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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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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子霁面露惆怅。季时卿也靠在柱子上,仰头看星星。其实她也不能理解,她虽生在宫廷,但到底是幸运的,父母慈爱,兄长疼惜。
“你生在侯府,出生便是嫡子,可你母亲一支是旁支,向来备受冷遇,她要的都是自己争来的,自然与你心境不同。”
她想起傅南笙,大约道理是相同的,说不清对错,易地而处有谁能保证自己不会不择手段。
原非拿着斗篷出来,披在她身上,劝道:“公主,连日奔波,还是少饮些吧。”
“嗯。”她难得听话的将酒壶交了出去,一抹嘴巴站了起来,“我们到汉州还要多久?”
“明日咱们到沂水便是离州地界与汉州毗邻,照青麟卫传回的消息,离州如今也是流民遍地,只怕是不好走,要多费几日到汉州。”
“嗯。”她点点头,朝子霁说,“早点睡吧,明日一早启程。”
进了离州地界,便遇着自汉州逃离的百姓,他们拖家带口,疲于奔命。有的人甚至就倒在路旁,心中祈求老天爷给个容身之所,却再也没能爬起来前行。
季时卿骑在马上,目光无处安放。目之所及,是人间至苦。
到了离州城,守城的官兵将他们拦下来。
“做什么的?”
原非跳下马,递了腰牌。官将当即跪下:“大人恕罪。”
原非收了腰牌,挥挥手。官将站了起来,向后靠,挥挥手说:“放行。”
城内街上偶有两三个人过,一片死气沉沉。
到府衙门前,两个官兵问:“你们什么人?”
原非下马,掏出腰牌:“请州丞来见。”
当即一人折身跑了进去,不一会儿几位大人一同迎了出来。
“微臣离州州丞张之正。”
“微臣离州府詹事贺从心。”
“末将长昭军中北营左参孟秋。”
“拜见公主殿下,恭请殿下福安。”
“诸位大人有礼了。”季时卿翻身下马,走到他们面前,“诸位大人请起吧。”
迎公主入府,简单寒暄了几句,他们便都站在堂中说不出话来。这位九公主是声名在外,饶他们不是京官那也是有耳闻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季时卿扫了他们一眼,率先开口问:“如今离州是何形势?”
州丞左右看了看,胆战心惊的口气说:“回公主话,离州本无疫病,后有从汉州来的灾民,我们这儿便也有了。能逃的逃了,不逃的家家闭户。”
“疫病起于何处?”
孟秋拱手一礼:“回公主话,疫病最早是在汉州发现的,汉州的水灾最重,副帅带人亲去了汉州,很快就传起了疫病。”
谢明彻和公主对视一眼。她问:“如今可有救治之法?”
州丞摇头:“汉州早已被长昭军封了城,现在没有那里的消息。离州如今虽没有病者,却也人人自危。”
季时卿蹙眉,看向孟秋:“军中信鸽也无消息?”孟秋疑惑地看她一眼,想及她与方家的关系,便也了然,回道:“汉州并无信鸽传出,送信去汉州也并无回应。”
她低头琢磨片刻,转头朝原非说:“准备一下,明天咱们启程汉州。”
孟秋阻拦道:“公主,汉州形势危急,公主别去。”
州丞也抹了把汗劝道:“公主贵体,切不可以身犯险啊。”
季时卿看着他们一个个苦大仇深的脸,微微笑了:“我既来汉州,就不会无功而返。”
州丞他们下去安排饭食,季时卿手指敲着桌面,盯着留在堂中的中北营左参将孟秋。
“王传致本该守绍门关,他怎么会在汉州?”
孟秋拱手回道:“中书下旨调令中北营、西北营协治水患时,副帅正在西北营巡视,便一同去了汉州。”
“巡营本该每年秋日,今年怎么提前了?”她眯起眼睛,孟秋答道:“去年世子爷突染重疾,副帅临时受命,整接完毕时已入冬,年春起,副帅便想将几个大营都巡视一番。”
王传致调任长昭军副帅,是因方霖之故。方霖接守青麟卫皆是因她盖源山遇险而起。
这是一环套一环的连环计,还是只是巧合?
王传致此人忠义耿直,方国公来信中也对其谋逆之事不敢轻信。
季时卿想,若真如皇兄所说,长昭军中有细作,那这一次方家便很难全身而退。
她得赶快到汉州看看情形,至少有她在,皇兄应该不会轻易下令围剿汉州。
原非匆匆进来,附在公主耳边说了两句话,孟秋只见她脸色大变,拍案而起。
“王传致他是疯了吗!”
