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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骨血 我只是个附 ...

  •   这是安宿南第一次同沈迁说起许雁溪的事,这样剖开心脏,露出里头永远无法痊愈的伤。

      “我记得,五岁以前,许雁溪还是我的亲亲娘亲,”安宿南绷紧的脊背脱力地软下来,他把额头靠在墙上,目光落在沈迁的方向,但并不聚焦。

      “我摔了、痛了,就唤她,她会走过来轻轻吻过我的额头,她抱不动我,所以我很乖地被她牵着自己走路。”

      “她看着我的时候总是笑着的,很美,除了非让我习武强身的时候严格一些,她简直是个再温柔,再好不过的母亲。”

      “直到那一天,她带人来用匕首割开我的手,血积满了一整碗,她右手颤抖着接过碗,当着我的面,喝了我的血,嘴角还挂着血珠,她的袖子翻起来,遮不住从她脉搏处延伸而去的那条恶心可怖的青紫的伤疤。”

      “我为什么从小浑身发烫,烫得夜里睡不着,而她总是周身冰凉,我以为真如她所说,我是上天赐她的小暖炉,其实,我只是她的药。”

      安宿南说着,不由地笑了两声:“那样潇洒英勇、心系苍生的女将军,从决定生下她的孩子的那一刻就已经只是将这个孩子当成了一味药,治她寒毒,帮她活命的,一味药。”

      “所以从喂养母乳开始,喂给我的每一口吃食里,从来不是干干净净的,从来都掺着毒,让我浑身止不住地发烫,血像开水一样流淌在身体里,最后,我们互相喝彼此的血活命,像两只恶鬼游魂。”

      “公子,别,”沈迁听着几乎要生生呕出来。

      他当年随师傅从玄空山下来时也不过十五岁,可他亦亲眼看着许雁溪一步步将安宿南变成了自己的药。

      沈迁永远忘不了他见到安宿南第一面时,安宿南望向自己的眼睛。

      五岁的孩童一直跟着母亲幽居在岭南的深山里,除了远远看着在另一面山坡上训练的镇关军,他还没有一下子见过这么多人。

      雪团子一样的安宿南歪着头,露出一个疑惑又有些兴奋的表情。

      然而下一刻,他就被绑在床上,割手取血。

      安宿南从小就好强,被取血时紧咬着下唇忍痛,眼泪包在眼眶里,也不肯在外人面前哭出来。

      他懵懂无辜的眼神看向房间里每一个人,但所有人都只像是面对一个死物一样,漠然地注视着他。

      只有沈迁,沈迁眼里还有波动,极大的波动。

      他对这个孩子的遭遇抱有悲痛,却又无能为力,最终他留在了镇关府,成了镇关府里唯一的侍从。

      许雁溪对沈迁其实没有恩。

      他算是许雁溪的师侄,下山来仅仅是因为许雁溪写信给她的师兄——沈迁的师傅墨休,请墨休下山救命。

      于是墨休仓促带着玄空山上的灵药下了山,足足两担。

      沈迁只是帮忙搬药的。

      但沈迁只敢告诉安宿南:自己留在他身边是为了报恩。

      他不敢说他那么多年袖手旁观,一生愧疚。

      更不敢说许雁溪的确对他很好,在那段只有他们三人相处的岁月里,许雁溪惊艳着他的每一场梦。

      即便寒毒侵身,即便日渐消瘦,但她始终像九重天宫上最耀眼的星,她的残忍与不堪,只留给了她的孩子。

      “你看,沈迁,你分明知道那些年是怎样的,你分明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可你都不肯听,你都分不清楚,不愿分清楚,她到底是端坐府中运筹帷幄,永远潇洒恣意、胸有沟壑的将军,还是将骨肉炼成药人,喝血苟活的,那个人。”

      “沈迁,全天下的人都觉得她好,有人因她好而爱她,有人因她好而妒她,纵使怨她、恨她,却从没有人觉得她是不好的。”

      “当年扬鞭纵马出征的巾帼将军,永远是京都之中一颗不坠的星,所有人好像都披着她的一缕光,我被她抛下,被救活,被善待,我挣扎着醒过来。然后我发现她死了,可我仍然在一个叫做许雁溪的牢笼里,每一个人都怀念着她,每一个人,对我好,都是因为我有她这样一个举世无双的母亲。”

      “所有人都是这样,他们将我困在这个笼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只是个附带品,我身上流遍了许雁溪的血,可那是她硬换给我的,淬着寒毒的血,他们怜惜我,可当有一天了解真相,被人厌弃的必然仍是我,许雁溪,是他们的神。”

      安宿南的眼里忽然有泪滑了下来,眼泪在眼睛里点上了些许光亮。

      “这世间,只有一个人,只有他,在根本不知道许雁溪是谁的时候,就奋不顾身来救我,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沾上那个人的半点污浊,他是我全部的人生里,唯一一抹干净的光,穿过囚笼铁壁照在我身上。”

