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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唯一 周瑾,和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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旸帝是个急性子,当年在玄空山上随性惯了。
九岁离宫时沉稳安静的十八皇子,到二十二岁回宫登基时宫中繁杂的规矩锢得他浑身难受,平日里能在群臣面前装装样子已是不错了。
徐则是见过当年在宫中飞檐走壁、气坏十余位教习嬷嬷的安南将军许雁溪的。
因而对旸帝偶尔的不守规矩倒也就看得过去了。
到底跟了旸帝二十余年,徐则清楚,旸帝有时看着不着调,其实是极有分寸的。
就如方才,虽赐婚已定,旸帝仍想再劝劝。
对安宿南说的远不似当初听过他请旨时那般郑重,一口一个晋王府简陋不堪,实则还是想让安宿南三思而行,告诉他:若是后悔了不必遮掩,再大的篓子有他这圣上担着。
安宿南未接过这话头,旸帝便也懂了,吃着饭没再说话。
饭菜撤下去,两人又闲聊一阵。
旸帝不放心地叮嘱再三让安宿南好生将养身子,安宿南笑着说乏了,旸帝才派人抬了轿子,送他去宫门口。
圣上恩赐能在宫中乘轿子的人实在不多,这朝中除却几位年逾古稀的肱骨之臣,余下的便是安宿南了。
安宿南向来是不肯坐这轿子的。
但唯有今日,他就在辰观殿门口当着众多宫女侍从的面坦然坐了上去,仍带着病容的面庞微微昂着。
双眸清冷沉静,轻轻掸掸袖子,对底下偷偷瞟过来的诸多窥视视若未睹。
嘴角微微扬起的轻慢弧度满满皆在宣示着一句话:本公子圣眷正浓,尔敢奈我何?
过往宫人悉是瞧见了,卑恭地低着头,数百道眼神交错。
安宿南至宫门外上了相府的马车,沈迁将他扶到车厢内坐下,才缓缓驾车回府。
“公子,到家了。”安宿南闻言睁开微阖的双眼,抬手揉揉眉心,下了马车进到府里。
安相自回府就一直等在正心堂,远远看见安宿南进门,赶紧迎上去嘘寒问暖好一阵。
“爹,我没事,您先坐吧。”
安宿南将安相送回主位坐下,自己才坐到旁边,丫鬟端了姜茶上来,他接过喝了,喉间充盈着一阵辛辣。
安相逮着机会先开了口:“阿南,爹知道那日晋王寻过你,是他不愿吧?”
安宿南屏着气,将微烫的姜茶慢慢喝下去。
余下些褐色的姜末混着汁水,他端着碗轻晃两下,而后递回给丫鬟。
丫鬟接过瓷碗,行礼退下。大管家李复也带着一屋子下人去了外面。
姜茶暖了身子,可入口的辛辣不讨人喜欢。
就像一碗汤药,喝下去自然是治病利身。
可奈何,周瑾这个病人还不知晓自己生了病,把安宿南这味救命的药当作鸩酒,唯恐弃之不及。
“爹,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现下手中没有证据,外面也是人多口杂,待我入了王府,与他解释清楚,想来他也是会明白的。”
安宿南看着安相,眼底一片温润坦然。可指尖掩在袖口中来回磨挲着,他说得讨人宽心,可内里却没什么底气。
“阿南,他已经平安回来了,你要护着他大可不必赔上自己,爹同你从长计议,多的是法子保他无性命之忧啊,而今反悔尚有余地。”
安相这些年同旸帝越来越像,日渐唠叨起来。
安宿南想到午间旸帝也是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由有些心酸,想来还是自己任性妄为了些。
“爹,阿南就是瞧上了周瑾,十九年来,就瞧上他这一个。”安宿南笑笑,终究是向父亲现了些孩子心性。
“你啊,学了你娘亲十分的胆大,却没学得她半分的洒脱。”安相似乎也是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拍拍安宿南肩头,“回房歇息吧,你身子还未好全,别又受了累。”
安宿南垂眸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许雁溪是如何死的,这件事安宿南从未同安相和旸帝说过。
这些年,两人旁敲侧击问了数次,安宿南皆是搪塞了过去,未曾与他们讲明。
两人至今只是从沈迁那处知道,许雁溪是中毒而亡,至于是怎么中的毒,尸身在何处,一概只有安宿南知晓。
他实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许雁溪那七年间武功全废,常年幽居府中,每日做的就是听沈迁报告军中情形,向朝廷递报安折子。
