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我们都如此》岑今禾

3、第三章

　　九月，立秋刚过，虽然日历上已经是秋天，气温仍旧没有下降，仿佛依旧置身酷暑。教室里空调一天到晚开着，稍不注意冷热交替就会感冒。

　　正式开学过去一周，时间仿佛只是表盘里的数字，滴答滴答地，在不经意间流失殆尽。

　　周亿看着私信里又一个学生家长因为孩子感冒请假，不由得忧心忡忡。好几个学生请病假为了照顾他们已经将节奏放缓，硬生生在教学进度上落了隔壁班两节内容。

　　虽然说不按大纲讲课，可是基础知识总要过一遍，好为接下来的强化学习打基础。
　　趁着班会课，他耳提面命唠叨好一会让他们注意不要感冒。

　　“最近有流感，你们稍微注意一点。不要一天到晚就呆在教室里吹空调没事多去操场锻炼锻炼，勤洗手记得开窗通风保持空气流通。”

　　第二天上课姜槐发现陈斯礼不在，借口关心同桌给他发了消息。

　　“你怎么没来上学?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就是感冒。”

　　看着他简短的回复，姜槐一阵失落，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心情也觉得完全没必要，于是将手机放回抽屉，认真写题。

　　陈斯礼起身倒水，回到房间拿起手机却发现对面在自己回完以后就没说话了，便反思语气是不是太过平淡，又连忙补充。

　　“昨天晚上没盖好被子吹了一晚上空调，有点发烧，今天一早就和老周请过假了，谢谢你的关心。”

　　他喝完药，拿着手机玩起游戏又时不时点开聊天对话框，结束了一局也没再等到一句回复。陈斯礼干脆只等她也不做别的事情，却没成想等着等着自己睡着了。

　　天色将将要暗，地平线的远处有太阳的一部分轮廓，泛着橙色铺开来让人驻足观赏。城市路灯亮起，车水马龙。

　　陈斯礼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光线暗淡，恍如隔世，脑中浅浅留着一抹对于梦境的印象。

　　打开手机，一条未读消息映入眼帘。

　　“知道了，今天的作业帮你放在抽屉里了，明天早点来学校补。”

　　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姜槐也没理会他后来再回复的消息，只是硬生生地将消息发给他，周亿本来是想让她顺便询问陈斯礼的情况，可她实在是不想就没说，反正好了就会回学校没好就继续请假，有什么好问的。

　　晚上十点，姜槐不过写完一半作业，易思雨的电话就打来了。

　　“姜姜，你在干什么?写完作业了吗？”
　　“打住！又有什么事要我陪你去做?每次有事就会这么叫我，别假意关心我。”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本来就很关心你啊，就是…嗯…我能不能去你家住一晚，就一晚…”

　　“为什么?”

　　“我爸妈吵架了，九点多我就溜出来，瞎逛了一个小时实在是没地方去了，我不想回家。”

　　姜槐听着易思雨的话，皱着眉，沉默一会才回复，“可以。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白天烦闷燥热到了晚上仍有余韵，街边小店摆放桌椅板凳，各色的人毫无顾忌地吃着烧烤，丝毫不在意汽车尾气混在其中。

　　姜槐穿着简单舒适的衣服穿梭在人群里，灯光映着人影，修长纤细。她看了会，脸上有些笑意，影子比人显瘦。

　　公园里部分游乐设施还在工作，不停变换颜色的灯在安静的环境下诡异无比，像恐怖片阴森让人头皮发麻。

　　过了会，易思雨终于等到姜槐，连忙上前抱住她，好一阵沉默。

　　姜槐被抱住的那一秒，清晰地看见易思雨脸上挂着泪痕，鼻子突然发痒眼睛有点酸。

　　“回去吧，很晚了。”

　　易思雨解锁手机，快十一点，明天还有课得快点回去才行。

　　“打车回去，这样比较快。”

　　“可是这么晚了，会不会不安全?走回去吧，回去的路基本上都是街道挺多人，也不会害怕。”

　　商量了一下，两人决定步行回家，步伐缓慢地踏在砖块上，在四下无人的路段声响听得清晰。

　　穿过熙攘的人群，进入一段光线暗淡人烟稀少的路段，两个人牵着彼此的手，拿着手机点开手电筒照明，电话拨号界面停在报警电话的数字。

　　“好，谢谢你。”

　　消息提示音响起，将原本神经紧绷的两人吓了一大跳，一瞬间忘记呼吸。

　　姜槐点开消息，半天没回复的陈斯礼简单地回了句，忽然间一股怒意在心里升起，几乎是下意识快速打了行字准备发过去，易思雨拉着她的衣袖。

　　意识就像颠勺甩起的食物，顷刻间回炉，她删掉那些失控下乱说的话，正常回复客套话。

　　易思雨贴着姜槐小声讲话，声音轻缓内容却让人提心吊胆。

　　“我感觉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我刚刚停下步子，声音就不见了，我们绕一下试试看，我不敢回头。”

　　她们假意聊天精神高度集中，从路的一旁慢慢地移到另一旁，身后的脚步声亦步亦趋，小幅度回头借着灯光可以看见一团阴影，黑暗里像长着獠牙的怪物。

　　姜槐断定是在跟踪她们，颤抖着手点开微信，视线有些模糊，随手点开界面第一个人的聊天框，将位置发给对方。

　　“报警救我！”

