊呼:“金丝软甲?”
      “送你了。”
      谢子霁却没敢接:“这是圣祖爷赏赐的物件儿……”
      季时卿拉起他的手放进他的手里,低着头说:“我在京城左右无刀剑,用不着这东西。”
      谢子霁捧着,深深一拜。
      他独自一人北上,身影那么孤寂。一人一马渐渐在视线中变得如石子一般小,消失在荒草的尽头。
      傅南笙从长亭走下来,把身上的披风盖在她的肩头。她仍翘首看着天际安静的地方,似有些失神。
      “回去吧,你这几日身子不好,别再着凉了。”
      闻声季时卿低咳起来,她半倚在傅南笙的怀里,轻轻地笑:“没事,每年入冬的时候,我总要病一场,过几天就好了。”
      她小时候冻坏了,落下的病根儿,冬季总是虚弱,怕冷。
      她这一病,一个多月也未见大好。
      临近年关,季国公自东境回京述职,唐苏两也随父回京。

      两两随着父亲进宫参拜之后,出了宫门直奔方府。策马长街的少女,穿着暗色的长衣,肤白如雪,眉目秀丽。
      “这是谁啊?敢当街纵马?”
      “是季国公家的女儿吧?京城里除了九公主,也就是她了。”
      两两拜见了方国公,便去了方霖的院子,见他在院子里练剑,她拔出腰间的软剑,冲了上去。
      方霖一惊,见是她微微笑了。他收了剑,旋身跳离三米,躲开她。
      两两也收了剑。
      “吓死我了。听说你病重,连军中职位都撤了,方府还闭门谢客,我以为你要死了。”
      眉目清秀的女子像一团烈火,燃尽了冬日的冰冷。
      方霖朝她微笑:“两两,好久不见。”
      “师兄,赣州一别,四年多了。”
      坐进屋子里喝茶,她还在念叨:“你病都好了吗?我本想赶回来,父亲说什么也不让,可气死我了。”
      “你是一方守将,怎可擅离?”
      瞧他脸色红润,云淡风轻的样子,想来是真无大碍了。两两松了口气,追问:“你是受伤了吗?怎么突然就病重至此?”
      他淡笑:“许是邪祟入体。”
      两两咬唇:“你是因为九公主嫁人了吗?”
      “自然不是。”
      两两不信他的鬼话,又骂自己怎么会问这么糊涂的话。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年前,季时卿到去祝国寺上香,傅南笙牵着她缓步上山。她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看起来精神倒似好了一些。
      大殿里香火旺盛,她上了香拜了佛,添了香油钱。转身见着门口的唐苏两,长衣短靴,回了京她也还是军中打扮。
      少女容颜坚毅,眉眼飒爽,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季时卿的心缩了一下,她虚弱地笑起来,亲昵地叫她:“两两。”
      唐苏两薄薄一笑,朝她拱手拜下:“苏两拜见公主。”
      季时卿怅然若失,迷茫地看着她。
      傅南笙扶着她出了殿门,唐苏两亦步亦趋跟在他们身后。季时卿呼出一口浊气,扭头看了一眼傅南笙。
      他回头瞥一眼仗剑的少女,微微隆眉,回过头来对她说:“我到门口等你。”
      望着他走下台阶一直消失在院门外,季时卿一时怔然。唐苏两抱臂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她,冷哼一声:“公主竟这样舍不得。”
      季时卿默然垂下头,低声道:“两两,我很想你。”
      “公主也会想我吗?”她走下来与她平视,“两两以为公主有了驸马,就不会再在乎我们这些人了。”
      季时卿抬起眼皮,眼中一片哀伤:“你因为师兄怪我。”
      “师兄?”唐苏两瞪着她,眼神像一把刀,“你叫他师兄?呵,公主可真是有了新人便不记得旧人了。”
      季时卿想握她的却被她后退一步躲了过去。
      唐苏两疾言厉色的指责她:“师兄给我来信中还欢喜地提及你们的婚事,可转眼你就嫁给了别人,明明你心里也是有他的,这十年对你来说就这么无足轻重吗?”
      唐苏两与她自幼交好,他们四个人是一同长大的,两个姑娘自然感情更亲厚些。
      “两两,我知道你喜欢师兄,若你嫁他,也是极好。”
      唐苏两看着她冷漠的脸,怒极反笑:“呵,你可真残忍!”
      方霖在她心里又算什么?她在她心里又算什么?都是可有可无,想舍弃就舍弃的娃娃吗?她在东境知道她要与晋国质子成婚,当即便想回来找她问清楚。
      明明离京前,她还眉眼羞涩地提及自己与方霖的婚事。
      她便是不死心,饶是回京听闻了公主府这么多事,她为傅南笙可谓是不顾生死,不恋权位,像极了一个痴情种。可她就是想当面问问,她是不是有苦衷。
      那个会一晚不睡,把自己手指头扎成筛子给方霖绣手帕的季时卿,怎么能如此残忍绝情!
      可眼前的公主有一张如此冷漠的面孔,眼神里没有一丝过往的温情。她就像这冬日的风一样刺骨。
      唐苏两深吸了一口气,红了眼眶:“自今日起,你我不再是朋友,公主尊贵,苏两高攀不起。”
      看着她愤怒离去的背影,季时卿忽然笑了一下:“两两长大了。”
      原非很心疼她:“公主,您怎么不和唐姑娘解释呢?她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没什么好解释的。她越恨我,就会越护着雁归,这样挺好的。”季时卿的眼神随着她的身影放远,“况且我的苦心,我自己都不明白了,如何与她说明白。”
      天空又飘下雪花,雪花飘在她的睫毛上惹得眼睛痒痒的。她眨眨眼,抬手去接住雪花,晶莹的雪飘飘荡荡落在她的掌心,一瞬便化了,像一滴晶莹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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