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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DZ ...


  •   -盈虚-

      江潮流变,苍隼徘徊。
      明月盈虚往生,故人去兮复来。

      --

      子正,鼓鸣。

      北郡的风雪浩荡横流,肆虐如防卫的屏障,一只苍隼张翼冲撞其中,激出了蓝光荧荧的法文。法文浪花般逐次闪灭,交错成擒敌的天罗地网,但罗网的雏形只一刹那,蓝光就化作轻纱似的手,为苍隼挡雪轻轻一托。

      空间不稳地摇晃出叠影,从山脚到山顶,玄拱金顶的宫阙近在咫尺,似乎阻隔于天气之外,举头三尺朗月风清。

      苍隼嗖地腾飞勾爪立檐,翘首神似屋脊上的神兽,透明眼睑下的瞳孔泛蓝,斜睨垂冰匾额下的大理石阶。

      双髻的童子正在击鼓,一声一声,空空沉沉,铜鼓放在匾额正下方,垂冰匾额上书写天命司三字。

      与会者进入两侧大门,同样分成了两列,一边尽是白袍,一边黑袍,门上浇铸了一龟一蛇。

      门重合,鼓仪止,童子垂袖静默,清辉满裳,石阶下白雪漫漫。

      大殿内烛火通明。

      主位上的人抛下一封火折,面前的长桌啸起金火蓝焰,翻腾的图案秀美威严,照亮两边列坐的张张面孔。

      “日月海舆图。”

      待到纯粹的灵气烧得干净,空留满桌波光粼粼的蓝纹,流淌着金叶子似的光辉,为首的黑袍人辨识出图纹。

      “不仅记录了凡世种种,还记录了修真上界,日月之行,山川湖海,万象包罗。”殷红的指甲点上平面的一处,扩散的光雾将点放大为球,详细传达记录的水文地理,随着她松开手吹息而散,“这是真正的,完整的,冷衍天留下的日月海舆图。”

      “那是衍天仙尊。”白袍中有人古板提醒,“至少称他为尊者。”

      “仙门的仙尊。”红指甲嗤笑一声,“关我魔门中人何事。”

      “那是修真界的仙尊。”

      白袍人不禁叹气,显得尤为好脾气,尤为固执。

      “圣海不必多言。”另一名白袍的女子制止他,发言更为强硬,“没错,可这儿是仙门,守的是仙门规矩,容不得贵客无礼放肆。”

      “陆芳菲你耍横什么!”

      红指甲软硬不吃拍桌,姣好的脸上唇红齿尖,嗜血的红还愈发浓艳,“仙门穷酸连杯人血都招待不起,你突破到化神期才多少时日,我看不如亲力亲为尝尝滋味。”

      “哦?”陆芳菲按剑于桌,“赐教。”

      “我可太想掀了这——”“安分点,丁潇潇。”为首的黑袍人悠悠然打断,“别忘了魔尊的嘱咐。”

      丁潇潇剜了姓陆的一眼,倒真安分守己地坐下去。

      “有劳无朽尊者。”

      主位上的人终于开口,是个修道将尽的老人,苍颜苍发。

      “圣海说得在理。”无朽尊者闭着眼睛盘珠,“衍天尊者随其他人立仙门前,毕竟是先整顿了魔域的基底。”

      “尊者识得大体。”

      老人仍是微笑颔首。

      “别这么夸。”无朽尊者不得劲地停手,“听着像在骂。”

      “呵呵,话休絮烦,今日之见,一是我大限将至,将要定下新的盟首,二是——”

      雕工精美的座位椅背笔直,老人躬起的背显得更弯曲,他按上拐杖支撑的鸠首,清明的双目望向白袍最末,“谨遵天旨,下一场劫,来了。”

      众人不论左右随之看去,那儿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扎着貔貅发带,凤眼似眯非眯,单手托着脸,像在打瞌睡,一个索性素纱蒙眼,勉为其难斜身挡了挡,察觉到已经受到注目,又泰然自若地让开,暴露出不务正业的同伴。

      黑袍里的娃娃脸噗嗤了声。

      在座的除了道止金丹的盟首,其实都有一副年华正好的容貌,可那两人却显得更年轻些,年轻得有些稚气,有些锐气,好似岁月不曾洗礼。

      “仙道神选六人,魔道神选六人,皆可位列化神,但渡劫者只会有一位,上一位是衍天尊者。”

      老盟首的拐杖叩击地板,明明力道很轻,带来的决议却重若千钧,“裴司南,他会是下一任盟首。”

      他的目光穿过恢宏的日月海舆图,抵达那条转向这边的素纱,仿佛落上一片无垢的纯白。

      --

      [文本载入中]

      [时空坐标:__]

      虚空中女孩的手一顿,哑声问:“多少次了?”

      片刻后,她垂下头。

      “只留一次。”

      时空的一帧图像有了点击的波纹。

      …

      凡间。

      任真34年,冬。

      红,白,粉,紫,青,像一团泡发的固态颜料,留下水中臃肿而细碎的絮丝,洒上了一层雪花晶体般的碎冰。

      冰片突然迸溅四散,是溅射的水花,通红的手指泡得煞白,白里透粉,又像是发青发紫,从染缸里捞起一匹红艳艳的布。

      “柚姑娘,来搭把手。”老妇人铺开布沥水,一边叫人一边问,“还有好多布?”

      秋柚拎起绞布的木棍,听到后面一怔,先是摇头。

      “没了。”旁边晾布的小妇人插话,“天冷得很,柴烧得比往常多,主人家要操办年事,得留着点,不煮了。”

      “入冬做衣服的多喔。”老妇人皱眉摆摆手,示意小女娃用点力,“布少了,钱要涨喔。”

      “年关嘛,能舍得些,图个喜气福气,让不着小气。”小妇人踩着高凳,晾好天青的绸缎,转过俏丽的脸笑,“再说咱活也少些,今天就到这儿了。”

      “染活少了,绣活多了。”老妇人高兴不起来,她眼睛不行,做不精细,染活总比绣活好,不然拿的钱便少。

      一时间染织的院落静得有些萧瑟,风中只有沥沥的水声私语,晾挂的五颜六色都显得喧哗。

      外头突然吵了起来,小妇人蹑到门口探身,大约是喊住哪个人,问了几句,远远传来一些字眼,官兵过道,难民,皇城来的,约等于肯定有什么热闹看。

      秋柚机械地重复拧水的步骤,无事可做的大脑便四处乱窜,给出了正确且没意义的总结。

      小妇人果然拿围腰擦了擦手,欢欢喜喜地挽着人跟出去看。

      “好了。”

      老妇人按手让她停下,“你也跟着去吧。”

      红布的水干得差不多了,秋柚听话地移开木棍,看了看竹竿高耸的空位。

      “你哪行喔,你那么小,后头我来就行喔。”老妇人推攘开她,“快走莫把人挡到。”

      秋柚感觉好像该做点什么,一下子又只有退开才好,可是走了也不太安心,她放回木棍,磨蹭着收拾完其它东西,一直等到老妇人安稳地从脚凳上下来,就立刻缩到另一边的布架后,沿着墙根悄然离去。

      夕阳无处不在。

      放慢脚步走在坊道的高墙中,秋柚低头踩着昏黄的分割线,交错的明暗像两个时空融合,于是经历了同一场黄昏日落。

      为什么会想起黄昏呢?

