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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茶花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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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的记忆中,可以比喻成什么?哪一种花或者水果?”上个月初,琳这样问我。
她的思绪总是在不停地分岔,当她想说话时,就会一直纷乱地说下去:“我自己也在想,我这人不好惹,一身是刺……玫瑰?太俗艳了。月季?也不像。兰花?我好像没那么雅静。我想起来了,我像樱桃!像樱桃,很容易被弄丢!一不小心从盘子里碰掉,就不知滚落到哪儿去了。我之前这些年,好像一直在逃避,在逃离……花?我像山茶花吧,山茶,开在山里,不华贵,好看,但世界上的人们不知道。”
“好,你就像山茶花。”
我一面听着她杂乱的话,一面回想二十六年前的一幕幕情景。我担心我对她的印象因个人情感产生偏差,于是给初中时代的班长瑶发了微信:
“你印象中,琳是个怎样的人?”
瑶的回复很快来了:“大美女,校花。”
“校花?她还算不上吧!”
“我觉得算,她给人第一眼的视觉冲击力特别强。不过,或许不是很耐看那种,总觉得缺少点什么。我觉得隔壁班那个叫李扬的女生更美,文静,而且百看不厌。”
“李扬是第一美女,公认的。不过,我不知怎么的,当年对她完全无感。”
“可能是因为她太木了点吧。你呀!就喜欢那种不稳定的,那种外强中干的。因为你那时本性躁动,太安静、太乖的女生,引不起你的征服欲。你喜欢像琳那样外表强势,内在脆弱的。”
“也许吧。”
“至于我,我当初看到琳时,看到她昂着头走路的姿态,有一股冷傲的感觉。那时我就觉得避开她,保持距离好一些。不过,也不是完全回避啦,我在体育课上和她聊过一次天,具体聊什么忘了,可能是是她体育不错之类的。”
她,会伤害真正关心她的人,关心得越真诚,就话被伤得越深。”
我细细品味着瑶说的话,不知哪些该认可,哪些改否认。只有一点是肯定的:瑶记错了,琳并不昂首走路,相反,她在陷入某种情绪时,经常微微颔首,垂着眼帘。她的眼睛很好看,但时常眯着,像是沉浸于似真似幻的迷梦。
我曾想多询问一些旧友,从他们的印象中拼出相对完整的琳的形象。但最终放弃了这个尝试,因为他们的记忆,往往并不及我的真切。例如老朋友“大豆”,他在大学时曾痴迷瑶提起过的那位“第一美女”两年,而说起琳,他的看法仅仅是:“很风骚。”
这个词,从男生嘴里说出来时,往往不是什么褒义的评价。男人对所谓风骚的女人,也常常背后作鄙视状,甚至恶语又加;但一般来说,根本原因,并不是他们都有卫道士的品格,而是因为女人没有风骚到他们身上。
我反问大豆:“那李扬如何?是不是很木?不爱说话?”
