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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殷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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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有军报传回,出师大捷。”
她松了口气,脸色好了许多:“那就好。”
谢明彻拍了拍她的被子,有模有样地嘱咐:“你先照顾好自己!”
季时卿很乖巧地点头:“我知道。”
“好好喝药。”
“谢明彻,你怎么和雁归一样啰嗦。”
谢明彻瞪她一眼。
“公主,豫侯爷来拜访。”
谢明彻站起来,叉着腰瞪原非:“这也来通报,自己打发了就是。”
季时卿垂下眉眼,朝他说:“子霁,你回去吧。”
九公主拖着病体披上外衣,她斜斜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神色萎顿。
豫侯进门看到她微微一愣。她艳阳一般的脸庞落了冬雪的沧桑,这令他心中不快。他压下这莫名其妙的情绪,朝她一拜:“公主福安。”
“你坐吧。”
豫侯坐下来朝她说:“祟明自幼体弱,时常缠绵病榻,久病成医,也略懂些医药之理,今日特备了些补品,给公主疗养身子。”
原非命人接下他带来的补品,又给他上茶。
“天寒地冻的,侯爷还是多保重自己吧。”平乐干涩的声音传出来,不似她平日那样清脆的嗓音。
“是,劳公主挂心。”他低眉顺眼地接受她所有的坏脾气,像一团柔软的棉花。
平乐盯着他看了看,忽然轻笑一声:“侯爷今日来就是给我送药?”
“是。”
“本公主以为你只关心庶姐呢。”她站起来走到傅南笙面前,倾身靠近他,盯着他的眼睛,如同一头猎食的虎豹。
傅南笙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像一片荒原,叫人看不透摸不清。
平乐忽然握起他的双手,状似惊喜地问:“莫不是你发现本公主比庶姐更是良配?”
她一手握着他的手背,另一只手轻轻摩擦他的掌心,极尽暧昧。傅南笙忽然站起来,从她手中抽出手,几乎是躲着她站到一旁。
“公主大病初愈,还是要多休养,祟明告辞。”
他来不及喝一盏茶就匆匆离去。看着他逃一样的背影,季时卿摩擦着自己的手指,冷下脸来。
原非扶着她躺回床上。
“原非,他的手掌没有习武留下的痕迹。”
原非替她盖上被子,小心翼翼地掖好被角,
“豫侯不会武功,许是公主想多了。”
“北边有信了吗?”
“还没有呢。”
季时卿合上眼睛。
北边来信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京郊的杏花一片一片的枝头落雪一般。平乐府后花园的杏树也开花开得极好,枝繁花盛。
她坐下花树下荡着秋千,手里捏着一本书,慢悠悠荡着看。
原非匆匆走来,在她身边躬身,从怀里掏出信来递上去。“公主,北边来信了。”
季时卿从书里抬头瞥他一眼,原非会意,打开信快速地看了一遍,朝她说:“月华在信里说,豫侯这些年备受欺凌、九死一生,老皇帝对他不管不顾,十四岁那年因为除夕宴上惹恼了皇帝,被逐出皇宫,下放睦州。月华说除了他的舅父,并未听说他结交什么人。”
季时卿把信拿来自信看了。月华是有心的,这些时日打探宫中辛秘想是不容易的。
月华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用词遣句都是磨去七分血腥恶毒的。然在她笔下,傅南笙的过往仍是漆黑一片的丛林,荆棘遍地,凶兽嘶嚎。
“去查查这个永乡侯。”
“是。”原非应下,转身向外去,钱管家正步履匆匆地走过来。“公主,汪总管来了。 ”
季时卿头也不抬地吩咐:“去备紫笋。 ”
汪总管进了花园,季时卿坐在亭子里等他。他进了亭子躬下身行礼:“老奴给公主请安。”
季时卿朝他灿烂地笑起来:“汪监免礼。你快坐下,这是你最爱的紫笋。”
汪总管咧嘴笑起来,瞧着她满眼的宠爱:“公主抬爱,老奴今日是有事来找公主,还赶着回宫复命。”
她招手:“不差这一盏茶。”
汪监坐了下来,瞧着公主笑眯眯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开口,腹诽这位许淑妃也忒是没眼力见儿,上次受了教训,还是不长记性。
他抿了口茶,赞叹:“这紫笋是要配清晨露水才最有味道,果然公主最懂茶韵,老奴谢公主。”
季时卿笑,见他喝了两口茶,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忍不住掩唇笑问:“皇兄又找我什么事呀?还让汪监亲自跑一趟。”
“想必公主已经知道,昨夜宫里遭了刺客。”
季时卿蹙眉,有些担忧:“刺客不是已经抓了吗?皇兄要我帮忙?”
