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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溯世如梦 ...


  •   序

      我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还是他。

      它。

      一

      燕梁的雨岁岁下不到头。

      码头上停泊的一列列渔船蒙着滴水的油布,连绵数个早晚的雨细得像梁上燕的秋毫,轻颤着把清晨的天光饱蘸成满城的白。

      半边小辫的孩童扒开船舱的青帘探头哇呼了声,又被一只长满粗茧的大手按下头,系着蓝围腰的女主人手起梳落,脸皱得像要被剃头的缩头娃娃大着胆子虚睁开眼时,另外半边披散的头发也扎作了朝天辫,而阿娘的背影将好在抖开苔藓一样的渔网。

      左邻右舍都有了琐碎的声响,一户打渔人家住一艘船,大抵是如岸上的人般称为邻舍,学堂的先生好像这么教的。新的一天他们醒了,为了重复旧的一天,阴差阳错间或稍稍不同,阿娘就在和走出的邻舍问早,话里不时说自家孩子顽劣,不该吵醒了大伙儿。

      白披风的人跳上一叶小舟。

      常见的日子犹如静止的沙画,划过的白色弧度便格外大,仿佛一串沙中牵线而起的白贝,孩童的目光不由随之而动,看到披风兜帽下的黑发,还有一小截秀气的下巴。

      “相思相忆坊。”舟夫方才点好一袋水烟,今天的生意却来得太早,客人的问语清如朝露,“去吗?”

      二

      “往常是不会去的。”舟夫一撑竹篙,水道曲曲绕绕,“燕梁一等一的销金所,一等一的门面,红绡三尺一掷千币,平时都是隔河相望,若非今日贵客您上来。”

      “我?”

      客人不解。

      “情天孽海,布道碣石——这话我们大觉朝历代相传谁人不知,贵客可是身怀碣石的布道使,连这燕梁邑的邑长见了都要三迎九拜。”舟夫嘿笑的嗓子洪亮,“我这小舟自不会被拦在三里河外。”

      他口中的说法过于夸张,寻常人顶多对布道使敬而远之,客人心想不招惹才算惯例,有所谋求的热情依人而定。

      “红绡三尺,拒人三里。”客人宛似讽谏的言官,只是语调平淡,就不带任何旁的情绪,成为如镜照影的复述,明镜不染尘,但也冷,于是呈现出疏离的凉薄。

      “哪儿哟,拒的是我这号人,花不开钱,还这副样子。”舟夫抬手一放一收的空挡,拍了拍肩上的破旧蓑衣,努嘴摇头出笑脸干瘦的褶子,嗓子压得像算命的神神鬼鬼,“不好看。”

      客人那边无何回应,舟夫的头皮却忽地发麻,像被什么怪东西盯住了,猛地抬眼的一瞬间,只看到已经低垂的兜帽顶端。

      “什么算好看?什么不算?”客人重新开口,竟然是在困惑,“我认不出来。”

      察觉到这人是在依言分辨,舟夫反而有些局促了,回避着捋下蓑衣毛躁的边,把最明显的破洞盖住,这才爽朗地哈哈大笑两声。

      “客人声音听着年纪小,小女娃呀,以后就该知道了。”

      舟夫一手撑着青黄交杂的竹篙,一手曲起食指和拇指,搁在嘴边吹响口哨,几只伏水的鸬鹚扑腾飞起,栖足在哪家乌篷的渔船上,呕出活蹦乱跳的苍鳞小鱼,引得他鞠身拍膝连连发笑。

      客人随之去看这一幕,只听见又有人吹哨,慢悠悠的,可有韵律,像一支悠长的歌,从远方的水线传来,一只白鹭翩翩然周旋,由远及近浮落而涉去。

      她的眼底并来相邻的舟,舟上有一把伞,灿白如银,点赤清艳,不过横斜收拢,想象不出遮雨时赤纹的形状,或者说杀伐之时,拔出伞柄里藏的剑,伞面也许用来挡血,那更没法看清了。

      是把兵器。

      客人无心之中判断。

      “阿公起得早欸。”划舟的是名戴着绯红箬笠的少年,宽大帽檐下的金绣素纱遮蔽上身,但说起话来同哨曲般悠闲活泼,全然没有故作神秘的姿态,“方便问下斑竹林往哪走吗?”

