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夏的七月》庐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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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子……今天也没来啊。”

　　书店老板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撑着下巴倚在收银台边，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的书。听见了他的话而停顿住了整理书籍的动作的水沢，顿了一会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烈日焦灼地烘烤着大地，落地玻璃窗外是马路对面生长的郁郁葱葱的绿树。蝉鸣不绝于耳，让夏日变得更加漫长。因为临近中午的缘故，所以大街上往来的人群很少，外面也是那种透过窗户看一眼就知道热得不得了的天气。书店里的冷气开的很足，偶尔进来一两个为了消磨掉炎热时光客人，在随便拿了两本书之后，迅速地闪到内间里吹冷气喝冷饮了。

　　“高中生的周末都是用来约会的吧！月森那小子，是不是约会去了？”

　　踮起脚努力想要把新到的书放到上一排书架上的水沢，在听见老板的话之后，松懈了用在脚尖上的力气。本来应该放到书架上去的书还拿在手里，水沢低了低头，轻轻说道，“大概是吧。”

　　“这样啊……”老板又翻了两页书，“周末哎，你都不用去约会的吗？”

　　水沢重新踮起了脚，把书塞到书架上。而后抱着空了的纸箱走到收银台边，水沢朝老板笑了笑，“大家都去约会了，我也去的话，店里就没人工作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加你工资的。”老板懒洋洋地应道，眼镜不知何时滑到了鼻尖上，便向上吊着眼睛注视着水沢。那视线看上去不知怎的，倒有些意味深长起来。“我还以为月森那小子去约会，你也会去呢。”

　　“诶？”水沢惊了一惊，赶紧笑了笑，“亮介，有他自己的生活；我，我也是啊！”

　　“原来如此啊——”老板拉长了音，这才直起身子伸个懒腰，顺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不过你最好提醒一下那小子，我这里可没有无限期的假给他请。再不来工作的话，就算是你介绍来的最好也给我收拾包袱走人。”

　　水沢还想帮亮介解释两句，但是想到这些天亮介消极怠工的态度，就觉得自己也不好意思张口了。默默地朝老板点了点头，水沢原本就不怎么高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起来。

　　虽然那天分别时亮介说了“明天见”这样的话，但事实上，能见面的机会，居然少了起来。亮介不再像以前那样缠着自己了，连打工也会找好这样那样的理由推脱掉。他的反应实在是明显的不得了，那就是在避着自己。

　　水沢知道一定是自己的态度伤害了亮介，想补偿他又害怕自己的温柔对他来说是多余的。于是只好看着亮介的背影一次次地欲言又止。水沢不停地和自己说，没关系的，等自己弄清楚对亮介感情的那一天，就一定能正面回应他了。

　　说是要弄清楚的感情，却不知为何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想要确定自己喜欢上亮介了的心情。水沢叹了口气，刚想再搬一箱书，就听见门口的迎客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欢迎……木山？”原本想要欢迎的话在看到来人时木山的时候，生生地吞了回去。

　　印象里木山一直在看的似乎也只有漫画而已，水沢惊讶地看着有些不自在的木山，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会来？”

　　“亮介打电话给我，说让我来帮他打一天工。”

　　帮忙……打工？水沢愣了，还没说话就听见一旁的老板轻笑了两声，“找人代工，薪水照拿。挺有头脑的。”

　　水沢装作没听见老板话语里面的讥讽，有些担心地看着木山，“亮介他不是出了什么事了吧？”

　　“呃……打电话来的时候也只是说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想问我能不能过来帮忙。我没事，就过来了。”

　　身体不舒服？水沢皱了皱眉，却弄不明白亮介为什么会让木山来。水沢欲言又止地看着老板，老板看了看他，又翻开书顺便摆了摆手道，“别问我，反正薪水我不会多给。”

　　水沢叹了口气，朝木山点点头，示意他跟自己去换衣服。

　　简单地给木山讲了讲需要做的事情，水沢把亮介的工作围裙递给木山，“你先穿亮介的吧，反正你也只是过来帮一天的忙。”

　　木山接了过去，犹豫了一会才问道，“水沢，你和亮介……”

　　“诶？”