“怎么可能?她一点也不木,而且很爱说。”
如此一来,我释然了:既然我对李的印象都有如此的偏差,又怎能指望其他人对琳的印象更加完整准确?与其询问别人,不如在回忆中重返当年的心境,还原出那时我眼中的她。
琳在我的记忆中,与三种颜色有关:白色、黄色和粉红色。1997年冬、春、夏三季,她的衣服基本就是这三种颜色,梳着短马尾,头顶一个淡黄色的发箍。下身基本就是牛仔裤或当年流行的黑色健美裤,也叫“脚蹬裤”,配上白色“奇安特”鞋或帆布鞋。我从未见她穿过裙子,她也几乎没有穿过皮鞋、凉鞋或高跟鞋。
她喜欢的黄色是偏淡的暖黄色,那或许是她心里想寻求的一种温馨的暖意。十五岁时的她,话很少,走路时常常眯着眼睛,仿佛对周围人不屑一顾,配上犹如雕刻出的鼻梁,和曲线很美但闭起来时略感自负的嘴唇,时常会给人一种冷傲的感觉。以至于很多年后,瑶还坚持说她总是昂着头走路的,而这百分百是错觉。
和她初相识时的我自己,又是什么样子?那个激情难控的少年。
1996年,升入初三之前,我的情况一片混乱,成绩从来不差,却总是让老师头疼;不是什么混混,却又经常打架。精神叛逆,天天和父母冲突。读了一堆书,却无人可以交流。逃过学,看过黄片,尝试过三次自杀,组织起班级足球队,又眼看着它因为成员间的矛盾而分崩离析。我既成不了一般意义上的“好学生”,也成不了一个像样多组织者和领导者。就那样桀骜不驯地活着,精神的乱流,不知终会将我导向何处,而身体和青春期的欲望如疯长的荒草杂乱地萌发。
直到今天,我身上恐怕也还带着一点故乡县城的痞子气。几年前读博时,我曾当着中文系古代文学主任和一桌老师的面,拍着桌子对一个哲学系副教授怒吼,只因为他的酒后之言触怒了我。
回想起来,当年的我,没有走向泛滥无归,没有变成反社会人格,应该感谢三个人,一个是前面提到的女班长瑶,一个是班上学委,后来成了瑶的丈夫的王永,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就是琳。
从前有人说:17岁是最危险的年龄。其实,随着现代人发育的提前,十四五岁的年龄,已经相当危险。青春期时,仿佛每一天,身体都在把自己导向危险的冲动边缘。从每天清晨醒来后硬挺的兴奋,到和漂亮女生擦肩而过时身心的微颤,再到对色情书籍和影视的略带负罪感的向往,□□时喷出的半透明汁液。
青春期的欲望冲动并不限于某一个对象,某一个人,这种冲动和所谓爱情的排他性无关,有时引起冲动的对象,仅仅是体育课上看到女生跑步时胸部微微的抖动、夏季薄衫下胸衣的轮廓、女生偶然抬臂时显露的几丝腋毛(贾浅浅之父称之为“锦绣的毛”),甚至几滴汗珠、一双白棉袜、冬天呼出的白色气雾……如是种种都可以诱发青春期的男生的野性幻想,让他们兴奋、躁动、压抑、煎熬。
遇见琳之前,我就在经历那样的阶段。我渴望恋爱吗?如果说欲望和冲动引发的对漂亮女生的向往可以算是“爱”,那么,我渴望恋爱。但我永远不敢说,那种源自荷尔蒙的冲动可以被赋予“爱情”这个名词。
古希腊神话的时代,是人类的青春期,那些神话里的男欢女爱,满是张扬的性冲动,无论是宙斯变作金雨和达娜伊交欢,还是潘神追逐达芙妮直到她变作一棵树。其间皆是恣肆无羁的欲望,然而,依然称不上是爱情。爱情是禁欲和纵欲间的一个契约,是心灵自觉寻求的一份付出和约束。
那时,我可以把欲念投射到任何一个漂亮女生身上。但是,我爱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吗?如今回想起来,我可以肯定地说:没有,一个也算不上“爱”。如果有机会,我在冲动中可以和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尝试亲昵甚至性行为,但是,我爱她们吗?我会认定她们中的某一人,一生不后悔吗?答案都是否定的,如果我做了,那么结局一定是厌倦和逃离。
1996年,认识琳之前的那个夏天,我当队长的那个足球队分崩离析的前夕。曾有一个漂亮又单纯的女生W,通过队里的守门员——她的同桌,传话来追求我。暑假里,我和她进行了人生第一次“约会”。没错,当我们肩并肩行走在公园里,看着盛夏阳光里她白皙的面孔和只有那个年龄才会有的纯净的眼神,我的身体有了反应,我想要拥抱她、吻她,甚至更多。虽然因为羞涩与顾忌,我没有这么做。后来“分手”时,我似乎也并没有怎么伤心。