      她停止脚步。

      秋柚迷惑地眨了眨眼,有什么好奇怪的,看到什么想到什么,人的念头就是这么飘忽不定。

      可她刚刚那瞬间好像,好像是,是在想曾经要做的某件事,某件应该很重要很重要,却突然空空落落的事。

      但那也只是一种感觉,每个白天每个黑夜,人都会有无数种感觉,突兀而来,销声匿迹,一秒钟有一万种开头,下一秒有一万种结局,不可能一一明确。

      况且她经历了不同的日夜,混乱抑或忘掉的更数不清。

      也许她该一遍遍记住,拼音字母,数理公式,穿越前看的小说都行,不论内容多离谱,只要来自原来的世界。

      还有一些人难辨的面容。

      秋柚闭目沉心,袖手不再想,睁眼再迈步,坊角就到了。

      那儿野生野长着一颗老橘树,上面结的橘子谁来都能摘,摘一箩筐的反而少了,都约定俗成似的各揣几个到兜里,但现在树上只有干燥的墨绿叶子,这么偏僻的地方便少有人来,这样的饭点更不会有人来。

      秋柚就喜欢这时候来,来之前去饭堂打包晚饭,顺着树爬上去坐在墙上,借着枝叶的遮蔽,看着闹市的人群,街道像一张很长的餐桌,随着白日西沉点亮一支支红烛。

      有时她会想靠着枝桠长眠不醒,老橘树真的很老,也真的很野,野得奇形怪状,盘结的枝干如同天然的摇篮,足够容纳小孩子的身体,最多再绑根绳子当安全带,那天她的确这么做了,一觉醒来,月满中天。

      然后……

      “你就见到了我。”

      很久很久以后,寒静梧抬起扣着锁链的手,一点一点擦去她满脸的泪水。

      -景风-

      浮尘人不待,飘然之景风。
      雨线银弦芭蕉卷,波荡浪回一曲中。

      --

      “希世之罕有。”

      梅焦尾在梅下调着琴弦,“你会有找我解惑的一天。”

      冷衍天放剑盘坐,剑上有两片落花,他把花捡了,捡在手里才反应过来,握着不知怎么处理。

      “如君有一物,不得见,不得闻,不得及,惟念为系。”他惯然闲散地笑着,却是在严肃叩问,“君何处之?”

      “尘埃不待人,随风来去,尘埃何名。”梅焦尾在梅影中移手,指分天光,天光浮尘,“尔欲证物,或证尔心?”

      对坐的问道人一怔,忽然真切了笑意,弃花不顾,提剑横膝,这是个温泽又锋利的青年。

      “弹一曲吧。”他信手支剑,悠哉悠哉,倾耳待听,“总是要弹的。”

      -发生-

      归莫言子归,陆河远芳菲。
      嗤之木落同,春秋两相违。
      翡翠新满,十方变更。
      荣彼唯恒,微醺发生。

      --

      极东傅家,芳菲盛宴。

      许多许多年前,修真界的东边,许多许多年前,名门望族林立。

      傅家的大小姐却很叛逆。

      她混迹到一群友人中,见到广阔的天地,留下脍炙人口的故事,后了又为了这方天地,她决定给她的故事收笔。

      傅家的门终于敞开,长者们叹息迎接,说再回来看看吧,这次不为利弊竞合,只为给小辈办回诞辰,最后一次办。

      “若有一日回来,陆河无芳菲,你是宁愿不回来了。”

      友人们都受邀在列,除了那位蓝衣剑客,他别去已久,生死难料。倏忽方士喝得半醉,看着宴会上百花芳菲,半假半真地玩笑。

      “那当然。”

      傅红绫举杯对月,明媚肆意如初见,豪气干云,“可别辜负我们啊。”

      许多许多年后,凡间偏僻一隅,许多许多年后,剑客手法青稚。

      得救的村民们却在哀泣。

      陆姓仙长行走在魔祸年代,从摒念清修的修者,到十方尽知的侠客,在凡间留下新的除魔故事。

      为什么凡人反抗不得?

      陆芳菲心中疑惑一闪而过,对于自己力量的疑惑,但回身的动作不做犹豫,剑音泠泠,魔物肆虐,她的眉眼更为放肆。

      -穹隆-

      穹隆既照,天下彤云。垒土坚壁,我思而忧。疑之不乐休。
      穹隆既广,天下博等。心动物动,物动心动。维之不可分。
      大物无类,天下有尘。生生由仪,演律混沌。却之不弃声。

      --

      “参数保留。”

      上官絮说。

      法照愁眉苦脸地写下一页记录,手中记录的册子厚厚不知几沓。

      “师父。”他终于受不了了,握断了笔,“为了不知道多少年后的事,为了多少年后和你无关的人,你何苦拿自己——”

      法照还是一幅老头样子,白眉白须几乎没变化,他的凡人师父却不一样,身上布满做实验的阵法仪器,以凡胎肉身和魔物结契的实验,明明还没到老的年纪,可已经衰竭得枯槁。

      他的喉咙哽着,说不下去了。

      “得做下去,徒儿,一样的。”老去的师父笑容很年轻,仅从外表的呈现上,终于像引导他的长者,“我得和他们一样,混沌的每个可能,我可以,才代表他们也可以。”

      法照换了一支笔,埋头磨墨,蘸墨,止住眼眶的酸,才抬头,愤愤一甩笔:“您老还想着那个小魔头呢!”

      上官絮哑然失笑,想说只是撞词,但头昏脑胀了下,终是不言一字。

      “第三个混沌的必然。”依稀当年,在高唐城的雏形中,面对混沌力蝶给出的选择,蓝衣剑客回答得掷地有声,“按我的来。”

      “可以啊。”混沌无动于衷地答应,“人才会有偏好,对我们来说,无数混沌的可能,都一样。”

      “有什么意义呢?”当时的兰因静静地听罢,对着混沌目光不移分毫,突兀地发问,“你还来问我们。”

      “得有人选择呀。”混沌就笑了,苍发蓝瞳,笑起来时,还是很像很久以前,抛玩红果的小姑娘,“不光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还可以有第一百个,第二百个,第三百个……可是,得有人选择,有人去做,可能才会成为必然。”

      才有唯一具象的必然。

      上官絮突兀痉挛呛咳,直要咳出心肺,法照丢开纸笔扑上来,他听见很大的响动,又很远,摇摇欲坠的视角翻来覆去,穿过法照惊慌的脸庞,穿过瓶罐刺目的反光,倾进窗框一线微蓝的天色。

      他想到那个微蓝的午后,微微炎热,姓冷的少年和他认识,趴在客栈的窗边掀起帘,张口问的不是佛理,而是附近哪儿有话本卖。

      他忘记自己答了什么,但也想了哪有馄饨卖,那条分不清颜色的帘外,天高云淡,天色还不晚。

      -清英-

      云楼迷蜃珍珠彩,鲸歌消沉梦始听。
      海天苦水两对影,冰壶照心清且英。

      --

      “情者,难堪难破。”

      仲罗目举起一枚珍珠,光彩流溢,纤指抚转,“好久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情珠了,人类,你真舍得用来换呀?”