      “斑竹林?”

      舟夫脸色悚然一变,“那可是禁地。”

      “禁地周围最宜赏玩嘛。”对方眨眼间捧出满怀卷轴,许是娇生惯养出来的,不懂何为受挫被拒,不由分说地耍起赖,但让人生不出恶感,只像在不知疾苦地撒娇,“前人好多游记写着呢,朝观紫云暮听竹泣,我来燕梁可不能错过。”

      原来是个游访名胜的烟霞客。

      “毛头小子。”舟夫表情和缓了些,蓑衣下的手臂扬起,“往北边去,远远看就行,切莫犯禁。”

      “有劳。”透过刺绣纱料所见的轮廓,是那少年凭空把卷轴收起,显然他有罕见的芥子法宝,还在划离时背手又掷来物什,语中哼笑像得到满意的饴糖,“早春冷寒,请二位用早点。”

      客人看着落在怀中的早点,伸手解开绑着大箬叶的棕榈绳,里面是一双竹筷,一段冒着热香的竹筒饭,竹上都鎏金,显出几分巧匠的奢侈。

      “一看就是东街那家大酒楼的,手艺出了名,生意白天黑了都有人。”舟夫仿佛有与荣焉,又心有戚戚焉,客人费力而专注地辨别,觉得混杂的这些情绪都很奇怪,只见他把手上的的那份放下,用舟尾槽中的干粮捂严实,“拿回去给我家娃尝看看,她有几回放学在望,问她又说不想要。”

      这里符合感人的亲情桥段,单调不复杂,她松了口气明白如何理解。

      “嗯。”客人仅给一个回答,内容匮乏至极,像竹篙一上一下,难免会让气氛无趣,好在舟夫见的人多,这点儿冷淡不算什么,反而容忍他侃开的才少见。

      “你说谎了。”

      客人下一句来得突兀,想法倒还是直接切入,“斑竹林在南边。”

      “北边有处崖,要看景色,那儿好望见。”舟夫却为拆穿的小伎俩自鸣得意,“多大点儿的孩子,不晓得天高地厚,别让他莽撞进去丧命。”

      “他不是常人。”客人歪头抬手去碰,发簪坠下了三枚咒珠,一绿一红一黑,绿的翡翠,红的玛瑙,黑的,就是她的碣石。

      “看得出来,碣石么,那孩子估摸也有,可斑竹林有去无回的人里,有碣石的不在少数,拦一个是一个,不提不提。”

      舟夫摆摆手翻过这桩事,好奇地探看三色石头,“小女娃,我听说情天仙门的碣石,颜色会越来越绿,仙首之石绿如蓝,孽海魔门的碣石呢,颜色会越来越红,魔尊之石红如玄,归宿虽是上天注定好的,您这却看不出定的哪枚珠子。”

      “红的。”客人就道,“怕吗?”

      “怎么会呢,您前些日子和您的师兄来,我们邑长大张旗鼓地接待,脸笑得跟什么似的,他就爱结交仙门的布道使,对魔门中人的态度只会像哭丧,我猜啊,您的碣石是那枚绿的,在仙门里有门有派。”

      舟夫以为她在开玩笑,又有了阔论的劲头,毕竟干这行的一项乐趣,就是从南到北夸夸其谈,临末化作一声开悟的感慨,“但其实话说回来,布道成仙道使也好,魔道使也好,我看好过的都不多哟。”

      可惜没等来如蒙指点迷津的听众。

      “无门无派,不布道。”

      客人一口一口地吃好饭,施法将竹筒烧成清灰,用大箬叶包好再缠上,起身望向不远处的玉檐歌坊。

      “阿公。”

      她突然叫了声渐渐不说话的舟夫,问出一个与此情此景极不相干,但在大觉朝真正人尽皆知的名字,“你觉得窦希声好看吗?”

      “窦希声?客人您难道是说,上云邑的皇城里的那位,我们大觉朝的公主窦希声?”

