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病 ...
-
谢明彻同王传致巡查军营,目光所及是苍白萧瑟的营帐,巡逻的士兵也都戴着白巾,神色肃穆。
“舅父,九公主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她虽言辞激烈,却是真心为长昭军好的。”
王传致瞥他一眼,朗朗少年,眼中一片清风霁月。
“我还不糊涂。”
谢明彻松了口气,又朝他道:“舅父可明白,公主为何非要入汉州?”
王传致蹙眉。
“有公主在,即便中书认定长昭军拥兵谋逆,陛下也不会冒然派兵汉州。她是把自己送来做人质,不管军中的情形如何,都得她保全至水落石出之时。”谢明彻叹息一声说,“舅父是沙场铁将,却也是光明磊落之人。拿人为质自保的想法,你从未想过,你信天理昭昭,信清者自清。公主也信,可她也信谋事在人。”
王传致醍醐灌顶。回想城门下平乐公主的嚣张斥骂,他惊觉自己的愚钝无知。
他们边走边说,身后听到原非一声呼和:“谢小公子!王将军!”
他们一同回过身来,走在前面的正是平乐公主,她一袭素衣,戴着长帏帽。
她快步走来,王传致甚为恭敬地朝她弯腰行礼:“公主殿下。”
季时卿挑眉,虚扶起他:“师叔不必多礼了。”
她环顾四周,心下凄凉。季时卿并不是第一次踏入军营,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军营,安静森然,白色的营帐像一座座坟墓。
“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染病了,除了部分巡逻的人,”王传致向她解释,“其他没染病的士兵都在城墙和府衙。”
“那些已经病死的士兵呢?”
“我已派人安葬了。”
季时卿仰头,天色灰蒙蒙,瞧着又是压了好大一场雨。她叹息一声:“他们不该死在这里的。”
王传致没说话。迎面张太医歪头和身后的人说着什么,扭过头来见着九公主步履匆匆地过来请安:“微臣参见公主。”
“张太医免礼吧。情况怎么样?”
“臣验看了患病的军士,确实像瘟疫。”
“像?”
张太医说:“臣只查看表征,尚不能确诊。还要辅以汤剂,约两日可知。”
“嗯,你尽快查明病情。不论昼夜,随时来报。”
“臣遵旨。”
入了夜季时卿才回房,傅南笙盘腿坐在床上,她一进门他就睁开眼。两人对视,寂静无声。
吱扭一声,季时卿关上了房门。
“回来了。”
“嗯。”
空气又静下来。
季时卿躲开他的视线,转身要往门外去:“我换一间睡,你早些休息吧。”
她还没碰到门,就被人一扯跌入滚烫的怀抱。
傅南笙抱着她,隔着一层单薄的中衣感受她的呼吸洒在自己的胸口。季时卿听着他的心跳声,鼻子有些酸。
“小九,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惹你生气。”
她没应声。傅南笙将她抱紧,埋头在她的肩窝。
“我好像怎么做都做不对。我想对你好,不想离开你。可是我好像总是在让你伤心。”
季时卿抬手抱住他,感受他的背脊一颤。
“你告诉我,长昭军的事,和你有关吗?”
她问得直白,傅南笙竟不知如何作答。
她叹息一声:“傅南笙,我想听实话。”
“没有。”他松开她一些,看着她的眼睛,手还圈在她的腰上,“我若能插手长昭军,这些年来我雁门关将士又怎会屡屡吃亏?”
她似乎想笑一下,但是太过疲惫,只是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没有半分笑意。
“你累了这么多天,早点睡吧。”
“好。”
两日后,张太医匆匆出军营想要去府衙,却迎面撞上来军营的王将军和九公主。他立即俯身行礼,季时卿一把将他拉起来:“可确认了?”
张太医激动的手都在抖:“公主,不是疫病,是毒。”
王传致目瞪口呆,惊喝:“什么!”
九公主蹙眉;“什么毒?”
张太医抹了抹额间的汗说:“准确说是一种药,算不上毒。草本经中记载,此药名为月亮粉,是取月亮花嫩芽和野蕉菇磨粉而成,服此药会有寒热之症,但并不会危及性命,且因人体质不同,并非所有人都会出现症状。”
“毒下在哪里?”
“水井。”
“这不可能,我之前派人仔细搜查过,并没有染毒的迹象。”
张太医缓了口气继续说:“月亮粉与普通毒药不同,银针探试也不会有反应。我也是刚才不小心将药剂洒进了水盆里才发现。”
季时卿问:“可有解法?”