      “寄放。”交易的人气息微弱,一手扶桌,一手捂着剜过的心口,居然还有力气抬头,不放过一字地强调,“是寄放。”

      仲罗目轻挑半边细眉。

      冷衍天放下心口上的手,无比的空,他忍住了空,身形不稳地撑桌,推出一只如冰的玉壶,壶里清水波荡,片片桃花浮涌。

      “放进来。”他说道。

      “约定时限无人来取,自然归我仲罗鲛人。”仲罗目抬手放指,情珠落出水花,仿佛年少心事,只一刹那,便合上玉盖,长长久久封存。

      “那么久的时间。”她捧起封印的玉壶,旋身向上扬臂,粉紫的水幕化作粉紫的珊瑚,珊瑚架的格子里容器各异,如今又多了一只玉壶,“谁会来取呀?”

      “也许是一个女孩,也许是一个男孩,也许两个一起来。”冷衍天平静地陈述可能,“也许没人会来。”

      “果然是无情人了。”仲罗目惋叹着走出,走到待客的亭台,双腿化作修长的鲛尾,紫绿玛瑙似的光泽,游动在亭外海水中,“梦魇巨蟒么,我会为他织梦,为你拖延时间。”

      海波层层荡漾,朦胧双双人影,水之上,海天相映,换走许多次星空。

      魔物横尸的沙滩上,两道身影一问一答。

      “请教道友尊号。”

      “哈?”

      少年一举一动古板,面对那张迷茫的脸,改口却改得很快:“姑娘叫什么?”

      “哦,我叫仲,不是,罗螺,我叫罗螺,你呢?”

      光脚的少女拎着裙摆,踩住垂死挣扎的魔物,笑得很灿烂,很无害,很好骗。

      “在下明圣海。”少年难得怜悯魔物了一分,对她战力的认知更深一重,魔祸之年最缺的战力,自要古板周到地坑蒙拐骗,不,是诚意邀请,“这位,道友,呃,前辈,可有事需相助?”

      “有,有啊有啊,你知道何为——”罗螺忙不迭翻开一本书,使劲踩了一脚小跑过来,专注朝书页上的字一指,专注的眼再望向他,明如珠光,“情吗?”

      明圣海恍神了几分,瞧着木愣愣的,心下却在想,十分为计,算来恐有,十分。

      -白藏-

      白漠青冢空魁垒,夜深城池复来归。
      金石咬合机关响,寒光万发敌尽摧。
      千秋一世荡,无非日月长。
      三昧独不见,机心莫可当。
      君子龙潜,小人虎猖。
      秋色空寞,一剑白藏。

      --

      “你。”夫子在讲台上一指,“来答。”

      卞之之按住齿轮站起,茫然看向讲台的木板,木板上是炭笔画的题。

      左右同桌都暗暗催她吱一声。

      卞之之:“吱?”

      夫子等黑的脸更黑了。

      “出去。”

      他横臂向门。

      卞之之靠墙顶书,罚站了两堂课,袖中齿轮想钻出,被她摁了回去,老实点。

      “今日又被夫子罚了?”

      回到城主府邸,父亲站在高处,临窗远眺。

      “学堂的东西,我,我笨,学不太明白。”

      卞之之小步挪过去,踩上窗边的板凳,和父亲一起望,“外面好热闹。”

      “前几日来的小子,姓冷的那个,他从剑冢出来了。”父亲的口吻轻慢,但卞之之听得出,他在欣赏那个人,“拔出了律吕。”

      律吕剑是诸剑之首,此前从未有人得到,传说中可上承天道。

      卞之之把手伸进书包,犹豫再犹豫,有点期待,有点不甘心,有点惴惴不安,她还是取出新做的机械钟,不经意般碰了碰窗台。

      “你做的?”父亲看了一眼,颔首,应该是说不错,这就让她想高兴了,但对方接着又道,“还是多顾些学习,我和你讲……”

      果然又是。

      卞之之的心低落下去。

      下次不要再拿出来吧,她其实,其实自己偷偷高兴一下,也很好了,至少不会这样,好像心里堵着什么。

      她用力把机械钟塞回去,小齿轮顺着袖口掉下,咕噜咕噜想爬回来,也被她用力戳下,抽出手把书包扣拢。

      “之之,你这般,这般模样。”父亲语重心长完了,撇眼似在估量她,轻视的姿态,故意让她看清了,这才和蔼地笑笑,“如何负得起陌城的担子呢?”

      卞之之深埋下头,抱紧了书包,包里动静很大,齿轮抗议正凶,她面上无波无澜:“抱歉,我知道了。”

      “可是,我想造一座城,八方轮回秘界。”后来的蓝衣友人摇头,目光里是真诚的欣赏,“正需要之之城主你出手啊。”

      友人已经不在了。

      卞之之完成最后一份设计,交由小齿轮完成运转实现,使命达成的那一刻,小齿轮分出无数的齿轮,想要把她拦住,而她这回愣了愣,微笑安抚后,拔出自己的守一剑,出门担起旧的使命。

      城中战火未息。

      “城主,你不能去。”脏兮兮的小孩挡住城门,“你,你去了,剑冢以后没人守了。”

      得是绞尽脑汁才想出的理由。

      卞之之一身血上前,擦去他脸上的灰,问道:“你叫什么呀?”

      “龙昭离。”小孩字字铿锵。

      “对啦,还有你们,城中这么多人。”卞之之抬头看向虚空裂缝,异心之人勾结魔尊所带来,也是为她送上应有的结局,她俯身送出一条机械钟链,“昭离,你很好,你就可以。”

      -醴泉-

      大化冰不流,江河泯生息。
      步刹心目悸,僵道翎羽直。
      醴泉深凿出,契阔相存希。

      --

      婴昧说:“还要杀多少人?”

      婴昧说:“杀便杀了。”

      魔域是怎么成为魔域的呢?

      彼岸的魔物存在自然,天之所以为天般自然,地之所以为地般自然,这一回天地的人修灵,但就像花会凋谢,就像泉会枯涸,就像过往的那些天地,彼岸就在那里,彼岸的魔气就在那里。

      第一个修魔的人是谁,无人可以知晓,因为人和花一样,人和泉一样,人总是会这样的,那么,魔修的存在也是自然,那么,彼岸打开了口子,彼岸就成为彼岸,又是一轮重复的人间。

      人出生了,人死亡了,人修灵了,人修魔了,大君于是明白,给予生,便有死,给予灵,便有魔,只用分出几管颜料,世界就会复杂如画,大君与大君交换画作,交换本身便失去意义,无措如不再流动的冰。

      婴昧被斥为魔头时,他想,哪里不对?

      婴昧有时又会烦躁,他想,哪里错了。

      “那么——”有一天,蓝衣剑客从彼岸出来,与他打了最长的一战,终于有剑能了结他时,那把剑却不前进分毫,剑客平静问道,“人有意志吗?”

