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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一场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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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尚乐坊内只有清平小调,喝酒唱词的多是些豪门贵公子,无所事事。
楼上雅间里一片寂静。季时淼温柔的眉眼一片冷寂,她盯着对面的人看,眼光如利刃。
傅南笙只低头饮茶,枯坐半晌就要起身:“公主既无事,祟明告辞。”
“侯爷觉得,”她一出声,傅南笙按住脚,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今日朝堂上,季时卿可辩得赢?”
“自然。”
季时淼冷笑,他如此神色,倒像是自豪。“侯爷莫不是入戏太深,忘了这是一场戏?”
她神色嘲讽,刺进他心里。傅南笙眉头一挑,季时淼道:“你苦心筹谋这么久,在长昭军身边安插人手,终于有机会一举扳倒方家,怎么反到最后儿女情长起来?”
他没做声。
“今日季时卿若是赢,方家便全身而退,长昭军仍是镇守北疆的雄狮。你这么多年苦心孤诣,又想同我谋取楚国半壁江山,时至今日,侯爷怎么配啊。”
傅南笙清冷的眉眼掠上一层寒霜,他掀唇一笑,流光万千,分外冷诮:“公主同某人坐在一条船上,如今想要弃船而逃,怕是晚了。”
季时淼蹙眉,他收起讥笑,漫不经心地说:“朝中有多少公主的势力,某自一清二楚,当初京畿七县毒水案后,公主散播帝王失德,上天施惩之谣言,那写丝绢的书生,公主可找到了?”
季时淼惊怒之余忽然想通,拍案而起:“那人在你手里?”
“这样重要的人证,自是好好保管。”面对她的震怒,傅南笙仍旧平静,“长昭军之事,公主就不必插手了。”
他起了身,漠然捋了捋衣摆,朝她拱手一拜:“祟明告辞。”
他走到门边,季时淼喝住他:“你便以为如今的季时卿会任你拿捏?你如此威胁我,届时你又如何全身而退?”
“不劳公主费心。”
季时淼气得直发抖,翠枝扶住她有些焦心地问:“公主,咱们怎么办?”
她咬牙冷笑:“把信送去盛京,晋国到底不是他傅南笙做主!”
朝阳殿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方才平乐公主掷地有声,承认自己意图谋反,将所有人都惊住了。
贺涯眼如铜铃,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周勃后脊爬满了冷汗,他悄悄回首,静默片刻见后面也没有出声,一时摸不清这兄妹两人的心思,只好转回头来看这跪在地下的公主。
“公主,不敢如此说笑啊。”
周勃老脸通红,他恨不得当场给这位祖宗跪下。
季时卿梗着脖子朝他笑:“周大相公,谁跟你说笑。”
贺涯恨得牙痒痒。周勃不停地给他使眼色,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是责怪他将这位公主惹急眼了,后面那位不出声是默许了她胡闹,自然是要给她个台阶。
可他就是不想给,这本是扳倒方家最好的机会。
宣平侯父子一直在后静默,此时见公主胡搅蛮缠,若是叫陛下心软草草了事,他们一番谋划付诸东流不说,便是彻底和国公府撕破脸了。
宣平侯站出来一拜,撩起衣摆也跪下了:“臣知公主素与方家交好,可如此军国大事,公主怎敢轻言揽罪?”
季时卿等的就是这话,当即道:“瞧,本公主亲口供词也是亲旧之好,包庇之嫌,北疆人证物证又是淫威之胁,证不堪举,怎的说来说去都是你们有理。就是要依你们的意思,裁撤长昭军,降罪国公府,是不是?贺大人。”
饶是贺涯能言善辩也哑口无言。
他认便是党同伐异,私心用甚,不认便等同于接受长昭军的清白。
进退维谷。
宣平侯也意识到自己被绕进去了,恼恨地瞪她。季时卿料到一般回过头去看他,笑得妖冶:“本公主的确偏私,论私自当忠君。小女子却不如宣平侯爷如此大义灭亲,实为忠臣楷模呀。”
他脸色一白,两眼一翻就倒地不起。
“爹!”