      安宿南说到最后已经发不出声音,他好像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从胃里翻涌而上的血腥气一路冲上喉头,最后填满了口腔,顺着嘴角在他说话间流出来,将脖子都染得血红。

      血涌出来,在呛咳间溅进安宿南眼里。

      安宿南用手抹开血雾,却越抹越多。

      沈迁有些慌了,他踉跄两步扶好安宿南,手按在他的脉搏上。

      他是玄空山大侠沈阙的儿子,沈阙的名声至今仍在江湖上响当当。

      当年的武林盟主因为妻子的难产身亡而伤心欲绝,抱着襁褓里的儿子遁入了玄空山,从此再也不见踪影。

      沈迁从小被送到墨休这一派系学习医术,沈阙总认为他会了医术便能避去人生中诸多遗憾。

      可他不知道,沈迁当年怀着一身医术,分明可以止住安宿南的血、安抚安宿南的痛。

      但他没有,这才更是刺痛一生的遗憾。

      同时,沈阙一身武功和极佳的筋骨也传给了沈迁。

      沈迁的功夫很到家,这些年来为了护卫安宿南更是不辍练习,愈发精进。

      有他在安宿南身边,旸帝安心,安涧渠安心,唯独沈迁自己不安心。

      当年饶是他尽心尽力护着,却仍然让许雁溪避开自己,带着正毒发的安宿南到了南沙江边。

      那一日,周身血脉滚烫鼓起,如在烈火中焚烧的安宿南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在身上绑好石头,慢慢沉进了江里。

      沈迁赶到时,江面只余下缓慢扬开的波纹。

      沈迁很怕,他怕极了有一日安宿南也这样悄悄的,从此消失不见。

      “公子,稳住心神。”沈迁的手轻轻按在安宿南上下起伏极快的心口。

      安宿南半躺着,望向他,那眼神轻而淡,眼角因为疼痛而泛红。

      安宿南因为曾被长期取血,后来一出血便很难止住。

      沈迁只能喂了止血的药给他,再从外强封了安宿南的穴位。

      “公子。”沈迁唤着意识迷蒙的安宿南,让他保持清醒。

      这样睡过去容易呛血,安宿南两只前臂止不住地发颤,这是许雁溪取血留给他的痛。

      许多年了伤口结痂,最终长成了一道道疤痕。

      但安宿南似乎仍然能感受到它们被刀深深割破,被人挤压,被再下一刀的痛楚,而长久战栗。

      “我只是,来得太早了,”沈迁忽然对安宿南说,“来得太早,如果我晚一些来,在她死后来,我也会对公子好,公子信吗?”

      安宿南吃力地听着他说话,在脑中反应了好一会儿,终于笑着点了点沉重的头,那笑极惨淡,他说:“我信。”

      可是,偏偏,就是不合时宜了。

      沈迁不知道安宿南在宫里受了怎样的刺激,竟然能生生剜心剔骨一样将那许多年封在血肉里的陈年旧事倾吐出来。

      当年,许雁溪与安宿南母子之间发生的鲜血淋漓的一幕幕,至今仍日日夜夜如梦魇一般刻在沈迁心里。

      作为旁观者,沈迁尚不敢回想。

      而安宿南不知在怎样的悲恸之下才又坠入了陈年旧事的罗网。

      沈迁撑在安宿南身后的手都在发抖,他眼前俱是自己捧着那盛着数把刀具的托盘站在床边的样子。

      那时,许雁溪和安宿南各自躺在一张榻上,许雁溪扭过头睡着,安宿南却总是醒着。

      母亲找来的人在他手臂被割开深深的伤口。

      伤口向外淌着血的过程中,他望着许雁溪的后背,眼神从最开始几次的莫大悲痛逐渐变成了探究,最后逐渐漠然。

      他被绳子固定在榻上,只有脖颈以上能动。

      所以在他望不透许雁溪之后,就扭着头去看沈迁和他师傅,还有那一屋子玄空山上下来的高人们。

      每一次,沈迁只能站在床尾,避不开安宿南流水般淌过来的目光。

      “公子!”安宿南已经全然陷进了往事,挣扎着平静不下来。

      沈迁当年虽然跟了师父许多年岁,却因着并不爱学医,故而医术委实称不上上乘。

      突然碰上安宿南如此危急更是大乱阵脚。

      他抬手捂住了安宿南靠近自己这一边的耳朵,偏头朝外面大吼了几声,唤了人进来让管家拿着令牌进宫请御医。

      没过多久,竟是安涧渠带着御医一同到的。

      沈迁把位置让出去,御医凑近来仔细查看了一番,手掌搓得快要起火:“安相,情况不妙,恐怕得用上皇上赐的药了。”

      安涧渠闻言肩头一震,右手空握了握,转头回自己房里取药。

      御医说的药是旸帝从玄空山上下来那日带回来的。

      统共只有五颗,这些年给安宿南已用得只剩下最后两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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