      远隔时空让他胆寒。

      婴昧就想起来了,想起第一次杀人,惊惶,害怕,怨恨,司空见惯的表情,最初是在他脸上。

      这时他高坐魔尊的位置,他是屠夫,他明白,他不喜欢,他明白。

      -长嬴-

      山言将崩兮未崩,鹰言将死兮未死。
      战争言将止,我见犹未止。
      时之我见,不见固难。
      纤毫倾覆,销毁自然。
      两相在,两相存。
      星旋坍,旦夕焚。
      灭而兴,浊复清。
      律吕酷,岁长嬴。

      --

      “我儿莫如庭柯,春荣发而秋谢。”师夫人修道半生,道缘将尽,恨恨抓起小孩的手,将求得的道传下去,神态依旧是冷的,不甘心又绝望的冷,“当师长生之道也。”

      师长生想抽下手,调下方位就行,有点疼,应该是疼吧,但被禁锢着,动不了,他就忽视了疼,转头看庭院,天太晒,叶子太绿,太蔫,母亲来得太突然,他等会儿要先回房间,游记匆忙藏在凉席下,得及时换个位置,不然被检查到,跪下听训,即使对头上的愤哭不明所以,但也会为她难受,心里难受,垂头认错的表情只是模仿,维持得很久,很僵硬,很无聊,简单的把戏就能让大人满足,更多的就算了,不想动。

      叶子掉了,就是掉了。

      师长生想,他这么想的时候,走过了很多地方。

      他见到一座山,山说它会塌,它还没塌。

      他见到一只鹰,鹰说它会死,它还没死。

      他见到一场战争,战争说它会停止,它还没停止。

      他走着,只是一个又一个瞬间,他永远在一个瞬间,瞬即而逝,往前看,往后看,没有区别,永远是静止。

      秋柚见到了这一任魔尊。

      “律吕阴阳,阴阳大道,大道如酷吏。”苏醒的魔尊领着她,登楼可及长空,俯瞰大地如流血,“千岁千千岁,长夏而矣。”

      -太岁-

      太岁在星次,十二幻变世。
      轮回尘望远,灾厄长相继。
      无情不自知,霆霓人独立。

      --

      “法何由?”

      主位的人倾身问。

      姜玉烛收剑,抱住剑,沉思半晌,摇头。

      唔,不清楚。

      满座长辈窃窃私语,他不刻意听,但也不聋,怪,不合,有违上,谁敢定,训诫,宽谅,适止之。

      “剑法立异,可。”主位的人咳声欲求全,“但固君子道,你这,你说未从前人,从天地,天地之道亦好,但不应这般,这般。”

      “不是从。”姜玉烛感觉他似乎想懂,就尽量措辞,好心地帮忙解释,“只是看。”

      “看也好,就是,循理调和,哦,我晓得了,你是想这样,只差些周正,好事,是好事。”对方慈祥地点头,像是解惑的人,眉头皱得愈发紧,不可不可,岂可岂可,姜玉烛还在想说,这样是哪样,不是我这样,又还想不明白,无由焦躁,终于抬首看人,收住话,只是笑笑,仿佛认同。

      周围总算安静了。

      可就是这样啊,幼年的姜玉烛出门,我看到的,就是这样啊。

      不看了吧。

      他撕下白纱把眼蒙住。

      听遍风声厉厉。

      屋顶上的风最大,很多个晚上,他就在屋顶吹风,摘下白纱的一边,露出一只眼,眼眸倒映黑暗底色的星空,眸中电光一闪而没。

      星星又在看什么?

      几度寒来暑往,白纱蒙回了眼,少年继续听风。

      年少的他自己去了衍天道宗,然后是魔祸之年,然后是以剑证道,然后是在一群魔物中,迎面长剑破空的嗤笑。

      “衍天道宗的姜道友,闻名已久,可都说你是君子道。”凡间来的裴姓少年很出名,出了名的随性不羁,甩了甩手中剑,长剑只是一根木棍,借着魔物的爪牙,临时削成了木剑,他眉眼恣谑,堂皇揶揄,“我看不见得嘛。”

      姜玉烛收起剑意,静了静,再提剑时,直刺而去,竟更不加收敛。

      两人半是默契清空场地,半是争锋相对互喂剑招。

      “你在教我?”最后一招交手后,裴司南向两边扔掉断剑,任由自己被剑指着,原地不动大方摆手,“想收我为徒的可多了。”

      姜玉烛收剑,抱住剑,并未多想,摇头。

      “我想我是在。”他还是想了想,先在心里确认,确认道,“高兴。”

      对方失语,一手叉腰,摸了摸下巴,状若思考,又没怎么思考,忽然笑得更大方。

      “裴司南。”他反手指指自己,“交个朋友。”

      姜玉烛开始认识朋友。

      即使后来知道本不该有的,他本不该与道外之物有何干系。

      “这次的劫,要斩的道,是我。”劫雷下的渡劫者解下白纱,眸中彼岸花纹与雷光隐没,微微含笑映着不安的女孩,“小徒弟,向为师证道吧。”

      对方无言,一手执剑,闭目深呼吸一气,睁开,回以一笑,忽然取出绿纱蒙眼。

      劫雷下剑声争鸣。

      &碎片&

      -太岁-

      梦长乱兮醒者孤,醒者不孤而大梦还。
      夜长追兮夙光伺,夙光不伺而寰夜寒。
      苍穹汗漫太岁执,弹破地支十二弦。
      天长地久海石空,长庚渐离月渐满。
      烟尘绝道复又来,遥兮遥兮于此盘桓。
      青青一树直,高崖吊影悬。
      独坐思兮迷惘,形立立兮回望。
      万古兴难劫波过,野有狼绿喘息长。
      攀枝连理碧云拂,擎火照射河山荡。
      行路之难,岁星辄返。休止不知,且行在前。
      碧云消落秋云散,秋霜天白晨星淡,长愿人家清歌闲。

      --

      冷衍天放下了面板,看到交汇的两条线,往后是不必打扰的事,他竖指到自己唇边,全身消失前唇角弯弯。

      嘘。

      -长相思-

      碧桃花种人不来,碧桃花开空对言。
      流水落花心事寄,至死愁如白雪乱。
      相思不相见,三生魂魄绊。
      春光陌路逢,春风未知晚。

      --

      1.

      梧桐坊是一处绣坊,绣坊的一座绣楼,阿冷自小被卖入,自小在这学着做活。

      阿冷之所以被叫为阿冷,只是因为他从小不说话,大家都以为他是个哑巴,直到照管他的嬷嬷落水死了,院里的水缸,那会儿院里没人,她捞布,布重,身子一倾,再倾,时候早,冬天的水又寒,等人来了,人就没了。

      染布的院外草草支棚,办了回丧事,大伙也分得主人家的果食,放的半天假里,哭一半,说说笑笑一半,三岁的孩子却不吃不喝,守了一夜灵,有人怕他是疯傻的,上去喝问几声,他抬头,眼神静静的,等人停下,说了一声冷。

      阿冷稍稍长大了,模样也长开了,模样看上去不冷,相反,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和,线条如画,他又懂事会说话,干活也实在,婆姑们喜欢他,给不了什么,等他染完布后,刺绣好的,教他刺绣,识得字的,教他认字。

      秋柚:所以你还不会写字。

      梧桐坊角落的一株梧桐树上,阿冷分别了人群开始发呆,他喜欢坐在这儿走神,很高很隐蔽,视野里铺满了枝叶外的夕阳,后来又多出浅蓝的光屏。

      他对着这句话,忽然有点局促,笑了笑,即使经过这几年的浅交,明明知道对面看不到:“会一点,还写不好。”

      秋柚:失策了,拼音和五笔不行,我刚想到能切手写。

      “我会快点写好字。”阿冷顿了顿,又说,“但我这边也没有手写,嗯,那个词是,功能。”

      秋柚:不不,我不是催你,如果你是真的,抱歉,我还是保持怀疑,从资料方面看,我要治疗,我控制不住看你,就得这么提醒自己,但如果是,你还小,会染布,会刺绣,会认字,很厉害了,真的,慢慢学就好。

      阿冷眨眼道:“我不小了,我应该,十岁了。”

      按他被卖进来的那天当生日算。

      秋柚:……

      秋柚:上次还是,上上次还是,算了,就隔了两天没上线,我的幻觉跳跃度大得过头。

      “我不是幻觉。”阿冷看过几次类似的话,但这一次,也许长大了,想的事情多,有了自己的脾气,也确定起他的存在,“我看得见我,听得见我,碰得见我,你不承认我,我会难受。”

      秋柚:那你觉得我是吗?