　　半晌易思雨看见前方还亮着灯的小店，像虔诚教徒翻到记载信仰的书籍，又如吃生食的原始人遇见火种。

　　是救赎的信号。

　　两人快步走去，在到达的时候松了口气，装作顾客躲进货架间，回头看去那人躲在路边的树下。仅一眼姜槐就开始打哆嗦，那人的眼神像伏在暗处狩猎的蛇，吐着信子，死死盯着。

　　“谢谢你，不用了。”

　　姜槐点开对话框才发现，慌乱间她发出的求救信号接收人竟然是陈斯礼。

　　“好。”

　　对面只回复一个字，惜字如金。连一个关心也没有，石头砸在水里泛起的涟漪比这样的反应都要大。

　　付款时发现树下已经没有人影，安全起见还是选择了报警，在小店等了一会，警察将两人接到警局。

　　“别紧张，就是问一下情况，等下就送你们回家，喝点水缓缓。”

　　白炽灯晃着眼睛，警察姐姐坐在身旁边询问情况边安抚她们。

　　“以后不要这么晚出门了，虽然说治安不错，但是难免会有不法分子伺机而动。你们提供的外形特征很有用，我们会尽快抓到他，不要担心。”

　　小区门口，姜槐与易思雨和他们说再见，随后搀扶彼此回家。

　　简单收拾，姜槐点灯做着未完的作业，易思雨没说话，手指飞快地戳着屏幕。

　　“你在干嘛？”

　　关上台灯，姜槐回头就看见易思雨盖着薄薄的空调被，四仰八叉地玩手机，时不时发出放肆又压抑的笑声，有点怪异诙谐。

　　刚回家的时候，两人与父母打了个照面，随口应付两句做着想要睡觉的样子从他们面前逃脱，回到房间也不敢有多大声，这会倒是放松了不少。

　　“刷视频呢，很搞笑。对了，刚刚叶宋问我什么时候有空聚一聚，她回国了。”

　　“是吗？过两天就周末了，周末再说吧。她怎么突然间就回国了?”

　　“她父母最近的业务在国内，估计也是想回国看看就一起回来了。不挺好的吗？顺便问问她国外的大学是什么样的，我倒挺想出国留学。”

　　“没听你说过，不过你挺有规划一人，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到底怎么样总归要自己去看看。”

　　“你好像我妈，总说大道理，小小年纪这样不好。”

　　易思雨抱怨两句，姜槐当做没听见，关上房间的灯。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脸上，她点开手机发现对方再没有发来信息，愣了愣便将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翻身看着天花板。

　　猛地起身倒水灌进嘴巴里，冰凉的水温刺激感官，空调吹出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哆嗦，走到窗前将窗帘拉上，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所有的思绪隐在夜色里，无法言语。

　　陈斯礼打开房门，撵开灯，换好衣服坐在书桌前，将文字涂涂改改。
　　一室静谧，光铺在桌上，面色柔和。

　　第二天姜槐顶着黑眼圈走进教室里，脚步虚浮，陈斯礼见她这副模样，连忙帮她拉开座椅。

　　“昨天安全到家了吧?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在忙没及时看见，后来你又说不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被人跟踪了，后来报警处理好了，没多大事。”

　　姜槐一边说一边注意他的表情，却发现他始终神色自然，淡淡地看着自己说话没什么变化。

　　“那就行，对了，下周就开始上晚自习，走读生十点半下课离校，你需不需要我和你一起?”

　　“不需要，我们不顺路，本来时间就宝贵不用浪费在我身上。”

　　她生硬地拒绝，蹙着眉头，脸趴在桌子上，胶原蛋白被挤压形成一层，看起来很好玩也有点搞笑。

　　陈斯礼见她拒绝自己也没反应，看见这副样子倒是有点想笑，半晌忍不住了笑得嘴角幅度偏大。

　　“有什么好笑的?”

　　两人嘘声，周亿站在中间，散发出教师的威严，气氛怪异。

　　“说给我听听，在笑什么?”

　　姜槐顺势低头拿出抽屉里的书，翻开便读了起来。陈斯礼依葫芦画瓢，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

　　周亿也不逗他俩，从后面走向讲台，茶杯放在桌上，带起扩音器拿粉笔在黑板上誉抄习题。

　　写完回头，见学生还在自顾自地读书，手敲了敲桌面示意。

　　“别读了，把黑板题目写一下，三四节课我要讲。”

　　说完拉着凳子坐着看他们写题，偶尔下来巡视一群提醒走神的学生。

　　姜槐临近下课才写完，同桌已经趴在桌面休息，压着草稿纸，视线可见的地方写的满满当当。

　　她小声离开位置，去上了个厕所，回去时发现他的动作没有变化。

　　斜前桌边蘅回头，递给她几张草稿纸，上面是自己的解题，昨天借给他的。

　　扫了一眼，草稿纸上有一块地方被圈起来，上面写着更为简洁的解题步骤，字迹像自己的同桌。

　　她歪头看着陈斯礼，对方恰好变换姿势，将脸对着他，脸上还有因压迫而形成的印子，稍显违和。

　　姜槐眉眼弯弯地看着他，陡然间陈斯礼睁开眼，她瞧见对方琥珀色的眼睛里印着自己的容貌，吓得连忙坐好，目视前方。

　　没注意到陈斯礼因为她搞笑的样子笑得嘴角合不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