很神奇的是,爱上琳之后,我却从未对她有过性幻想或别的□□冲动。只是有一天,偶然从她的黄色T恤的领口看见她的锁骨,心中忍不住想:未来某一天,总会有那一天,这锁骨会和她漂亮的身体一起,在某个男人的怀抱中赤裸。我下意识地觉得那个男人肯定不是我,于是只暗求少年时光能走得慢一些,让那一天到来的越晚越好。至于我自己,我曾设想过一个场景:在她同意的情况下,吻她,告诉她我的爱意,然后潇洒地离开。
于此同时,我对其他女生的欲望,因为她的出现而几乎不复存在。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她的出现,结束了我青春期的躁动与盲目的欲念。我的情感被提纯了。纯粹到了可以被称之为“爱情”的高度。后来,我思念她时,常常骑着自行车在县城的街巷间游走,在人流中寻觅她的身影,她的黄色发箍和马尾辫,只求一场偶遇。道理很简单:既然县城的街巷数量有限,那么总有一个时刻,我会恰好和她出现在同一个地点。
回想起来,还有一个插曲,实际上,我在认识他她本人之前,已经听到过她的名字。
1996年夏天,初二和初三的分水岭,也是我人生的第一到分水岭。那个暑假,以一场告别开始。我有一个自幼相识的好友,名叫威威,我组织足球队时,他当了球队的“经理”,因为他家境富裕,性格开朗幽默,实际上成了球队财务和人际关系的支柱。初二结束,威威即将转学去另一个城市。临行前夕,我个几个男生在他家里玩到深夜。羡慕完他的航模,又看了一会儿有点色情擦边球的香港电影。电话突然响起,吓了我们一跳。
“嗷,奶奶啊,嗯,我爸妈出去了,嗯嗯,你放心,没事的,等会儿我小姨会过来看我。”威威笑着,从容地接着电话。
“什么?你小姨要来。”待他挂上电话,我们中的一个问道。
“你呀,”威威又淡定地一笑,“你不知道我说瞎话不眨眼吗?”
然后,不知谁提的建议,大家猜拳,输了的人得说出自己喜欢的女生的姓名。我当时说的是谁,我忘记了,不外乎是如今早已中蹉跎岁月中泯然众人的当日眼大肤白的少女中的一个吧。最后轮到威威同学,他淡然一笑,说道:
“我喜欢的女生,叫史麟,你们不认识。”
史麟,这是琳当时用的名字,是我们昔日同学共同记得的名字,也是我用来称呼她最多最久的名字。
1996年9月,威威走了,琳来了,山茶花开放在我们值得永远记忆的那个初三三班。
起初,我并没有爱上她,当然,源自视觉的好感是难免的。第一个学期,我虽然觉得她漂亮,尤其是很有立体感的侧颜、不化妆却很白皙完美的皮肤和灵动中的些许冷感。可我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经历过W那件事以后,我觉得或许这仅仅是我又一度的青春期少年冲动。我那时,更想念我的老朋友威威。
我还记得我和她的第一次交谈,那时我们走廊上偶遇,我犹豫了一下,问她:“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威威的人?”
她低着眼帘,略略思忖,回答道:“不认识。”
“他说他喜欢你。”这句话,我并没有说出口。
二十多年过去,如今威威也该早已成家立业,他自己还记得当年喜欢过这样一个女孩吗?如果他忘了,如果不是我还记得,这一个青春的细节,真成为宇宙里的秘密往事了。
那时的中国还是“自行车王国”,我们都是骑自行车上学。因为失窃事件屡屡发生,校方给每个班发了一条长绳,把本班同学的自行车串绑在一起。琳当时独来独往,从不把车和我班学生停在一处。
命中注定的那个黄昏,天上飘着细雪,我因为英语考试不佳,加上前面说的那些不舒心的事情,满心忧闷,走出教室,在三楼走廊上驻足。大部分同学都已经走了,已铺上一层细雪的地面上,交错着许多辙痕。幽蓝的暮色中,我看到了琳的身影,她穿着那身粉红与白色,红白相间的格子外套,在一片冷色调的校园中,眼帘低垂,推着车,缓缓离去。
她沉默的侧影里,有某种东西,莫名触动了我的心。那一刻我突然希望:她,能够向我走来。
“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我觉得这是鲁迅先生最美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