      阿冷突兀地被问住,他想说当然不是,可对方显然需要理由,不可驳倒的理由。

      秋柚:你能看见我吗?你能听见我吗?你能碰见我吗?

      秋柚:看,你只是在认字,认识了新的字,认你的字。

      阿冷不说话了,他不说话时,总是在想事情,想好了,就问:“姐姐,秋柚是你的名字吗?”

      两个人最初接触时,他太小,再冷静也试探了很多的话,好奇也慌乱,直到对方找到一点头绪,一点点带他捋清情况,尽管产生了些微偏差,他并不认同幻觉的说法,但对方也不大,和学堂出来的那些人一般,想法不周全可以理解,不过总归是比他大,他小时便叫的姐姐,叫到现在,这或许是首回正式直呼其名。

      秋柚:被这么问有点奇怪。

      秋柚:是。

      “秋柚,我还解不出你的问题,但我就是我,我很确定,我也确定你是你。”阿冷就说道,他第一次想做什么事,带着赌气的成分,“阿冷不是个名字,从这里开始,我先给我取名,你可以想,但我在给我取名。”

      秋柚蓦然合上机盖。

      卧室的书桌上台灯打光,电量少得黯淡下去,堆满的教辅资料照不清字,外面的客厅有打砸的声音,听得很清,她趴在练习题上,捂住一边耳,又抽出一本数学书,捂住另一边耳,依旧有很吵的耳鸣,无限拉长的铝丝般,视线被银色的机盖独占,莫名其妙联网的学习机。

      这样下去是先得网瘾,还是先患上精神病,是不是该找心理医生,书上是这么说的,不了,被他们知道就麻烦了,反正不是多严重的事,不用往严重的方向推。明天他们去上班,她可以偷偷去书房用电脑,多查点治疗的资料,清空记录,也不是治疗,管控住就好,这比写作业简单,她也许——

      秋柚尽力克制地闭眼。

      不太想那个叫阿冷的人消失。

      2.

      “我单知道我在搞事。”式微戴上冰蓝绳玉的面具,“没想到能搞得这么花。”

      桃花落满一身月白服饰。

      “不必吧。”十方看着他的面具说,“连自己的脸都不认。”

      “前头有一个我,后头会有个我,我是多出来的。”式微掸袖冷哼,花瓣簌簌落地,“该做的事我会做,但总有人命长,能见到我两回。”

      不露脸省得坏事:)

      十方勉强读出了意思表情,而且以这人固执的个性,绝不愿意改变自身容貌,用上面具已经是极大让步。

      “你有否定你的意志。”

      他明知要问的很不妙,但本能的求知欲更胜,仗着现在用的是化身,还是坐在轮椅上问了,“你又在接替你的意志。”

      “我清楚我会想什么。”式微看向这片盛放的桃林,也许当初没这么多,但因是衍天仙尊所栽种,被人们有意无意照管着,开花结果,至今竟灼然满目,澹澹的清溪里,落花流水不知去向,“我好奇的,我想做的,我要得到的,换了我,我也会好奇,也会想做,也会要得到。”

      十方的视线于是下落。

      式微停住断续划动的手。

      十方恪守求知更进一步问:“包括这个?”

      式微干脆落落方方写字,给了个要笑不笑的眼神,报以小心眼记仇的准则,无声地比出砰的口型。

      轮椅处只留下一颗念珠,啪嗒地掉进落花里,惨惨戚戚。

      式微这下真的恶劣笑起,哼曲踩出桃林中的小路,和彼岸别的大君一样,他们来到人间履约,借用当初的僭越者的灵骸,包括他自己,以规则置换出自由权限。与之伴随的是滔天魔祸,他也是要被斩却的罪恶,不安分的本性放在这回,没了装模作样的约束,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除了一个小小的纰漏。

      秋柚:你是谁?

      这条消息冷不丁蹦出,式微不快地啧了声,继承了这块光屏后,他研究过以往的记录,果不其然,他了解他,他照着还原了自己的心路历程,还有闲心不满地指指点点,心想换我来我会怎么办,接着推出自己还会这么干,遂默然。

      总的来说,业务不熟地重生一次,忘情是忘情得干净,但好奇还在,他确定要记住一个人,便确保周密布置,给自己留下引子,万无一失,他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式微第一时间改了ID,表示并不想和上个他重名。

      结果当先迎来这一句。

      这次的面板多出手写功能,极大地帮忙掩饰丰富情绪,式微十万个不爽地动手,心道不带换马甲就认不出的。

      光屏上——

      式微:好久不见,介绍下,新名字,我又回来了:D

      现实里——

      式微:“喵?”

      他往前糊了一猫爪子。

      寂静。

      尚在桃林的式微不由愣住,一边是发出的消息,一边是分神出的自己,分得突如其来,好像还成了只猫。

      重生当魔物还有这后遗症?

      式微有一丢丢追悔送走十方,不然可以就近请教专业人士。

      下一刻他打住收回分神。

      秋柚听见雨中的猫叫声,收起学习机步子稍停,面前长满青苔的矮墙下,幼小的黑猫正瑟缩着淋雨。

      她先是看着,黑猫不看人,她就靠近一点,黑猫没跑,恹恹的,她放心了些,斜伞,一起避雨。

      然后怎么办?

      她清楚怎么办,所以才茫然,眼睛,大脑,到心,老化的发条般连着,不自觉地怜悯,但这没用,就有点悲哀,发条抽紧了,开始迟钝。

      “秋柚你要养它吗?”闵苍五九从后面勾肩,从一边肩上探头问。

      秋柚觉得有点奇怪,黑猫突然反应很大,抬头看她,张大的眼,蓝玻璃色,很漂亮,她退后了点,勉力理解朋友的话,面上平静,咧嘴笑了笑。

      “不了。”她把伞合拢,都不打了,遮这点雨没用,在结果前显得滑稽,“我养不好。”

      3.

      “万万分之一的概率。”宫殿,金缸,青萍,水,天道的化身凝视水中鱼儿,重申一遍,“她才会来。”

      “那就说明在那边,她在那边不开心,本来是不开心,但要是放不下,她有了放不下的,如果。”这回的渡劫者冷静点头,“那也好。”

      “可从你做的事来看,放弃成道,放弃你的性命,埋好线,织成网,换两次非人的重生,这次和下次是为了救世,承担僭越者们的期愿,下下次,就是要捕捉她吧。”天道不解地歪头,“心口不一?”