      舟夫不禁失笑,竟有些心惊肉跳,明明达官贵胄的各种轶事,好的坏的这般那般,街坊茶馆多少都会闲谈,反正谈论的中心远在天边,而现在他看着那件白披风,却好像在目睹凝结的冰,侧立舟首的客人独自遥望,正与传闻中的公主对峙得那么近。

      “这怎么好说。”舟夫感受到暗流涌动,老道地先把自身保全,“我也是道听途说,道听途说哈,公主冰雪聪明,倾国倾城,未来权掌三十六邑,但好不好看,我本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您要是有缘得见,来告诉我这粗鄙之夫才是,是,嚯是,客人您看,三里河,相思相忆坊到了。”

      三里河的画舫笙歌到天明,留下满船衣酒错乱的残局,灯旗潦草地停在水码头,后面的坊市种满火红的刺桐。

      一竿镶蓝的青旗歪斜旗杆,旗面呼呼地翻涌若浪,上头皱巴巴的刺桐绣样,也从慵懒变得张牙舞爪,舟夫这时发现风很大,吹掉了白披风的兜帽,黑发如漆的少女眉眼美好,仿佛三里河夜晚灯火靡靡的倒影,如梦似幻但一吹即散。

      “是么?”

      幻影般的女孩如在呓语。

      舟夫像怕打破什么,局促地握着竹篙,一时不知怎么答话。

      “我见过……她。”女孩意义不明地停顿,好像那个字非常奇异,“见过很多次。”

      那片画面变成河上雨落的涟漪。

      三

      “滴嗒——”

      第一千零一次。

      阿菩默数雨滴打在窗台的次数。

      “十七分钟,咳,我是说,一刻钟。”识海中传来提醒的女声,“宿主,以原定的时间线分析,从得出的最佳攻略来看,你该在昨晚就去相思相忆坊,阻止你的师兄与玩家相遇。”

      “嘘。”

      坐在窗台上的少女竖指唇边,披头散发搭着外套,丝毫没有收拾出门的迹象。

      “好,就算放弃最优解,稳妥起见,你也该回归原剧情,伺机破解玩家的行动。”

      女声只静了一下,继续晓之以理,“而不是在这处旅舍干坐。”

      “蠢货。”

      阿菩终于呵笑了声。

      “你在说我?”

      对方似乎初次被这么评价。

      “系——统——”阿菩轻巧地拖长声调,“对吗?”

      “对。”

      系统重复了一遍身份,“我是与宿主绑定的恋爱系统,负责协助攻略四名游戏角色。”

      “怎么称呼?”阿菩问,“系统听起来和树、花、草一样。”

      “超出预案的情况,我和你待了一晚,等来的却是这样,唔,无关紧要的问题。”

      系统一直表现得指挥若定,难得如此时般显露出迟疑,“叫我777就好,数字7。”

      “三个七,三七。”阿菩一口落定今后的称呼,“三七,你真蠢。”

      “宿主不要无端统身攻击。”系统调整回协调的状态,“劳烦请告知你的心理动机,否则我们会持续无效交流。”

      “一次游戏四个周目,一遍遍见那四个人,终于有一回我醒了。”

      阿菩像在哼着绕口的儿歌,“可依然不止一次。”

      “你的意思是?”

      系统被打得措手不及。

      “我不是第一次有系统了,也不是第一次有全部记忆,所以你猜你说的这些办法,在你出现之前的回档里,我有没有一一试过。”

      阿菩的指节轻扣冰凉的朱框,随着雨打窗台的滴嗒滴嗒,抬起的眼眸幽深得空洞,“都没用。”

      她的眼瞳是浓烈到极致的绿色,浓烈似墨,宛如深邃不见底的黒潭,新月照下碧波粼粼。

      四

      “阿菩,你很好,但——”“你在念什么?”

