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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子 你会想念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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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父亲。”安宿南被人迎进辰观殿的偏殿内,旸帝和安涧渠已经围桌坐好,徐则见他来了,赶紧跑去外头去吩咐宫人上菜。
“阿南,快来坐。”旸帝朝安宿南招招手。
安宿南脸上重又带上了浅淡的笑,他乖顺地坐到安涧渠身边,正对着旸帝,接过宫人奉上来的长青茶。
这茶还是旸帝命人特地给他拟的方子。
安宿南体内的寒毒真要发作起来极凶险。
从安涧渠将他接回府里到如今仔细看护着,真正发作足了劲的不过两三回。
但就这两三回让旸帝和安涧渠两人胆战心惊到今日,半点凶险都不敢冒。
单这饮用的茶都不是平日里喝的那凉性的茶,是太医们用了心血拟出来的温补方子,还尽力调制了清香回甘的口感。
安宿南浅浅抿了口茶,硬是将眉眼间的郁色收起来了。
“阿南,今日可还顺利?”旸帝微微凑近了些。
“顺利,喜服极好看。”
“今日,周瑾带你去见了宜妃?”
“是,阿南刚从茹安宫出来。”
“宜妃她,”
“陛下,食不言。”安涧渠抬眼看看,出言堵住了旸帝问个不休的嘴。
“老古董。”
徐则揣着手向窗外望去,不理会这二人数十年不变的争执。
安宿南草草吃了几口菜便有些难以下咽,他这寒毒将肠胃伤得很厉害,平日里即便是不发作也常常影响正常饮食,他竟也差不多习惯了。
安宿南不爱吃东西,每一口入口的吃食都让他心悸,这已经是记入了身体每寸血肉的反应。
自入京都以来,他只贪那一口清凉的绿豆汤。
那是安宿南第一次吃到这样甜的东西,安涧渠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一口一口地喂给他吃。
他吃过之后没有四肢充血,也没有昏昏欲睡。
这意味着安宿南用自己做赌注,赌安涧渠真心待他好这局,他胜了。
后来,这绿豆汤在太医们的说法里他便喝不得了,但安宿南总偷偷去喝,即便每次喝过都会胃疼一阵,他也不肯改。
约莫人做了想做但又不能做的事情,都是即便痛苦,但也快活,对安宿南尤是。
饭后,旸帝吆喝着要留他们父子二人商量大婚事宜。
安涧渠看了看外头来了好几次的那不知哪个宫里的宫人:“臣等还是先退下了。”
旸帝心口深得很,看上去似乎是个不愿守规矩还时常犯傻的皇帝,但他回来那几年受过多少明枪暗箭,好几次九死一生,鲜有人知。
他那太子哥哥真是病死的吗?他早已查明了。
只是当年涉事者如今缩回了头,做着恭敬的臣子,将带毒的獠牙藏在了一副衰朽的身躯后头,掩住了盘根错节的那些世家高门。
旸帝后宫之中年年都有新人进来,但多少年了,从未有谁真就得了宠。
聪慧的人如宜妃等已然认了,安然呆在宫里盼着享那儿孙福。
自然还有不认命的,巴巴地上赶着想用自己不俗的姿色或这样那样的小心思,想得旸帝青眼相看,从此宠冠六宫。
旸帝渐老了,但一直不糊涂。
“徐则,外头是谁?”
“回陛下,是容嫔娘娘身边的大宫女 ,说是娘娘母族前些日子献了只极灵的鹦哥儿,娘娘在宫里备了好酒好菜,请皇上去瞧瞧。”
徐则一字不差地回禀了。
旸帝眉头皱起来,看着安涧渠招招手,把净了口的安宿南带着出了门。
“不去不去,容嫔此人本就聒噪,再加只劳什子鹦哥儿,那不吵翻了天去。”
“是,皇上政务繁忙,没空瞧那灵鸟儿,御宝阁还存着一对儿欢喜金雀,赏给容嫔娘娘,嘉奖一番心意。”
徐则弓着腰说完,抬眼瞧着旸帝。
旸帝点点头,摆手让他赶紧去办。
安宿南跟着安涧渠一路出了宫门,他神色淡淡的,唇色泛着白,在安涧渠身后不着痕迹地擦了额角的冷汗。
“阿南,”安涧渠忽而想起什么,回头唤他,转为同他并肩而行,“宜妃娘娘,待你如何?”