      金缸那头的气氛尴尬起来。

      “好啦我就是疯了,我想她来,我很清醒地在布置,万万分之一怎么了,我万万又万万次确定想要她来,像个处心积虑的大反派。”冷衍天自暴自弃地坦白,“人的心理和行为能分开看,人艰不拆懂吧,人类的事不懂少管,而且你形容别太奇怪,是等,一直等,还有没有点浪漫细胞了。”

      天道是初代的那类天道,执行的方针是无为而治,平常基本能不问不管,但这次遇到的很特殊,有必要提问记录:“可你没有情了。”

      冷衍天不说话了,像小时候一样,他不说话,再开口时,他按住心口:“何为情?”

      天道只注视着他。

      “冷。”他抬头,眼神静静的,自问自答,“很空,在下雪。”

      “那也算吧。”天道终于回答,“那么,今夕明夕,朝朝暮暮,往后伴随你的,不再是人的生机,而是无尽头的死亡,会很冷。”

      …

      偏偏是我。

      式微面具下的脸面无表情。

      他是最不可能动情的一个,是一个承前接后的工具,他不介意把自己当工具,他得知被上个他坑后,除了呵呵一声,也不介意把自己当工具。

      对于代表纯粹的恶的他,上个他也许没抱多大希望,留下引子只为警告他,记住那个人,别伤害那个人。

      他记住了。

      他怎么可能伤害?

      式微摘下面具嗤声笑了,他这么清楚他,又怎么想不到,一旦让他去看,一旦让他记住,他又怎么可能轻举妄动,得是多小心多害怕,才会忍不住勒令他。

      “胆小鬼。”

      他嘲讽。

      “我也是。”

      他嘲讽自己。

      “准备好了?”魔尊远离他的无差别攻击,这会儿才施施然地凑上前,“该上路了吧。”

      “催催催,催命啊。”彼岸花丛中的魔子烦躁蹙眉,“我死还是你死,着什么急。”

      这任魔尊也是个工具人,自觉地透明了几档,营业微笑退后保命。

      临死前的魔子在空中画画,堇青色的天空高高茫茫。

      秋柚:真的能见你?

      式微:真能:D

      他最后一次收起光屏。

      …

      我是谁?

      寒静梧从雪地里爬出。

      好冷。

      他被冰凉的锁链捆了起来。

      “是魔婴!”玄甲禁卫拎起一捆锁链,审视着双目紧闭的婴儿,“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是死的?”

      呼吸,心跳,他捕捉这两个词汇,听着雪中呼出的气息,听着血液里心跳的声音,懵懂明白了意思,很容易模仿的东西。

      “陆先生传的话,魔尊要找的,派咱秘密来找,肯定不错。”同伴见多不怪地摆手,“魔婴嘛,听着就不同凡响,没准儿真是死胎,哎?哎哎!有气了!我说呢,没准儿是冻着的,来晚点真成死胎了。”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禁卫无语听一通瞎扯,“给陆先生送去?”

      “你看,你看你又问我,存心给我找事。”同伴取出一卷毛毡,示意让他给婴儿裹上,“临行前太宰大人有命,让我们先带回宫,咱宫里的主子,总不能老被秘教牵头,总也得掌握点资料。”

      “那咱们?”

      禁卫擦去婴儿眼上的雪。

      “在职有命,按咱们的职位,是先得向太宰大人复命,陆先生那边,咱也完事汇报了,莫多逾矩。”同伴翻身上马,招手让走,“交涉是大人们的事。”

      他被带去皇宫的禁闭室,慢慢睁眼可以视物后,见到的多是研究的仪器,乱晃乱照暗下去的灯光。禁卫们来来去去,同样的玄甲,照不清的面孔,有的看他长大了些,会把他当成小孩,送两件旧衣服,教他说说话,有的只把他当怪物,厌恶地避开,或者讥笑挑弄,更多的是事不关己,换班前后无视了他,三两聊几句杂事琐事,在那方禁闭室中,投放出外界的林林总总。

      寒静梧拼凑起这些信息,大致产生好与坏的意识,理解了自己所在的处境。

      不太好。

      他已经很少感觉到冷了,只和进出的人们一样,皮肤下的血液温热,尽管意识难以抵达的深处,如同深埋了一座冰窖,寒气依旧隐隐。

      有一段时间,外面人群骚动,似乎在说交涉,拖不得,门打开了,他看到禁闭室外的天,好蓝,明亮的蓝,蓝得刺眼,他被塞进一辆囚车,死囚的队伍,对外宣称是难民,押解运往不知名处。

      那是个有月亮的晚上,他趴在囚车的枷木顶,往下看,照不清面孔的人群,再往上看,素白的墙,他习惯记一些名词,记住这一路的地名,记得官兵管这叫烟橘坊,是绣坊,那便是绣楼的白墙,墙上张牙舞爪着枝叶,墨绿的叶子照着月光,流淌成莹莹的绿,绿裳的小女孩蜷缩其中,像是睡着了,他忽然觉得有意思,应该是有意思,第一次这么觉得,他托腮,眼神静静的,看了下去。

      黑色的眼睛对望,那个女孩醒了,也是静静的,看着他,忽然很哀伤,为什么哀伤,女孩张了张口,也许想说什么,最后垂眸,撇开头,纵身从树上跳下去时,像能直接跳出院墙。

      还不到时候。

      意识里似乎有叹息,他不明所以地追寻,却又忘得一干二净。

      寒静梧看向囚车,若有所思,又学到新的什么。

      跳出去?

      后来是在深洞被研究的几年,后来是夜以继日地密谋,逃出后来到了衍天道宗,他几乎忘掉了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专注于当一个总被找茬的外门弟子,于是就在一个春天,一个春风微冷的早晨。

      茅草屋的外部,沾血的鞭子下,寒静梧计算着鞭数,在脑中画等式,该如何暗算回去,皮肉伤而已,罗管事定了三不管,明里对他是不利,暗里也对他们不利。可就在这种时候,他不数了,蓦然抬眼,清楚的绿裳映入,清楚的脸,不认识的人,在对方看到他之前,他是先看到了她的,来自意识深处的直觉,驱使他看了过去,那座冰窖在瓦解,有什么声音在雀跃,他听不出来,过后竟忘了,但那个瞬间,那个瞬间,很久以后他才想起来,那是在说——

      我等到了。

      -短相思-

      碧落卷云奈可见,少年有意猜对难。
      负气不理睬,忧愁忽而短。
      相思一如合欢花,青草地里开落遍。

      --

      1.

      冷衍天:你那边过去了几天^_^

      秋柚:干嘛= =

      冷衍天:不要心虚,不要转移话题,认清现实吧少女,从现在起,我比你大了一岁,整整一岁:D

      秋柚:。

      秋柚:十六啦,生日快乐。

      秋柚:换算过来的话,正好是幼稚男高,可以理解。

      冷衍天:。

      冷衍天:明明都是你以前说的:)

      秋柚:我没说过(皿)

      秋柚合上机盖放入抽屉,翻开升上高中的新课本,新教室的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讲起老生常谈的话,课桌的左上两方各码起书,她低头在书堆后转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

      当初的阿冷给自己取名,再上线ID就成了冷衍天,根据他原模原样的复述,就在他给自己取名的刹那,他入道了,被一名过路的散修带走,散修带了他两年,自顾自去闭死关,让他自力更生,他一自力更生,就把修真界搅和了个遍。

      秋柚从一开始的=口=,再到后来的= =,再到后来定点开机,仿佛隔着次元等更,蹲坐在狭小的格子里看着,灰黑的屏幕外是更多灰黑,灰黑的屏幕里却五光十色。

      真好啊。

      她想。

      这个人在很用心地活着。

      转动的笔弹开笔盖,笔尖往下戳去,在第一篇课文的空白处,仿佛生怕惊扰了谁,落下的力道转而轻,点,点,点,点。

      秋柚横搁下笔,撑住额头,扶额叹声气。

      就是越来越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冷衍天扶住额头。

      我在想什么?

