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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工厂街的青梅
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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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童年时代的错过,我直到1996年才认识琳。那年我14岁,刚刚升入初三,正是热情躁动的青春期。
1996年,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分水岭,那一年,我家搬出了已居住十年的工厂家属楼,搬进了母亲买下的一套更大的商品房。这次搬迁,某种意义上成了我和童年的彻底告别。
老家属楼建于1988年,最初是国营工厂的福利房,后来在住房改革中,以五千元的价格,转为了我家私有。我家搬走后,转卖给了我姑姑。几年前被拆除净尽。
比1988年更早的时候,也就是我人生最初几年的记忆,都发生在工厂家属院里。那个家属院的布局,是一排作为住家的青砖瓦房,搭配上一排作厨房用的较矮的红砖瓦房,门户相对,两者之间由铺着灰色水泥板的窄巷隔开,水泥板下面就是下水道,跑踏上去时,会咚咚作响。厨房的墙边往往圈养着鸡鸭,讲究一些的人家,还会在鸡圈旁狭小的空间里拿砖头砌池种花。我母亲就曾种过一株很茂盛的夹竹桃,开粉红色的花,妖娆了好几个春天。后来我父亲在科普读物上看到“夹竹桃有毒”多说法,就给砍掉了。
窄巷的尽头,是面粉厂的大粮仓,当年挖地基时,曾挖出一座汉代古墓。古墓被盗过,已经没有太多东西。我去围观时,只见到一只“三级文物”陶狗、一盏陶灯和若干枚“五铢钱”。仓库的南边,就是颍河堤坝,堤坝后面临河的村庄,是上了岸的“船民”所建,我曾在村子中央见到一半陷在沙土里的古老的破木船,很多年间,它就一直陷在那儿。
颍河是传说中许由洗耳的地方,也是西汉武帝初年灌夫一族横行的地方。“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灌夫被族了两千多年,而颍河边依旧民风彪悍。小时候,我曾在家属院里捡到过那种三角刮刀,据说捅了人没法缝合伤口的那种。
由这个家属院为中心,沿着堤坝的走向朝东西延伸,便是城南的工厂一条街。计划经济时代,哪怕像这样一座小县城,也有着具体而微的工业体系。由东向西,化肥厂、织布厂、面粉厂、饲料厂、油厂、酒厂一字排开,我和很多同龄人一样,就是这条街上的“大厂的孩子们”。我们熟悉车间的机器声、仓库边的野花草、解放牌老卡车的汽油味。时过境迁,十多年前,这条街已再不闻机器轰鸣,再不见卡车运货,旧工厂的土地被卖尽,开发成了一个个小区。
童年时,工厂家属院里有很多同龄的孩子,是中国较早的一批“独生子女”,其中大部分是男生,也有几个女生。其中有一个和我同姓,叫露露,小时候像洋娃娃一样可爱。伤心的是,上幼儿园大班时,一场高烧后,她失去了右眼。她父母悲痛至极,我母亲也深深为之叹息。据说,在露露右眼失明前,长辈们常常开玩笑,说将来等我们长大后,撮合我俩成亲。
露露的父母得到了生二胎的特许,生了一个小他三岁的男孩,取名“楠楠”。小家伙胖且憨,圆滚滚的很是招人喜欢,满院都喊他“胖楠楠”,好像他本就姓“胖”似的。1988年以前,每到傍晚,家属院里满溢着饭菜香。那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较近,各家都把餐桌摆在院里。小孩子们在其间来回游逛,谁家某天有了好菜,也会给别家的孩子品尝。胖楠楠小时候没少受这种恩惠。
我家邻居张叔,是全大院最活跃的人,话剁,爱逗趣。每次给胖楠楠夹菜前,都勒令他喊一声“亲爸爸”。胖楠楠嘴馋,憨憨地就喊起来:
“亲爸爸!”
“不够响!水塔都还没听见呢,重来一次!”
“亲爸爸!”
“还不够响,厂房还没听见呢,重来一次!”
“亲爸爸!”
“哎,我儿子真乖,来,这个好吃……”
……
张叔是回族,妻子是汉族。他们的独生女儿叫晶晶,比我小一岁,是我童年真正的青梅竹马。晶晶可爱,聪明,有时还有点泼辣。在公开场合,她自认是是回族,而每次来我家吃饭,她又总是毫不介意地大口吃着我妈妈炒的肉丝,振振有词地说:“我妈是汉族,我像汉族人一样吃东西,怎么啦!”
自从露露失去一只眼睛,晶晶就成了那工厂家属院里最美的小花。她和她父亲张叔,给我的童年生活带来过最大的快乐。张叔简直什么都会:会拿旧竹帘上的竹条削细了糊上纸扎成风筝,一直放飞到河对岸,直到风筝线被挣断,风筝飞向它注定要坠落的去处。他还制作小型黑板,曾送给我一块一平米见方的黑板,我和晶晶从小在上面画画,不知有多少画旋即被擦成了纷纷而落的细灰。他会拿樱桃泡酒,会折带船舱的纸船,还会修各种玩具,每次我的玩具坏了,都是去找他。
1987年,那个兔年的元宵节之夜,张叔把晶晶的一只塑料兔子玩偶的肚子里塞了小灯泡,下面装上轮子,让她用绳子牵着,四处玩耍。张叔自己则燃着长筒型的烟花,对着大院的老墙尽情挥洒,五彩的火星像那个年代的无数美梦一样绽放,又消逝在夜色里。
满大院男生,晶晶只和我玩,只和我亲近。她喊别的男孩都是喊乳名,称呼我时,则会在乳名后面加上“哥”。可能不仅仅是因为我们两家是隔壁近邻,还因为我在一院男生中长得最水灵,也最乖。我母亲的生父是民国老北大的学生,于是她始终有个找回“书香门第”的梦想。幼儿园放学回到家里,其他孩子奔跑着舞枪弄仗,我被逼着提前做数学,在幼儿园毕业前学完了三年级的数学课。在晶晶父母眼里,我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她找我怎么玩,他们都是不介意的。我父母也都喜欢漂亮活泼的晶晶,尤其是母亲,总喊她“晶妮子”。
“晶妮子,你来找你哥哥玩啊!”