安宿南很少能凑近去瞧瞧她,白日里只缩在很远处,望着一身朱红衣衫的许雁溪端坐明堂,一派风华无双。
许雁溪身后永远有人追随,即便她离开玄空山多年,即便在这偏远岭南。
也有无数人愿意为了求她生而宁可自己死。
但许雁溪终究还是死了。
那一日,岭南送急报入京,说许雁溪病逝,只留有一子在府中。
“爹,”安宿南行至门口,跨过门槛时又顿了顿步子,转身唤了安相一声:“让您操心了。”
安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连说了好几声“没有”,眼中却是掩也掩不住的担忧与心疼。
安宿南转身回房,锦衣之下可见他瘦削的身形,挺直却也易折。
“公子,安王府东边一面围墙还在补砖。”沈迁不知从何处飞身下来,轻飘飘落在安宿南面前,似是没由来说了这句话。
“沈迁,我已定下了。”安宿南微微仰头,回给沈迁一抹浅笑。
他脸上常带着这点不多不少的笑意,见不得有多高兴,但倒也盖住些当年在岭南霜寒雪冻下生出的一身凉气。
“从前,我只想活,现在不一样了。”
沈迁深深凝望他许久,安宿南低头看着手里那卷书,他很平静,如同秋夜月色下的一方铜镜。
“沈迁,我同从前变得多吗?”安宿南走到房间东南角,将他从岭南带回来的那把剑抽了出来。
这是许雁溪的剑,名叫寒潭。
“公子同刚来京都那两年不一样了。”沈迁说。
安宿南提着剑出门,在院子里挽了一朵漂亮的剑花,动作干净利落。
闻言,安宿南低声笑了,“沈迁,你总像那香炉里弯弯绕绕的香似的,说话好不利落。”
沈迁接过安宿南递来的披风,安静地退到边上去。
“你倒不如直说,我同在岭南那阵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没了两样,我这辈子只有那两年有点活人的样子。”
安宿南眼神一凛,开始舞剑,他剑风十分凌厉,一招一式都下了十足的力道。
他这样的打法向来是搏命的,又凶又急,若是碰上个强对手,他撑不过多时便力竭,从不会留逃跑的力气给自己。
不过一盏香时间,安宿南大汗淋漓地停下来,将剑扔到一边,坐在地上大喘气。
沈迁走过去把披风裹在他身上。
他嫌热要挣开,力气却比不过沈迁。
“公子还是老实一些,当心又发起热来。”
“沈迁,你当初为什么跟着她?”安宿南用袖子擦了把脸上成股流下的汗,闷声问他。
“报恩。”
“她,对很多人,都很好。”安宿南不经意看见小臂上匕首割开后留下的伤痕,抖抖袖子将它们都遮住。
“也有很多人对我好,但周瑾不一样。”
“公子,那年他奋不顾身跳河救你是他的恩,可是,真的值得吗?”沈迁把人从地上拉起来,还是忍不住问他。
“不一样,这不是报恩。沈迁。”安宿南欲言又止,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周瑾。
他十二岁进京,在相府缠绵病榻近半年。
将养数日之后才又开始每日练武,将一身皮包骨头练得稍微结实挺拔了一些。
这时,安涧渠他们才看出,安宿南是习了许雁溪整套的寒潭剑法的,且已经颇有样子了。
安宿南比许雁溪更为单薄,他没有许雁溪身上十分的侠气,却自带了八分锋利。
京都是安宿南人生新的开始。
安涧渠是一个很好的父亲,给他找最好的教书先生,一切都顺着他的喜好。
十三岁时,安宿南第一次遇见周瑾。
那时周瑾也才十五岁,还未封王,跟着祖父去边关打了胜仗回来,前来迎接的百姓站满了整条街。
安宿南走在人群里正准备去李记凉水铺子喝他最爱的绿豆汤,还没走到就被人群推搡着不小心跌下了蓬清湖。
沈迁来不及拉住他,惊得叫了一声。
下一刻,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周瑾便像离弦的箭似的飞身跳入了蓬清湖,过了良久,在众人的围观之下,安宿南气喘吁吁地拖着周瑾上了岸。
“你不会游泳,做什么下来救我?”安宿南体力消耗得厉害,坐在地上看着人将周瑾救醒。
“我会游泳的。”
那时的周瑾也是同现在一样,张牙舞爪的,只要是自己占理的事儿一定要吼得天下人皆知,说完他又低声嘟囔了一句:“就是学了不久,这甲衣也太重了。”
安宿南就这么望着周瑾,将浑身湿透,头顶还挂着几片浮萍的周瑾,将这个有些莽撞,但奋不顾身来救他的少年郎,深深地刻印在了心上。
从此,便再也放不下。
周瑾,和所有对他好的人都不一样,他是唯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