吃过午膳,他们一行人没在离州休息,立即赶往汉州,一路星夜兼程。
汉州白香县是距离汉州城最近的乡子,也属汉州辖地。被拒之门外的夏侯毅等人就暂住在白香县的客栈里。
见季时卿和谢明彻一同出现,夏侯毅恍然想起当初毒田案时那一卷稀世名画。
他看季时卿的眼神带上几分探究。
季时卿却已经没有心情和他做戏掰扯。她直白地问:“奏疏送回京了吗?”
“两日前已呈报京城。”
她的脸色很难看。
按快马急报的速度,再有三两日中书便能接到奏疏。这样敏感的事,她不敢擅动青麟卫拦下奏疏。
谢明彻见她神色,不敢置信地叹息一声:“王将军竟然真的敢将按察使拒之门外!”
藐视皇威,其罪当诛。
王传致真是好大的胆子。
季时卿的眉头能夹死两只蚊子。
“子霁,安排一下,半个时辰后起程。”
谢子霁颔首,夏侯毅匆忙开口道:“臣也要随行。”
“你不能去。”季时卿说,“你留下来,若京中有个万一,至少汉州城外有人照应。”
夏侯毅蹙眉,季时卿郑重地看他:“大人,长昭军不会造反的。你是皇兄亲派的按察使,将你拒之门外是藐视皇威,若扣留你在城内便是坐实了谋反之名。”
他虽觉得这位九公主同往常不一样了。他应下:“臣遵公主懿旨。”
这时客栈的小儿敲门进来,朝着他们问:“请问哪位是季时卿姑娘?门外有一位傅南笙公子找。”
季时卿出了客栈一眼就看到他。
傅南笙立于门下,一袭雨青广袖衣袍,墨发玉冠,龙眉星目。他看过来的眼神缱绻悠长,彼时五彩灯火下,他也是这样的目光,嘴角温柔的弧度。
“小九。”
她在台阶上一跌,竟似投怀送抱。傅南笙抬手顺势将她揽进怀里,手扶在她的腰上,见她抬起恼怒的脸,微微蹙眉:“你瘦了。”
季时卿一愣,满肚子攒好的恶言,被他这一句打得尽数咽了回去。
傅南笙将她抱在怀里,埋首在她的肩窝:“我很想你。”
她只觉得薄薄的热气洒在脖颈,让她浑身战栗。
“你不是回晋国了。”
他呜咽一声,轻声说:“你巴巴跑来送死,我怎么放心。”
“青麟卫送你回去,你怎么跑回来的?”她的声音似笑非笑,傅南笙浑身一震。他哑巴地看着她冷静的眉眼,忽然从心里钻出一股冷气。
“我求他们。不吃不喝。他们不敢让我死。”他回以同样皮笑肉不笑的神色。
他千里奔袭而来,舍弃唾手可得的皇位,生死相随。到她眼里,却都是防备。
傅南笙不知道季时卿从来没有失忆,他不知道眷园村他曾经展现的武功是她夜夜梦魇的不安。
一个智谋双全,武功盖世的敌国质子,该拿什么牵制他?
他觉得自己很傻,妄图在她身上找真心。
“为什么?你从来不肯信我。”
他望着她的眼睛,在她眼中找到了想要寻找的伤痛。她不是不在乎的。
季时卿的心又苦又酸,她不知道怎么去相信。但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吵架。
她去牵他的手,带着些讨好:“别生气,我信你。”
“如果你信我,不会一次次将我推开。”他冷着脸,好似就要在这里把他们之间的是是非非都谈个明白。
季时卿看着他,他那么理直气壮地责备她的不信任。
“你做了什么,敢一件件告诉我吗?”
他眼里闪过一丝犹疑。季时卿冷笑,甩开他的手:“所以,我凭什么信你。”
她转身要走,傅南笙想也没想抬脚就跟上。她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低声说:“傅南笙,我喜欢你,已经竭尽全力了。”
他心头一喜,要去抓她的手。方才她只握了一小会儿,小小的手软乎乎的,他还没有握够。
可他还没碰到她的手背,又听她说:“可是,我不是任你宰割的。”
他所有的恐惧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季时卿心里装着长昭军,无心和他纠缠,也便任着他跟着他们一起去汉州。她也想看看,长昭军里的细作到底是不是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