      窗台前伏案假寐的少女支额坐正。

      “复盘。”识海里的系统无精打采,“你师兄杀你前说的。”

      “我知道。”阿菩在拿篦子梳头,“但正主不想重温。”

      “恐怕不行。”系统打起了一点精神,尽管态度照常不热络,冷淡地保持生疏的距离,但在引导的方面尽职尽责,“除非你和我更改剧情。”

      “攻略他们?”阿菩把倒扣的铜镜翻面,半梦半醒地照着挽发,BE了四次结局回档之后,这个叫777的系统绑定了她,持之以恒地等她接受任务。

      或许是太不清静的缘故,让她这几天休息不好,影影绰绰地梦见了什么,一梦醒来总是很疲倦。

      甚至没了起初要不是777强制扣押,她绝对会先去找师兄捅一剑的冲动。

      “看你的意愿。”系统又有些没精神了,“我只负责提供可以提供的帮助。”

      “可以提供是指——”

      “必须和恋爱攻略有关。”

      阿菩默然拿起三色咒珠的发簪。

      碣石上裂开怵目惊心的细缝,碧汪汪的灵气使碣石渐如翡翠,却又一刹那悉数从裂缝溃散。

      阿菩痛得闷哼,松开发簪,紧抿发白的唇。

      “碣石与你的魂魄相通,也许是回档时的意外,让你的魂魄受到损伤。”系统看不太下去,“没用的,不要再试了。”

      “用不了法力。”阿菩闭了闭眼,“自与废人无异。”

      系统觉得哪里不对,礼貌地表达了存在:“我也不会用。”

      阿菩叹气:“所以你废。”

      系统:“……”

      五

      “在我的专业方面。”系统强调自己的作用,“我是专业的。”

      “可有件事要是办不到,你的专长便毫无施为。”

      “哪件事?”

      “活着。”

      系统一怔。

      “我得活着。”阿菩的语气冷清无情,不像是看重生死,却又的确在说那两个字,“我不管什么攻略,对上他们四个,先谈生死,才论风月,否则只管给我收尸。”

      系统沉默地外视。

      她乌黑的睫毛下水汽朦胧,那是闭眼时没忍住的泪光,冷冷清清更如同倔强,系统忽然记起看过的资料,这毕竟是才满十六的小姑娘,还是死了四次的十六岁,青涩又悲催。

      况且那四个人下起狠手,系统评估了下,百分之四百高危的棘手。

      “哐当。”

      一把雪獒白的枪械掉落在桌上,枪管优雅狭长,枪托在光线的折射下,似乎镀着幽幽的蓝,如恶兆的磷火。

      “武力值是要加点。”系统介绍申请的装备,“SC-TM37。”

      “阿思…塞…剔呃么三七。”

      阿菩只咬准了最后两个音,“长得像机关城的魔灵铳。”

      “Trees系列研发方向不成熟,武器外形偏向保守复古,即使这款由雪地公司近年生产。”系统在识海里投放新手教程,回想刚刚惨不忍听的发音,一边同意她的看法,一边诚心诚意地给出建议,“你可以换个读得通顺的名字。”

      阿菩有修道的底子,底子坏掉了,还有超常的天资,领悟力自然不差。她看完说明书,想了想,调试好枪的档位和数值,取出一柄剑置放于案,瞄准。

      “木难级的法宝,坚硬不同凡响。”系统一扫描就明白有多贵重,“当靶子未免大材小用。”

      珊瑚木难,尺璧寸阴——法宝的四品级划分如此,凡兵到法宝本就如隔天堑,珊瑚级到寸阴级更是越来越珍贵,寸阴级的法宝世间持有者罕见。

      “师兄送的。”

      阿菩言简意赅。

      “……”系统领会了中间的曲折波澜,“但是这个系列没有完整环境测试,实际操作的效果估计不会理想。”

      剑碎了。

      系统半晌才出声道:“技术比想象中成熟。”

      “聚合灵气或者魔气,七个档位控制威力,技术上没问题,只是数据有偏差,导致实战存在风险。”

      阿菩半知半解地猜测,在机关城待的上上周目里,她和那个少主学过几手,两套理论体系融汇,勉强能贯通一下,“可我对灵气的操控很熟。”

      虽然无法施展有杀伤力的法力,小范围调整灵气走向还是容易的。

      “足够保命了。”

      系统也想清个中原因。

      阿菩心想远远不够,毁掉一个木难级法宝,也只能挟制木难级的对手。

      师兄曾经告诉她,要爱惜自己的生命。

      又在抚养了她十年后,杀了她。

      她的眼底一片漠然,发出的声音轻柔:“谢谢,三七。”

      系统愣了愣:“我想枪听不到。”

      阿菩耐心解释:“我在和你说。”

      777是怎么变成三七的?