“娘娘温良宽厚。”安宿南嗓子发紧,却生生装得如没事人一样。
太常痛的人,不会不痛,却能让人看不出来他痛。
“她应当,不喜你母亲。”安涧渠音色沉沉地说了句。
安宿南怔了怔。
忽而,许多事、许多人在他脑海里穿成了一条线。
当年许雁溪被安置在玉安宫,众人都以为她会是那金丝雀,从此被养在深宫,可她偏偏得了最大的自由,潇洒恣意做了女将。
旸帝待她独一无二的好,她好像是天上最亮的一颗星,她太亮太高了,谁也比不上她。
宜妃虽是庶女,却是镇南将军府唯一的女儿。
一府的武将将这如花似玉的闺女捧在手心里,她不愿习武便不学了,她心悦皇帝,便有人去替她讲。
可真当她入了那高墙,却发现自己从没有机会走进心上人心里。
旸帝不爱任何人,他眼里只有许雁溪。
所以宜妃趁着许雁溪带兵出征时日复一日地在宫里练习剑术。
她练出了同许雁溪一般的满手的茧,练到再也弹奏不出自己引以为傲的琴音。
可旸帝仍旧将她安稳地放置在茹安宫里,和这后宫的每一个妃嫔一样,只是安置在这里。
宜妃很聪明,她比很多人都先明白过来自己只是一颗棋子,于是她收敛起自己的明丽,成为偌大□□安静温和的一块玉。
但她又太执着,她练了好多年的剑。
即便许雁溪死了那么多年,即便她的儿子都已经快要成亲,她仍然放不下。
她费尽心血,披着一身温良贤淑的伪装,教出一个无心争储的儿子,只是为了旸帝多看她的那一眼。
宜妃恨许雁溪。
因为许雁溪不仅比她更耀眼,也生生磋磨掉了她的光彩。
她永远不会接受安宿南。
“阿南,沈迁在宫外等你,快到你母亲生辰了,我今日得去别院置办些东西,你可要一同去?”
安涧渠的确没察觉儿子哪里不对劲,他当然知道诉安宿南宜妃因着他母亲的缘故必然不喜他这事会让他伤心。
但在这偌大的京都里,伤心总比轻信了人要好。
“父亲,我想先回府里。”
“好,那你便先回,晚膳记得用清淡些,直接回府里去,不许威胁沈迁载你去买绿豆汤。”
安涧渠出了宫门步子便急起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叮嘱安宿南几句。
安宿南闻言笑了笑,点头应下。
沈迁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安涧渠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们二人从来没有主仆之分,沈迁进了京都只听命于安宿南。
安涧渠对许雁溪的人,从来都是宽容的。
沈迁在身边,安宿南慢慢卸下了吊在咽喉的一口气,他将手递给沈迁。
沈迁神色一凛,将手臂抬起来撑住了安宿南,警惕地向四周望了望,扶着人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沈迁马鞭扬起又落下,在马的嘶鸣声里,他仍然听见安宿南撕心裂肺的呛咳。
沈迁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将车驾得更快了些,连车厢颠簸也顾不上了。
“公子,吃药。”终于把人送到了床头靠着,沈迁看了一眼安宿南就知道他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赶紧从隔壁专门腾出来的一间药房里翻了止胃疼的药出来递到安宿南嘴边。
安宿南面色惨白,冷汗湿透了整张脸,鬓发凌乱地黏在脸颊上,眼神已经涣散。
他只是下了狠手摁住胃,沈迁说什么他也听不清。
安宿南越痛越是固执,牙关咬得死紧,只漏出几声沉重的喘息。
沈迁也只说了一遍,接下来就直接上手掰开了安宿南的嘴,将药硬灌了进去。
这样的动作他做习惯了竟也不觉得不合适,他是跟着安宿南最久的人,陪着安宿南走过来,多少个日日夜夜的辗转反侧他都守在他身边。
“沈迁,”那药镇痛效果是极好的,虽然安宿南几乎将它当饭吃,吃了这些年已经快没有那神效了,但至少能让安宿南忍着痛清醒过来。
他嗓子沙哑得厉害,偏头叫住了正在收拾药碗的沈迁,问道:“你会想念她吗?在看着我的时候,在无论,什么时候。”
沈迁愣住了,回头望着安宿南,只见安宿南硬撑着坐直了起来,两只手的掌心贴紧了手臂内侧,双眼通红地望着他。
“每一天,我每一天都在想,我要残忍地,亲手去打破,去摧毁,那个在陛下心里,在父亲心里,一尘不染,圣洁美好的许雁溪。沈迁,你知道吗?我每一天都想。”
安宿南咬着牙对沈迁说,他望过来的眼神里只有痛,无边无际的痛楚。像是浸透了浓盐水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沈迁的脊背之上。
沈迁不敢说话,他只是慢慢走到离床边两三步远的地方,搬了凳子坐下了。
“她死了,她一心想要活,最后抱着一块破石头沉了江,我一心不想活,她却趁我毒发硬将我塞进这京都。七年了,从她死后,我就在想:我和她,到底谁才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