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取舍 ...
-
祝国寺肃穆庄严,撞钟声余音袅袅,香火随风飘散。已是午后,晨起来烧香的人已经散去,游人三三两两,偶尔一声鸟啼都尤为清晰。
季时卿跪拜在佛前,心里却不宁静,一个念头冒出来,来不及思索又匆匆消散,接着又有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此反复,心烦意乱。普慧大师自门外走进来,朝佛祖一拜,又朝公主施礼:“公主。”
季时卿睁开眼,朝佛像拜了又拜,这才起身回礼:“普慧大师。”
“公主已在佛前跪拜多时,心里想要的结果,可得到了?”
她摇头。普慧大师微微一笑:“寺后桃花还有余韵,公主可愿同老衲一起去看看?”
“大师请。”
他们信步走在石板路上,季时卿看两侧花林,怅然叹息:“京城的花早已谢了,这里到正是花期。”
“这里山高气冷,花期自是要晚些。”
她想起一句诗,不自觉地念叨出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普慧大师微微一笑说:“万事万物总有自己的法则,顺势天命,理应自然。”
季时卿停下脚步朝普慧大师一拜:“请大师为我解惑。”
“公主请言。”
她的脑海中出现方霖的脸,他时常是冷冷清清的样子,却总喜欢温柔地笑,带着一点无奈和宠溺。他眉眼深阔坚毅,总有超出他年纪的沉稳和淡定。
季时卿摇头低笑一声,暗叹自己情迷了心窍。
“大师,我身为大楚公主,可该为社稷献身?”她问出口又有些后悔,这显得有些直白。可她已在佛前思虑良久,没有一个答案。
“享常人之不能享,受常人之不能受,公主可会作此抉择?”
季时卿垂眸,声音有些哑:“若我全然不顾这些,只想天高水长,我和心仪的人白首余生,这也不算是罪恶滔天,是不是?”她急迫地抬起头看着普慧大师慈悲的脸,目光切切。
普慧大师的声音很纯,就像这寺里悠悠沉重的钟声:“人有七情六欲,公主既在俗世,如何能灭七情、斩六欲?”
她仰头看天,今日天光甚好,天色湛蓝,云白如洗,阳光明媚却不耀眼。
“世间万般,不过‘取舍’二字,公主聪慧,必能参透。”
季时卿看他。他的目光平静悠长,似在看她,又似在看远方。
回府后,季时卿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夜。月光清透,她只静静地盯着月门内那棵朱松,过往十几年匆匆如戏,一夜落幕,新番登场。
原非早早过来就见她枯坐石椅,匆匆取了袍子出来。
“公主,这一夜深寒露重,你怎么这样不知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有些气恼,把袍子披在她身上的动作却甚为轻缓。平乐抬手拢住袍子,指尖碰到原非的手,他震惊于公主的手竟这样冷。
他转身便要往外走:“奴才给您请太医去。”
“原非。”她终于抬起眼,俊秀明亮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原非不忍相看,垂下头。
“原非,陪我去醉卧楼吧。”
青天白日下,女子红衣罗裙,瀑布似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壶酒,脸上酡红如晚霞。
她晃晃悠悠地走上街,前面马车行来,她就堂而皇之地挡在车前,将车子逼停,马蹄差一点踩在她的脸上。
她也全然不在意,晃晃悠悠露出一张脸,看着驾车的少年笑起来:“白枫,你让开。”
白枫看着疯疯癫癫的九公主,蹙起眉头。不等他反应,九公主已经跃身而上,一把将他拽了下来。白枫跟个小鸡仔似的被她甩在一旁。
平乐公主丢了酒壶,叉着腰朝车上喊:“傅南笙你出来。”
走下马车的公子面色如雪,身形如松,他缓步走到公主面前,不卑不亢地朝她行礼:“公主福安。”
围观的人那么多,朝他们指指点点。傅南笙微微隆起眉头,眼里攒着一抹疑虑。
平乐公主看着他的脸,痴痴地笑,灿若艳阳。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拎起面前男子的衣领,踮起脚尖,将带着烈酒浓香的嘴唇覆上他冰凉的唇。
白枫惊呆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们,这样放肆大胆,毫无遮掩。他们的眼里涌动着兴奋,嘴角却撇着嫌弃她的放浪。
傅南笙有片刻脑子空明得秋日澄澈的湖水,他什么也感知不到,迎面的阳光,拂袖的微风,那些攒着兴奋尖锐的窃窃私语。他只能感知到唇上的柔软,鼻息下混杂着酒香和她身上淡淡地茉莉香,能看到她的眼睑上一片胭脂色,睫毛长长。
等他脑子清楚些想要推开公主,平乐已经先一步放开他,退了一步笑意盈盈地歪着头看他。
说不上是恼怒还是羞耻,傅南笙想杀了她,又想把她捂进口袋。
平乐笑弯了眉眼,娇滴滴的声音却甚是霸道:“你亲了我,你要对我负责。”
她这倒打一耙本领是教人瞠目结舌。傅南笙动了动嘴皮,她便蛮横地阻止他开口:“你不愿意?”