周勃呼出一口气,挥手让人将宣平侯抬出去。
殿下乱了一会儿,方国公趁此机会站了出来,跪地而拜,言辞诚恳,声声切切:“陛下,大相公,长昭军承祖训,南境北疆,护我大楚国土不失,国泰民安。方氏儿郎征战沙场,马革裹尸,自当忠君报国,死而后已。”
他的声音浑厚,慷慨激昂,叫在场的人忍不住眼热。
边关风卷黄沙,金戈铁马,嘶鸣之声如盘桓耳畔。
“此事虽有缘由,但到底是长昭军之过。传致拒旨不返,罪不容赦,老臣既为统帅,自然不能脱责。请陛下宽恩,免传致之罪,老臣愿以身相替。”
王传致也跪了下来,叩首而拜:“末将之罪,甘愿受罚。”
贺涯看着他们情真意切的样子,眉头紧皱。
他朝后使了个眼色,当即有一武官飞奔向方霖的圆帷帐。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殿前跪着的三个人身上,此时出手确实猝不及防。
谢明彻一直站在帷帐前,见人冲上来,当即上前拦住他,抓住他探出的手。
他瞟了一眼季时卿,手腕一转,只听一声哀嚎,这武官的手硬生生被谢小公子撅折了。
贺涯当即出声道:“如此情形,方世子自当出面,莫不是着帐子里并没有人,而世子早已远赴北疆?”
众人惊疑。只见公主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贺涯面前:“贺大人黔驴技穷了。”
“公主再巧言善辩,这帷帐里有没有人就是铁的事实。”
“哦?方霖在帷帐里,贺大人便信了长昭军的清白?他不在帷帐里,大人又如何证明他就在北疆呢。”
贺涯磨牙:“若他不在,便是欺君。”
季时卿挑眉,他的脑子果然很快。
她耸耸肩,让开了脚步。
她不知道帷帐里的人到底是不是方霖,但她知道,这个人一定会是方霖的脸。
贺涯走过去,谢明彻让开身,就在他要掀开帷帐时,她又说:“大人想好了,世子重病在身,若见了风自此一病不起。国公爷要如何承受着丧子之痛啊?”
贺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转头看过来的方国公,伸出去的手蜷缩了。
若方霖病是真,国公爷承受不起丧子之痛,如今这形势他也承受不起彻底得罪长昭公府和平乐公主。
他收回手,朝上跪了下来:“老臣蒙蔽,请陛下降罪。”
长昭军一案上上下下足足审了半个多月,王传致抗旨不尊连降三级,调冀州任参将,长昭公罚俸三年以示惩戒。
当初冲在前面上谏的官员一律被被贬,其中尤负盛名的副宰相贺涯被外派南州,连降三级。
夏侯毅由尚书右侍郎擢升中书左侍郎,顶替了贺涯的位置。朝中重要官职经此一事皆捏在皇帝手里,所谓借力打力便是他用的得心应手。
他当初纵着贺涯一党肆无忌惮地攻击长昭军,奏折雪片一样飞向他的案头,也做足了样子,传金令、派按察使、召长昭公回京,禁军围府,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可到头来他只是样子做得足,任你高楼叠起,最后釜底抽薪。
贺涯明白这位少年帝王的心思时,悔之晚矣。
从汉州回来以后,季时卿和傅南笙好像就忘记了曾经的针锋相对。
季时卿不是没想过,可说到底既舍不得他死,也舍不得他苦心筹谋半生的事业毁于一旦。
傅南笙的心理活动就简单多了。他喜欢季时卿,喜欢到没有办法忍受她的舍弃和与她离别。所以他肯定要留下来,既然她不提要分开,他是脑子坏了才会主动提起。
至于更多的,关于谋划,他想,他们的立场不同,注定是没有办法彼此认同的。他不能放弃给母亲正名,但或许,他也不该这么听话。
如今盛京的状况与他初到楚国时已经截然不同。
从前他总是忍着受着,被母亲一道污名压着翻不了身。如今却不同了,他与皇帝手里的筹码渐渐持平,大不了是个鱼死网破。
长昭军案了结后,季时卿显然心情好了很多,更好的消息是长昭公世子病好了。
季时卿高兴,饮了不少酒。
傅南笙与她同坐一桌,脸色难看的紧。
“方霖病好了,你就这么高兴?”
季时卿眨眨眼:“为什么不高兴?”
傅南笙一口气梗在心里,险些被她气死。
“你是不是还喜欢方霖?”他问的直白,他们之间已经有太多不得已和不能说,唯一这一件,他不想再猜忌。
季时卿灌了一杯酒,托着腮亮晶晶的眸子盯着他看,看得他心头燥热。
“我喜欢你啊。”她似乎醉了,笑得有些傻,“傅南笙,你是不是也不信我喜欢你?”
他沉默。她垂下头懊恼地喃喃自语道:“我也不信。我怎么就喜欢你呢。”
她给自己倒酒:“怎么就喜欢你呢……”
明明雁归那么好,他们之间有那么多年的情谊。骄阳如此,她却偏爱冷月如钩。
季时卿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去,傅南笙眼疾手快地将她抱进怀里。她的脸他的胸口蹭了蹭,小猫儿一样。
“傅南笙,可我就是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