“臣正在想办法。”
“师叔,派人即刻清查汉州城所有的水井。”
“末将遵旨。”
季时卿又看向张太医问:“若只有寒热之症,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这,臣尚不知。”
公主蹙眉,张太医吞了吞口水:“或许容臣开棺验尸,能知晓一二。”
“嗯。”她看向王传致,“师叔,明日劳烦你亲自带张太医去验尸。”
“是。”
“我会派青麟卫到城外取水,师叔派亲信接应,切记保密,井水有问题的事不许任何人知道。”
“末将知道。”
她的眼神扫向张太医。
“臣遵命。”
“师叔,有一件事还需要你帮我。”
王传致拱手:“但凭公主吩咐。”
这两日张太医和两个助手昼夜不歇地翻医书、实验解药。
季时卿歇了两日精神好了些,又去军营巡视。仍是一样的苍白,同天色一般的无力。
出了军营,季时卿心里有些堵。
如今朝中不知是什么情况,皇兄如此大张旗鼓,不知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想方家忠良,虽握重兵但从未有狂悖之徒。皇兄心里,应该也是信任的吧?
弯弯一牙月,在茫茫天际中如此弱小孤寂。
原非亦步亦趋跟在她身边,见她脸色难看,以为她是在忧心驸马的事,不由得想到两日前张太医在军营的发现,可公主却特意瞒了驸马。
“原非,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公主,奴才陪着您。”
她摇头:“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浓墨洒向天际,残忍地抹去天地间的光亮。街上只有她一个人慢慢的走,空寂的街头,没有灯盏,没有人声。恍惚间这世界只剩下她一人,孤寂冷彻心头,无尽的悲伤将她吞没。
季时卿走得很慢。这一片寂寥漆黑的城,将她的心围困。她将围帽摘下,甩在地上,带着无可奈何的悲哀和力不从心的愤怒。
“青麟卫,回去吧。我想自己待会儿。”
身后的人没动,她有些恼怒地回过头去:“我命令你回去!”
对面的人没说话,她看清他的身影,猝不及防地哽咽:“雁归……”
太一走过来,她佝着背泣不成声:“雁归,我没有守好长昭军,师父被困京城,这么多人无辜丧命。”
“这不怪你。”他摸摸她的头,忍住想要将她抱进怀里的冲动。她哭的那么可怜。
“雁归,你回来吧好不好?”
他没应,季时卿却打定主意要趁这个关口叫方霖回家。他是方霖,是耀眼的长昭公府世子,是飒沓流星的小将军,不该是影子里的暗卫。
“公主!”原非一声惊叫,季时卿泪眼婆娑地回过头去,他仓皇地跑过来,大口喘气,“公主,驸马病了。”
季时卿瞳孔一缩,她回头看方霖,他只是笑笑:“去吧,保护好自己。我就在你身边。”
回到府衙,里面已经乱成了一团,见着公主回来,一堆人拥过来请罪。
“都起开。”季时卿跑回房间,张太医正好出来。
“张太医,驸马怎么样?”她看着太医的眼神,明亮带着深意。
“驸马也染了疫症。”张太医叹了口气,“索性驸马病的不重,臣这就去为驸马煎药。”
“原非你去帮太医。”
她进了门,看向床上虚弱的傅南笙。他清醒着,见着她来笑了一下,虚弱地说:“我没事,你快出去,别把病气传给你。”
她静静地看着他,他的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嘴唇也退尽了血色,只有一双眸子黑亮的,执着地看过来,压着那么一点微弱的希翼。
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我哪也不去。”她问白枫:“驸马怎么会染病?”
“下午我随主子去城西药馆帮忙,医馆水缸里的水不多,我就到外面水井挑了几桶,主子口渴喝了一些,回来便病了。”
“你去休息吧,我照顾他。”
也许他也是不知情的呢?季时卿心里打起鼓。张太医说水里有问题时,她特意没有告诉傅南笙,也不许所有人透露风声。若他知道,他自然不会在外面随意饮水。
是不是她总是在怀疑他,不信任他,才会把他置于险境……
她想着若是下毒,依着张太医的话,他应该不会严重。
可他的病来势汹汹,从夜里起傅南笙发起高烧,昏昏沉沉的不清醒。
太医把了脉回说:“公主,驸马因疫症引起旧疾,臣得再开别的方子。”
季时卿坐在床边握着他发烫的手,抬头期盼地看着太医。张太医受不住她这样的目光,低下头轻叹一声:“驸马,只怕是凶多吉少。”
季时卿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处破了,汹涌澎湃的潮水倾泻而出。
这些日子来所有的怨愤、提防、痛苦、割舍都在他的生死面前渺如尘埃。
在盛京的动作,逼他回去,给他和离书,说到底不过是舍不得,舍不得皇兄一个狠心会要他一条命。
傅南笙的脸烧得发红发烫,嘴唇干裂,他呢喃着什么,紧蹙着眉头。
“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季时卿握着他的手,唇吻在他发烫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