她皱起眉头,朝前迈了一步揪着他的衣领,和他靠得那么近:“本公主心悦你,你别不知好歹。”
傅南笙很想捏死她,但故作平静:“公主,这婚事是陛下定的。”
平乐笑了一声松开他的衣领,贴心地替他抚平褶皱。
“那还不好说。”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笑着荒唐地打了个酒嗝。
阳光甚烈,刺得人睁不开眼。从永安门到朝阳宫这段路,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阳光铺洒在广阔的青石板路上,晃眼的一片苍白。
季时卿迎着阳光往前走,面上平静,只双眼发红,一点精神也没有。忽然她踩住自己的裙角,脚下一跌,向前扑去。原非赶紧扶住她,帮她稳住身子。
原非心疼地劝:“公主,您身子不舒服,咱们先回去吧。”
季时卿捏着原非的手腕,深深吸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说:“原非,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们走到到上书房门口,守在门口的小太监一见她来,立刻跑过来行礼:“公主福安。”
季时卿点了点头,小太监又弯腰,转身进了门通报。
一会儿汪成海走了出来,朝她行礼,抬头见她脸色难看,不由得蹙眉:“公主,您脸色不好,要不要老奴叫太医?”
季时卿摇头,轻声问:“皇兄忙吗?”
“公主请。”
她才要抬脚,骤闻身后一阵疾呼:“边疆捷报!郑国退兵,大军即日班师回朝!”
阳光下那卷轴迎风飞舞,带来边疆的好消息。
季时卿闻声僵住,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缓慢。她慢吞吞地折回身来,看着跑来的军士手里拿着传捷报的红卷轴。
长昭军大捷……
方霖……
她身上的血液倒流回胸口,滚烫地灼烧她的肺腑。指尖一点点变凉,感到麻木僵硬。
“公主。”
汪监叫了好几声,季时卿才回过神来。她的目光胡乱地转过他们的脸,勉强扯起嘴角笑笑:“好消息。让他先见皇兄吧。”
那军士朝她行了礼,匆匆进殿去了。
季时卿几乎站不住,全凭原非做她的拐棍。她感觉到每一次呼吸都是痛的,有密密麻麻的细针戳在她的肺上,随着呼吸一次次刺入拔出。
她几乎快要哭出来,可那一滴眼泪就湿润在眼眶里,随着怔怔的目光干涸。
“公主。”
汪监出来叫她,季时卿好似全然没有听到,原非轻轻拍拍她的胳膊:“公主。”
季时卿晃神,汪监担忧地看着她。
“哦?哦。”她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很静,“刚才那个人走了?”
汪监微微蹙眉:“方才刚走。”
“哦,那进去吧。”
殿内皇上正背着手看墙上的画,知道她进来也没有回身。
“坐吧。”
平乐屈了屈膝,也没客气就坐下了,她还没出声,皇帝率先说:“长昭军即将班师。”
平乐顿了一下,将要说出口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地噎在嗓子里。
“方才在门口听到了。”
皇帝将话说得更明白些:“方霖要回来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皇帝回过身来,看着她叹了口气:“今年方国公也要调防回京,你的婚事……”
“皇兄!”平乐突然站了起来,打断皇帝的话,“皇兄,今天我来就是想请皇兄赐婚。”
“赐婚?”
“赐婚我与晋豫侯,傅南笙。”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皇帝眯起眼睛,平乐跪了下来:“皇兄,我昨日在街上轻薄了他,总归要给他个名分。”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帝如是说,“轻薄而已。”
平乐眨眨眼又道:“可是我喜欢他。此生,我非傅南笙不嫁。”
兄妹对视,彼此眼中都是坚持。他们如此相似,无论多荒唐、多温润,骨子里都是倔脾气。
皇帝坐了下来,良久叹了口气:“卿儿,父皇与朕都只希望你平平安安,一生和顺。你不要搅合到这些事里。”
平乐俯下身去,额头叩地:“请皇兄成全!”
她的背脊单薄瘦弱,小小的一团跪在地上:“若皇兄不答应,平乐就去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