      新种的桃树苗已能长出花,开花的这天将好是生辰,他重新定的生辰,延后来过,原来的在冬天,太冷,他喜欢春花烂漫的日子,便同花儿们一起庆贺了,桃花流水一场宴会,再埋两坛桃花酿的酒,他其实不爱酒,更想加糖做桃花汁,桃花糕,桃花酥饼,但按话本里的讲法,邀人饮酒总更像主角,显得几分豪性,几分潇洒,几分快意,邀人用糖水,用糕,用酥饼,却不为然了,尤其是为了,为了,呃,呃?

      冷衍天一个冷不防,打算盘的心一静,再静,露天席地仰躺下去。

      一片桃花悠悠落下,在视野里放大,覆盖了视野。

      他索性闭上了眼。

      不可能,不可能,绝无可能。

      偏偏闭眼陷入黑暗时,就回到了幽深的彼岸,回想着堇青色的天空,暗红色的大地,找上来的大君们,还有微微发蓝的面板。

      那边的世界只过去了十天,后来的他为此感到绝望,当他意识到该如何做时,他的时间已经太晚。

      但至少在那时,看着对方的消息,他在星空下提起了劲,傻傻地乐不可支,仿佛隔着无穷的变化,当她注视的那一刻——

      他的时间慢了下来。

      冷衍天缓缓睁眼,花瓣掉落,春光透过睫毛,亮亮堂堂。

      还是,有点可能。

      ⒉

      死人会做梦吗?

      秋柚不着边际开始想。

      死亡并不是多新奇的事,名著与童话,课本与小说,新闻与游戏,或激昂或悲怆或整蛊,耳边拂过了,归于平平的陈述,仍隔着不明不白的纸。一日,小学放学,她换了门走,走过一条路边,栏杆豁开口,围了一群人,她个子小,能在人缝里望,分岔的路坡度不高,能见到翻下去的红漆,是三轮,再一线黄,黄马甲,黄上沾红,光一照,苍苍的白,她切实地忽然害怕,没细看,退出了人群,抓着书包带走,走出两步,东想西想,往常所听的死如珠子,啪啪哒哒串成一线,那张不明白的纸也捅破了,她恍恍地明白,死到底该从身边取样,似乎能惊心动魄些。

      但身边的葬礼也是常参加的,老人的葬礼又似乎不新奇,城里,村里,支棚,哭戏,办宴收拾安定了活人,这才下葬死人,墓碑立起时终于肃静,回去后困得只想洗漱好睡,死与生的界限又变得平淡。她只好再想些事情,想些同龄人的,总是能吓住自己,这倒也不是新奇不好找,小学的教室,常听见的是,校门外的马路又碾死了谁,夹杂小心过斑马线的叮嘱。默听绘声绘色的描述,多是更大更小的孩子,她便对比自己的手脚,想着被压扁的形状,每每看那条斑马线,总错觉血淋淋的,直到有了交警站岗,错觉才好了些。

      中学外没了马路,是人行道,教室里听的稍变,常常是在夏季,人手发张传单,班会做些宣讲,煞费苦心劝诫别下水,听的便是河里淹死了谁,堰塘淹死了谁,大人小孩莫无幸免。一回,班上的气氛沉肃了,又私语簌簌,班主任进门后,脸上为难,一敲教鞭,又严肃,她听着班主任讲话,几人敢去玩水,然后,这次淹死的人,不算认识,但也认识,下课她等人少了,往后走,隔一段距离,看那张空掉的课桌,那儿应该有个女孩,短发,偏白,纤瘦,有些少语,还有眼睛,记不住名字,她记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她,微微笑着,又不太好意思,借走一本言情小说,这时她听见有人说,无意的,闲聊的,那个人平时就挺阴沉,她突然觉得很异样,异样的认知错位,她坐回座位,回过神,稍稍明白,那个人被水冲走了。

      年级再往上,死法丰富些,品农药的,抹腕的,跳楼的,跳楼的频次居多,或是占据新闻横幅多。回到现实,同是听惯了,没死成的反更新奇。彼时,班主任缓和气氛,便说有人跳下,让桂花树接住,死没死成,只伤了腿,学校有灵庇护,我们莫想去学。这应是好意,值得年年说道的事,只是事件的主人,竟不是主人,反而徒增笑料。且在教室里,一事过后,未有一事,总爱浮想联翩,因在同一时间,隔着长满的花木外的墙,又一个人被杀死了,警车前夜来去,另一所学校,也有人正被杀死,血溅了宿舍的墙,次年去看,那儿的宿舍装了防盗窗。

      秋柚发觉想太远,不够切实际,须近些的,同龄的,对了,有一个,是梨曜认识的朋友,曾在同届班,初中便认识,她听过那位朋友的事。朋友小时被叫天棒,为非作歹的意思,后来又成了内向,劝勉让改的意思,阴晴不定变来变去,总归从大人口中说出,不如意的大人所见,理应总不如意,朋友所来去的,却不过是家-校两处,偶到周边游逛,翻天覆地的去处是无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便有了。朋友自己么,有一回,教室又发传单,能参加一项征文,作文好的被老师叫去。朋友趴在原位看传单,点中一道半命题作文,人在___书写___,想了想就摁笔,像玩起填字游戏,自然而然地写下,人在迷失中书写地狱。

      那时她十二,十三,还是十四,偷偷自己参加了,指导教师的框空着,她看别人有,自己也想有,但打了名字,又空回,不愿凑数,她的就是她的,不想分出。她又看到别人的题目,很光鲜,很整洁,很标志,看着看着,就愣住,神经有些微颤抖,她第一次觉察,自己看到的,和别人看到的,不太相近,像个冒失闯进的异类。作文得了特等奖,只是初赛罢了,水分颇大,再看复赛,得交钱,得去很远,路费也是钱,况且,恐怕只是意外,恐怕本写不出,而门外很黑,正在吵,她还是不去添麻烦,只看查到的结果,抚住心口,隐隐发热,大约是高兴,一晚看了好几遍,这份高兴她收藏好了,很珍贵,只敢同梨曜说了,不然决计会扫兴。

      后来朋友死去了,有说死在路上,有说死在水里,有说死在家中厨房,也有极力矫正的,说她本不过转学走了。

      秋柚失望地垂头。

      终究也不是合意的例子。

      然而大多人便是如此,大多人都一样,自有不一样的,闵苍五九很好,梨曜很好,她们自己就能很好,世界同样很好,有白天,有晚上,没有很多好的人,但有很多人的好,她不好。

      救我。

      秋柚坐在茶楼里,挑没人的茶楼,能坐大厅,十元续杯,续一下午,什么也不做,荒废大把光阴,老板也不赶人,她忽视了微弱的心音,吸管插在茶叶里,咬着管子啜饮,清淡的苦,心下笑着想真奇怪,是故意模仿文艺的话吗,明明自己还有闲情找地方坐,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喝茶。

      这笑上扬到唇边时,瞥见一道黑影,笑就消失了,她放过吸管,推玻璃杯,合手趴在玻璃桌上,没什么力气,半晌,她在书包里摸索一阵,取出旧日的联络设备,翻盖,翻记录,好多天老去的记录,黑猫出现的那天,新的记录才蹦过来,她却不理睬。

      而在那之前,好多的白天晚上,她看屏幕,打字,删除,心想,哦,他死了。

      死人会梦见什么吗?