      系统,现在是三七,三七专心稳住表情,沉稳低调地表示:“分内之事。”

      阿菩若有所思:“这也和恋爱攻略有关?”

      “先谈生死,再论风月。”三七用她的话搪塞回来,语焉不详地撇开关系,“我有我的判断。”

      六

      相思相忆坊。

      春雨细细密密地斜织,依旧小雨,晨光熹微,须迟心的手搭着椅背,拎的酒壶空空如也,心也难得放空,他凭阑高眺,总觉得雨大了。

      “恨君不记兮,今夕何夕,相思相忆兮,咫尺千里……”

      歌坊的花厅门接廊,廊接门,丝竹重掩,花团锦簇,北厢的乐伎犹在余醉,敲击空杯低吟浅唱,登登当当,深缓沉平,像是古寺经文的念诵,穿过破晓的残局,穿过烧见底的红烛,幽回到外廊的金阑干上,忽而四散得远不可及。

      须迟心蓦然按住忽鸣的剑。

      轻云剑向来不为外物所扰,除非是为那把长久沾染道运,因此稍有感应的蔽月剑。

      师妹认下的剑。

      “须仙长。”

      柔情百转的声音唤他。

      须迟心是个纵心的浪子,更使他心觉喜欢的出现,有所干扰的便被他摒弃,师妹大抵是不会有事的。

      他多情地回应落落端方的女子,她是那么的妙趣横生,那么的赏心悦目,那么的合他心意。

      “出去走走罢。”

      名为窦希声的公主发出了邀请,她真真是位美丽的人,当然,她还有一双极为清丽的,瑰奇的,紫色的眼睛,相遇在昨夜的珠帘中,于跃动的烛火下时深时浅,亦真亦梦,好像绣球花层层绽开。

      七

      在这方名为「正昧」的世界里,有一个亘古不变的觉朝,觉朝之前有没有朝代,稗官野史都弄不明白,只以为上云邑金色的宫殿,矗立于生前身后,换了一任任窦氏的皇帝,一任任历法的年号更替,将是长世不违的天意。

      景宁46年冬,婴生云窦宫,帝赐名希声,属心欲立。

      天外之客,此身安托,愿治人间,仙魔两全——

      [彼真身为何?]

      [玩家:XXX]

      [彼所来为何?]

      “打通关咯。”

      屏幕外的人嫌黑底白字的字幕麻烦,挥手让协助者加速重复动画的跳过。

      八

      “你不打伞吗?”

      三七问。

      阿菩没打伞,系着白披风,也不扣上兜帽,发髻上的发簪插正,三色咒珠摇晃,淋着细雨。

      “淋雨不好吗?”

      阿菩问。

      她无知无觉的步子倏地停下。

      燕梁的雨岁岁下不到头,清晨的天光照着几把伞,几把伞下是实在的行人,匆匆的面貌偏又分辨不清,白墙根的雨落成地上的水,穿透的人影寸寸照着天光,虚虚实实地出现在眼前,白大褂歪掉的领口却很清晰,上面是一张疲倦深刻的脸。

      “会感冒。”扎低马尾的女人向她伸手,手里是一把仿古的油纸伞。

      阿菩看着三七传来的影像,的确是很久没休息的状态,交接的伞也在雨中虚幻透光,接触的同一时间拿到手中,投放为了实在的体积重量。

      她撑伞看人,想了想,说:“你是好人。”

      “别乱讲。”三七颔目按了按太阳穴,“我只是在加班。”

      “加班?”