“晶妮子,别回去了,在这吃午饭。婶婶做胡萝卜炒肉丝。”
但是,我们童年时代的秘密往事,长辈们都不知道。小学一年级时,我和晶晶曾学着电视上恋人们的样子亲吻——嘴唇相贴,心理数着十几秒、一分钟后松开。这种简单的吻很美很芬芳。以致很多年后我对女性的幻想和渴望依然停留在嘴唇上。我们还尝试过赤身拥抱,互相爱抚,年幼的身体也会有微妙的兴奋感。就这样,在懵懂的童年时代,她成了人生里第一个亲吻、抚摸过我的女生。这种游戏,我们重复过三四次,直到1991年,在老家属楼我的卧室兼书房里,坐在我的小钢丝床上,彼此内心都有些向往,还想再像从前那样尝试,却彼此都不好意思再开口。
那时候,晶晶曾稚气地问我:“长大后你想和谁结婚?”我的回答大约是一年级时的同桌吧。于是,于是,当我反问她时,她也回答了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的名字。
再后来,在一次长时间的亲吻之后,她再问起这个问题,我本能地脱口而出:
“你。”
我问她:“你呢?”
“你。”
晶晶后来当然没有成为我的妻子,那些往事随着家属院的拆迁,被埋在了岁月和记忆的深处。后来年龄渐长,童年时代的这种性游戏,成了我内心深处一种罪恶感的来源,我时常在精神的纯洁性上质疑自己。直到前些年,看到学者说这种儿童行为是成长的一个阶段,并非病态,应视为正常,我才能坦然接受它,把它作为温馨美好的往事,偶尔忆起,淡然一笑。
我和晶晶的关系从从三年级开始生疏。那时,每一天,我都被父母勒令每天完成作业后早早上床。我家在二楼,晚上八点多,楼下孩子们的嬉戏声时时传到枕畔,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尤其是听到晶晶的声音,听到她和别的男孩交谈,并且欢声笑语的时候。
我最后一次见到晶晶,是1996年夏天,我家搬迁之前的一个月。那时我买了一只蝴蝶风筝,想去家属楼楼顶上放飞。她家就住在顶楼,她出现了,张叔也出现了,张叔看了看我的风筝线,说韧度不够,于是回家翻箱倒柜,把自己当年的旧线找了出来。接在我的风筝上,一直把它放飞到河的对岸。直到线被挣断,风筝在暮色中飘远,坠向船民们的村落。
张叔对我们孩子跟好,但总是和工厂领导处不来。他本是退伍军人,一身武艺,性格刚烈。在一次和领导打架后,他毅然从国企辞职,先是制作黑板售卖,见销路不佳,便戴上回族的白色圆帽,做起了炸烧饼、油条、糖糕的生意。从1988年到2012年,每天黄昏,就能见到他们夫妻推着摊车,去城南的路口摆摊。因为手艺好,几年间就做成了这小城里最有名的烧饼,变得颇有积蓄。
不过,与此同时,晶晶因为缺少父母的陪伴监护,学习成绩一塌糊涂。那个年代,县城里除了两所重点中学,其他学校都是混混、痞子的聚集地。晶晶在中学时代没能进入我们的圈子,渐渐变成了一个性情乖张的太妹。还曾因为打架事件被派出所拘留过。对这些,我不愿细说,也不愿去想,在我的记忆中,她始终是工厂大院里的那朵小花。是我童年最美好的记忆。
2010年我回故乡,去买张叔家的烧饼,他高兴地多送了我好几个。不知为何,我并未问他晶晶现状如何,有没有结婚,或者是不忍心知道,又或许是我已并不太在意那些答案了。
日本漫画《TOUCH》里,西村勇在和几个混混打了一架后,偶遇他爱慕的女主浅仓南。他对南留下几句告别的话:“如果有下辈子,我要和你做邻居,和你做青梅竹马的伙伴。”是的,西村勇羡慕上杉达也,但我并不羡慕,因为我有过晶晶,有过这么一位很美好的青梅竹马的伙伴。
晶晶后来读了卫校,去了另一座城市。从心底,我祝她永远幸福。前几年,她母亲去世了,张叔年事已高,也去了那座城市,和女儿、女婿、外孙共享天伦之乐去了。
1996年,认识琳的那一年,我人生的第一个分水岭。我告别了晶晶和工厂家属楼,也算是彻底告别了童年岁月。
几天前,又是一个兔年的元宵节,母亲和我聊起往事,聊起张叔和晶晶。她说去年在抖音上看到了张叔,还是那么精神,在视频里逗弄着小外孙。晶晶现在是在B城开着一家超市,除了那个小儿子外,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儿,只不过,“没晶妮子小时候好看。”我母亲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