汪监舔了舔唇,犹豫了一下。季时卿更加疑惑:“汪监,你对我还不能有话直说嘛?”
汪成海不情不愿地说:“昨儿个是淑妃娘娘在上书房陪着陛下,刺客行刺时淑妃娘娘替陛下挡了,今儿个醒来向皇上讨了一物件儿。”
季时卿眼里的笑尽数灭了。
季时卿似笑非笑地勾起唇:“她要的东西,要从我府里取?”
“正是公主之前得到那串红珊瑚。”
昨夜宫里遭刺客的事她半夜就知道了,刺客当场被擒下,交由刑部审理,她自是无须插手。淑妃受伤的事她也知道,伤了手臂算不上多严重,只是吓昏了。倒不想她醒过来便记着仗势来找她的不痛快。
“啪”地一声,季时卿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原非一惊,见她松开手,茶杯立在那,转瞬裂开碎了。他嘴角一抽,这是公主最喜欢的一套茶具……
汪成海眉头一抖,公主的脸色实在叫人不忍相看。
她问:“十六珠那串?”
“正是。”
“呵。”她冷笑一声,目光阴测测的,“原非,让人去取东西来给汪监。”
拿了手串汪成海脚底抹油走了。原非看着坐在原地不动的公主,心里哀嚎:惨了惨了惨了……且不说那串红珊瑚公主想要了多久,就今日碎的这套茶具也够她发通脾气了。
“许静仪,想跟我斗?”季时卿冷笑,她起身走回书桌前,“原非,我要一套一模一样的杯子。”
“奴才这就去办。”原非抹汗,官窑应该还能做这套瓷玉杯吧……
撤了早朝,皇帝在上书房批奏折,烦躁至极摔了笔。汪监奉上茶:“皇上还在忧心和亲之事?”
皇帝瞪了他一眼,起身看向背后的那幅画像。
“和亲一事,你怎么看?”
“老奴不敢多言。”
“呵。”皇帝冷笑,“说,朕恕你无罪。”
“皇上,七公主聪慧,清莲郡主乖巧,可都非皇上心里的首选。”
“还是你了解朕。”他叹了口气,“这位送来和亲的驸马,像一根毒刺扎入了我大楚腹地,偏偏还拒不得除不得。静安虽聪慧但忍性不足,且她是萧氏血脉敌我难料。清莲是个好孩子,可她终归只是个孩子。”
汪成海沉默,他知道皇帝心里的首选,可皇帝不愿意说,他也不想说。
“坐上这个位置,朕已经有诸多情非得已。”他凝着墙上的画像,画中的女子与季时淼有几分相似,“母后,儿子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正庆从门外进来,猫下腰行礼,挑眼看了一眼自己干爹,这才朝皇帝道:“陛下,刺客在牢里自尽了。”
平乐公主府里,季时卿诧异地抬起头。桌面平铺的画卷上是丹青描绘的英俊少年,铠甲装身,头戴盔胄,剑眉星目。
“自尽了?”
原非颔首:“咬舌自尽。”
她将笔撂下,接过原非手里的布巾擦擦手。她沉敛眉头,微微摇头:“被抓的时候他就知道是死路一条,何必等到了牢里受了罪才自尽。”
原非蹙眉,他想了想说:“可能是受不住刑部的大刑。”
“在天牢受刑的人,刑部自然有的是办法不让犯人自尽。”她的目光透出几分寒光,“竟有人能在刑部天牢让一个行刺皇上的死犯‘自尽’,呵,手还真是深的长。”
原非低头不敢接话。
“傅南笙最近在干什么?”季时卿突然问,叫他一愣,连忙回道:“豫侯已搬出皇宫,这几日静安公主频繁登门,两人常座谈诗词歌赋。魏国公家的雅集他们也曾一起去。”
“季时淼啊……她倒是殷勤。若这豫侯爷身无长物,她怎么甘心舍了首相家的公子选他呢。”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三哥哥最近做什么呢?”
“逸王爷得知青眉先生在宋国,日前起身去寻先生了。”
季时卿背靠椅子合上眼安静下来,原非也不出声了。
就在他以为公主睡着了的时候,季时卿说:“更衣,我要去一趟祝国寺。”
季时淼坐在小佛堂里,面对观音像,手里转着佛珠。翠枝在小门外探头,不敢叨扰她的清净。
季时淼捏着佛珠停了下来,没有睁开眼出声:“说。”
“公主,人在牢里自尽了。”
她睁开眼,看着观音像,良久笑出声来:“哈哈哈,豫侯爷好手段。”她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瞥一眼观音像眼里皆是野心。她走出来脸上笑意不减:“中书内阁,刑部森牢他竟都能塞进人去,世人都当他孱弱可欺、与世无争。可却都不知,这不狂吠的狗才是咬人最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