      阿菩问。

      “多余的工作,就是,算了,超出工作范围。”三七望向码头示意,“后面你自己来,我下班休息了,有事找托管系统,它不是人工,别问有的没的。”

      “好。”

      阿菩就答应,目光不移,看着人影消失,再向码头看去,瞳色在蒙蒙的雨后,翠如远山烟黛。

      九

      >>>春风坊市-须迟心<<<

      >>>雪里玺书-玉巅华<<<

      >>>玲珑巧骰-奚理水<<<

      >>>晓暮梦鸦-白刑月<<<

      “还是这几个目标。”玩家Z打开一罐咖啡,“审美疲劳了。”

      “在外面的人气高着呢。”玩家L坐在转椅上转圈,“内测名额多少人想拿到,不然只能玩外载仓的副游,况且等下轮游戏启动投放,我看你又会满血复活奔着仙首去。”

      “仙首,我的仙首,呜呜呜。”玩家Z潸然泪崩,“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在他和魔尊之间犹豫,鬼知道四个周目会连着,「陌路知己」也太虐太伤了,我要无敌HE发糖。”

      “醒醒,HE的标准线很低的,毕竟大家的进度都很拉,目前刷出来的好感度排名榜上,玉巅华最高好感的结局CG也只是好人卡,还是有个妹子搞事业线搞到「国泰民安」,因为和仙门接触多生成的感情支线。”

      躺椅上休息的玩家G语气凉凉,竖起一根手指慢慢戳Z的胳膊,“易拉罐离我远点,怕你捏得太用力,咖啡溅到我身上。”

      “噢。”

      玩家Z假哭得打嗝,“没良心哦,上上上上次你也因为三心二意,干脆孤独终老出来了,我还陪你去坐了八圈城际空轨散心。”

      “我那不是三心,我,我没看资料搞错了,工作人员也不提前透露一下,内测的游戏和外面区别这么大,一轮的每周目还会有隐藏数值叠加。”玩家G痛苦地捂面,“为什么好好一魔尊才是温柔挂的啊。”

      “让我看看,四个人的最高好感结局,「袖手江湖」、「丹青共垂」、「墨偃红偶」、「清秋一醉」,哎,第三个结局怎么回事?”

      玩家L完全秉承娱乐性质,吃瓜一身轻地翻排行榜,“攻略的次数那么少,大半的ID还都黑了。”

      “奚理水那个吧。”玩家Z擦掉不存在的眼泪,熬夜的黑眼圈反倒够明显,她靠窗抿了两口咖啡提神,“建议关掉感官接口去攻略,不然刷出他的好感的话,他表达喜爱的方式就是把你做成人偶。”

      “看起来关掉也没什么用,退出原因基本是精神创伤。”

      玩家L一个个点开黑掉的ID察看,看到最后抱紧了自己,“哇靠,什么小变态,还好我推师兄。”

      “师兄下手也狠呐。”玩家Q幽幽地飘入,“只要让他真的有乐子了,养大的师妹也说杀就杀。”

      玩家L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立于不败之地,只嘴上疑惑叨叨着:“师妹是哪个版本迭代出的,我参加过一次初代内测,那会儿没这串数据吧。”

      “得问极光双子的科研员。”玩家Q倚着游戏仓耸肩,“我听几个在里面的朋友说,这串数据他们一直在观察,哦对,科研所还有个新的科研员,叫艾森泉的,他好像打出过「海晏河清」的CG,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没向外公布。”

      “极光双子的事啊。”玩家L放下手疯狂摇头,“不了不了,我是做星环观测的,平时会和他们的人接洽,我只能说,还是雪地公司的人能和他们聊得来。”

      玩家们一片嘘声。

      十

      “真热闹呀。”

      西尔维娅说。

      她的轮椅在游戏大厅的二楼停下,隔着走廊上变化全息投影的护栏,卷而长的银发落满后背。

      “去玩吗?”