      秋柚拢紧外套走出茶楼,书包背在后面,设备揣在前面,黑影悄悄跟了上来,是那只黑猫,它很怪,总是出没在视线范围,但有洁癖似的远离,只有这样的时刻,它才会靠近些,用猫爪轻轻拍她,有时会让她错以为自己才是流浪猫,它更像来顺毛撸的猫形的人。

      那块格子放大了,又要回家,她两脚越来越重,越走越慢,停住,转身进了小巷,没人,靠墙蹲下,再打开设备,看着消息,时隔一周了,才消化理解。

      所以,他说,他没死。

      活着啊。

      秋柚听到怪异的呜咽,发现是她在哭,先是小声地哭,想大声点时,有猫过来,她又埋着脸,只是颤抖,不哭出声了。

      式微透过猫的眼睛看着。

      我也确定。

      他想。

      我要带她过来。

      3.

      他是真的。

      秋柚打一开始便确定。

      她不傻,她是平常人,情智也标准,同大多数人般,对于这样的事情,自然能做出判断,判断接受异常后,就有了下一个判断,有意或无意,缜密地自己骗自己,这应是必要的。

      可他死去了。

      这下不再自欺,她想,他是真的,他死去了。

      于是第二次时,她问,主动问,真的能见他?

      所预料的被确定,秋柚收起设备,站在门外,看门内灰蒙蒙的狼藉。

      “你莫看他们这样。”魂灵似的长辈出来,惶惶地望里面,再向下盯凝,不那么惶惶了,语重心长劝起她,“你大了,你该懂事,晓得他们是为了你。”

      你还小,你该懂事,晓得他们是为了你。

      同样的话接二连三,复读机般列矩阵,放着流水线的磁带,吵。

      秋柚想捂耳,后果不好,忍住了。

      “如果……”她忍了忍,还是抬头,望着长辈,小声问,“没有我呢?”

      没有我,她轻轻地问,你们是不是就好过了。

      葬礼上的难过总会比日常的痛苦解脱。

      长辈的表情嵬然不动,抱歉的是她观察力好,精细入微的好,分辨出了精微的变化,悚然如针。

      “我前几天听说,那栋楼家的跳楼了,呵呵,好没得用哦,现在的孩子,承受能力多差。”长辈谈起了趣事,评弹人似的惋惜,这让她尴尬觉得,她分明讲了个冷笑话,那张脸笑呵呵的,以做作的试探,以隐隐的怕,合并成了威逼,“你说是不是?”

      秋柚静静地眨眼,自己是不高的,可是抬头看着,另一道影子坐在长辈肩上,狰狞地咧开嘴在笑。

      不想说话。

      不想说话。

      不想说话。

      …

      别吵。

      她该合时宜地笑下了,身体却好像不属于她,太重,每部分都重,灌铅的说法是描实,不是比喻,想控制张口都费力,她感觉到面部沉郁下去,狂躁的表情如寄生虫,日夜啮咬在他们脸上,等到啃噬出森森的骨架,自要寻觅新的血肉,欢呼万岁着一拥而上。

      不是你。

      她想。

      不止我。——这是影子的口型。

      那我是谁?

      秋柚抓紧了栏杆,粗粝的铁疙瘩,尽量让自己清醒。

      我是哪个我?

      不。

      冷静。冷静。冷静。

      感觉更不好了。

      不。

      我感觉很好。

      她突然确定地想。

      “你说句话啊。”长辈拧眉头了,耐心告罄,“怎么不说话?”

      回避了我的问题。

      她想。

      那就是默认了。

      她愉悦地想。

      秋柚扶着楼梯的栏杆,绕如脐带的栏杆,一步一步向下,倒退。

      “你去哪儿?”

      长辈在吼。

      “我去——”秋柚就撒了回谎,“买条发绳。”

      楼道淹没在拉远的黑暗中,只留一个小小的的光格,黯淡成铅笔色灰白的光,一个又一个,成为屏幕上灰白的像素格,来自落地消失的学习机,她在一格一格坠落,闭上双眼,又不禁歉疚,但又不禁快乐,原来可以快乐,前所未有,以至于想要哼歌。

      我爱你们,应该。

      我走啦。

      …

      “是这样啊。”

      秋柚说。

      她凝望宫殿摆放的金缸的水面,知道了她和寒静梧的前因后果。

      “那面板呢?”

      她问。

      “上次来这,你说了同样的话,人还是会做人的事呀。”天道似有所明,“你来了这,原世界的时间成线,你在线外找到线头,把面板放给了你,那边的你连上这边,冷衍天提前,从时间上来理解,是后来,他在此仿出三生的面板,通过我放入这边的时间,连上你的就是曾经的他。”

      秋柚因此渐有了回忆,上次指的是她入世前,天道还向她演绎话本。

      话本是冷衍天所留下的,确切地说并非话本,而是取用天道所衍的变数,以此将另一个世界的她证入,采用话本戏剧化的呈现,仅仅为了让她直观理解。

      秋柚参悟了诸多变数的时空,确定要留下的唯一的那一个,天道为她定好塌陷出的坐标。

      “真选这个呀?”天道那时问,“他给你准备了很多身份,多好多好的都有,这头那头的文,那个叫,哦,设定,俗套不俗套的,也都有给你们用上,这本的剧情最没新意了。”

      秋柚翻书的手不禁一抖,绝望地想别都品鉴过吧,天道这职位这么无聊吗?

      “是有点无聊。”天道得知所想,恳切承认,“我偏向另一条线,但你既然选了,我不会管人的事。”

      “就这个。”秋柚合书确定,“和他像,我想看看。”

      秋柚就成了烟橘坊长大的秋柚。

      这个秋柚从金缸边走过,看向宫殿门口微白的门:“寒静梧在那边?”

      “是的。”天道目送起了她,“这一轮结束了,他在等你,你们走吧。”

      秋柚穿过那道白门。

      没有时间流速的隔阂,没有空间错位的隔阂,刚刚好的时间和空间,这方幻境还原了那次遇见,还是茅草屋,还是少年,似乎为换掉不好的印象,蓝衣的少年这回并不狼狈,屋外只有他一人,他正百无聊赖地倚门等人。

      寒静梧,式微,冷衍天,阿冷,寒静梧,他抬眼看见她,站正了些,若无其事地招了招手。

      秋柚于是向他走去,春光和煦,春风徐徐,春日的道路尽头,她这次明白,原来是故事的开头。

      “你看。”走近了,寒静梧便扬起笑,几分得意,十分笃定,“我证出你的存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D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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