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兰的海》窗台曼陀罗

2、芬兰的海

　　我的母亲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哭，脸颊变得臃肿，早已没有了以往高贵矜持的样子。我冷冷的看着，仿佛局外人在看着濒死的人。

　　这就是你的女儿，你亲爱的，你并在乎的女儿。你十月怀胎给了他生命，但却用十五年彻底摧毁了她作为一个人所能拥有的感情。亲爱的“妈妈”，你束缚她的自由，让她完全听命于你，让她成为你心目中完美的女儿。你给她压力，却未曾给她一点爱，你宁愿为了买一张音乐会的门票排到凌晨，也不愿去见你的女儿，在大雨滂沱中给她一把伞。你不曾拥抱她，也不曾对她微笑。你只是很久才回一次家，心情不好对她乱发脾气而已。现在就告诉你她做不到，她钢琴学习了七年却一塌糊涂，她的嗓音先天条件不好，她无法成为音乐家，她也许早已没有了爱...妈妈呀，这是你得到的结果，这就是你那差点杀了人的女儿！

　　后来我见到了Susan的父亲，他是个面容温和的芬兰人，有着微微卷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睛，说一口地道的汉语。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心疼，但却并没有责怪。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Susan只是手臂有处刀伤，没有伤到骨骼，肌肉也只是轻微伤，过几天就会痊愈了。不过，Susan应该挺喜欢你的，要是普通人，她早已与他拼命了。我相信我女儿的眼光，所以，我相信你。”

　　听了这一番话，我心中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瞬间就消逝了。

　　很久之后我知道，那是由感动，欣慰，羡慕，嫉妒，痛苦交织而成。

　　Susan出院后，性格没有任何的改变。当她的朋友问其他那几天为什么没来上课时，她笑笑，然后挥挥手：“回...芬兰老家了。瞧，从芬兰带回来的贝壳。”然后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精致的贝壳，惹得朋友们好一阵惊呼。

　　她开始有意无意的接近我，先是借我的小说然后根本就不还我了，还经常给我带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上面刻着古老的花纹。我懒得理她，却不怎么讨厌她了。

　　那天她未经我允许就帮我向老师请了假，带我去了一个碧蓝的海。她的脚丫子踩在海滩上，头发高高的扬起，眯起眼睛，牵起我的手大声的喊：“我是人鱼——我是天使——我要守护的人是默愔——默愔——”

　　我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然后再笑，笑了哭，哭了笑。终于，我甩开她的手，朝着海浪深处走去。水，慢慢的漫过我的小腿，腰部，直至胸前。Susan一下子慌了，踩着海水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拖着我向海滩上走去。她的力气好大，我的骨头都快被捏碎了。当来到海滩上的时候，Susan气喘吁吁的对我说：“你疯了？你想死啊？”

　　我说：“我早就不想活了，认识你之前我就不想活了。活着真没意思。”

　　“那怎样会有意思？”

　　“什么都没意思”。

　　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最终，Susan开口：“你要不要跟我去芬兰，我现在很想去，想念那里的海”。

　　“为什么？”

　　“啊...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带我去？”

　　“你不是说没有意思嘛，所以就带你看看那里，也许会找到幸福哦。”

　　“我在哪里都没有幸福，所有人都讨厌我。”

　　“我陪你，没有人讨厌你。”

　　“为什么？”

　　“啊？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因为...”她垂下眼睛，“其实我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与众不同，对你有种特殊的感情。可是都说你的性格出了名的古怪，我怕被你讨厌才没接近你。”

　　“现在你讨厌我了吧”

　　“不不不，”她摆摆手，“越来越觉得你与众不同，好像...更喜欢你一些了。或许是...你的家庭或你的经历让你变成这样的吧.”

　　我一愣，随即冷冷地说：“我不去芬兰，我讨厌芬兰，也讨厌你。”

　　没有回答。

　　我快速跑开，拦了一辆出租车跑到公园，然后在长椅上睡了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