      她的引导人陪她看。

      引导人有一头耀眼的金发,金发下的面孔衰老,但神态是有活力的,而她垂垂老矣般坐着,却是将好的十八岁,出来迎接的工作人员见到他们,一立一坐,像一对教科书里的爷孙。

      “还有事要办,戴纳爷爷,不要拿我当借口。”西尔维娅向工作人员致意,平静地拆穿引导人的心思,“是你想玩。”

      他们当然不是亲缘上的爷孙,亲缘是存在于教材上的关系,自从失散的星舰在此定居后,极光城的人多在育养院长大,引导与被引导是另一种选择,待到从不同门类的学校毕业,就会选择参与星球上的工作。

      西尔维娅从胚胎成为婴儿后,童年也在育养院和学校间度过,直到云窦系统开启新一代匹配检测,检测结果出来的当天,雪地公司的飞行器就停在门口,戴纳一身黑色正装进门,从口袋里取出小黄鸭的钥匙扣,郑重地交到她的手中。

      她就成为了下任中转人。

      西尔维娅进入自动打开的门,这里是研究室外的会客厅,白色长褂的人坐在白灯下,身体都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她睡着了。”另一名科研员走出来,按下一枚银色的按钮,开启了沙发处的隔音罩,放轻的声音才恢复自然,“要问什么进展吗,我可以代办。”

      西尔维娅看了眼他的名牌,别在白色长褂的胸前,艾森泉。

      “不,谢谢,我可以等会儿。”她回绝了这名周到的青年,继续看沙发上的人,“我找伍博士,伍山崎。”

      十一

      不想去。

      阿菩开始想。

      码头,小舟,竹篙,相思相忆坊,接着就该见到师兄了。

      然后做什么?

      阿菩低头看小舟外的水纹。

      她是该同样杀了他的,可偏偏要今天,偏偏要今天,为什么得是今天?

      码头,小舟,竹篙,阿菩在这处别扭,不,不去相思相忆坊,她可以明天复仇,她可以后天复仇,她可以在北边的崖,她可以在南边的斑竹林。

      斑竹林?

      阿菩着了鬼似的抬头。

      “客人?”

      舟夫被她的动作吓住。

      她是不是该叫舟夫掉头,不,码头,小舟,竹篙,舟夫,相思相忆坊,这也是能串起来的一条线,不想从舟夫这部分着手,应该还有一碰即离的东西,应该从那里分出一条线,远远的,不可知的,那最好,快逃。

      阿菩注视半晌舟夫,移开了眼,舟夫安下惴惴的心,划舟的手快了些。

      哨声,白鹭,舟,问路,北边去。

      “南边。”

      阿菩等到了这一刻,叫住那顶绯红箬笠,“斑竹林在南边。”

      水上的一圈涟漪荡开无数圈。

      那只舟停住了。

      阿菩不知为何觉得手脚发颤,仿佛魂魄的每部分都在激动,她只好忽视奇异的感觉,专注地望着舟上的人。

      会有反应吗?

      会有吗?

      “啊?”那名烟霞客转了过来,要分的竹筒饭还在怀中,似乎才明白过来,金绣素纱后的声音雀跃,“哦,没事,那我先去北边,再去南边,多谢多谢,请二位用早点。”

      舟夫赧笑着若无其事。

      “可以——”阿菩更认真地看他,“带上我吗?”

      烟霞客打住赠物的动作。

      “哎呀,今天真有意思,想送东西送不出。”他无奈又好笑地苦恼,一不做二不休完成送礼,心满意足地拍两下手,大方往旁一让,“相逢即是缘,这位朋友,上来吧,一起同游。”

      -尾幕-

      大觉朝的皇室从一个洞中来。

      钦天监的天文志记载,那个洞被称为云窦,是连接云天之外的洞。——这一页自然被封去了。

      “感谢艾森泉做出的研究突破,使我们找到位面虫洞稳定的接入口。”

      双子计划的牵头人做完汇报,等坐席响完稀稀落落的掌声,银幕上的幻灯片换到下一页。

      “这次我们需要新的人选,去观察记录它的行为特征。”

      牵头人关掉耳麦看向旁边,轮椅上的女孩点点头接替,银幕下是她银白的发,发间那张微笑的面孔上,紫色的眼瞳明明晃晃。

      博士望向监控虫洞的屏幕,那上面有了投放她的编号——

      AGRI-CISR-777

      “伍博士。”那声通知从耳麦放大,“我们选了你。”

      伍山崎在沙发上醒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溯世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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