　　木山摇摇头，“总觉得，最近你们两个之间有些奇怪……”

　　水沢苦笑，“我和亮介，不是一直都很奇怪吗？”

　　“不，以前亮介虽然缠着你，不过感觉你们两个每天都很开心。现在，好像一下子生疏了很多似的……”

　　“是吗？连木山也看出来了啊。”水沢的苦笑又加深了几分，“也没什么，是我钻牛角尖而已。木山不用为我们担心的。”

　　木山愣了愣，我们？水沢已经这样去形容他和亮介的事情了吗？

　　说起来今天会接到亮介的电话也完全是在意料之外。电话里的亮介的声音听上去没精打采的，还拜托自己务必要来书店帮他打工。本来周末也没什么事情的木山自然没什么异议地答应了下来，却不知为何明显感觉到电话那头亮介的情绪一下子仿佛变得释然起来。

　　“那个……工作的时候，记得多帮帮水沢。”

　　可是，他的语气听上去却非常的难过。

　　所以开始担心亮介和水沢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亮介不止一次说过这是自己多余的温柔，不过，出于朋友的立场，果然还是希望亮介和水沢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啊。

　　工作时的水沢看上去心不在焉的，多亏了木山好几次眼疾手快才让他不至于被掉下来的书砸到头。短短两个小时水沢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句对不起了，整个人看上去也心事重重的。木山知道他是在为亮介的事情担心，但是自己也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去安慰他。

　　好不容易捱到了放饭的时间，老板说“月森那小子不在所以今天我们吃大餐”，结果也只是在订便当的时候全要了排骨便当而已。因为木山是来帮忙的，水沢自然觉得要招呼他，早早让他去休息室里等着，水沢抱着便当和饮料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推门之前还在想着刚才拿饮料的时候老板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却在推开门看见了木山的背影之后有了些许的愣神。不过也只是愣了一愣，水沢很快招呼道，“木山，吃饭吧。”

　　木山道着谢，水沢把便当和饮料拿给他。等发现自己拿的都是可乐的时候，水沢才真的愣住了。已经习惯了啊，在吃饭的时候会拿两罐可乐，可是那个爱喝可乐又爱捣乱的亮介现在却不在这里。

　　“怎么了？水沢？”

　　“不。”水沢赶紧摇了摇头，却不由自主地沮丧起来，“那个，也没问就给你拿了可乐，要不我去换一种吧。”

　　“没关系。”木山有些奇怪，不明白水沢忽然的失落。

　　“那吃饭吧。”水沢低着头，绕到桌子的另一端坐下。

　　木山点了点头，不过很明显桌子对面的那个人完全沉浸到自己的思绪里去了。沉默着低头扒饭，显然是食不知味。水沢寥寥草草地吃了两口，就开始对着桌子上的可乐发起呆来。

　　“水沢……”

　　叫了好几声，水沢才回神，眼底却满是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茫然。木山叹了口气，“你这样吃东西，对肠胃不好吧。”

　　“是吗？没关系，我也不是很饿。”

　　“担心的话，还是去找他会比较好吧。”

　　水沢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木山，木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脖子说，“嘛，我是觉得，担心他让他知道会比较好。”

　　“但是……”

　　“就像每次买便当，买饮料，那都是水沢你自己的决定不是吗？旁人是干涉不了你的。”木山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和亮介看上去都不是太好的样子。”

　　听着木山的宽慰，水沢笑了笑，“我知道了，谢谢你，木山。”

　　木山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便当。

　　水沢看着他，又看着自己面前的可乐，重重地吐了口气。

　　打工结束之后，临走时老板扔给水沢一罐冰可乐，说“拿着吧月森那小子不在可乐都没喝完。”水沢感激地冲老板笑了笑，和老板还有木山告辞。

　　踩着夕阳的尾巴，水沢有些着急地往亮介家走。虽然仍然不知道见到他的时候要和他说些什么，但是像木山说的一样，向他表达自己的担心这样就好了吧。握着那罐冰冰凉凉的可乐，水沢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一点勇气。

　　到了亮介家门口，水沢深吸了两口气，才按响了门铃。在心里把等会想要和亮介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水沢想让自己看上去不至于太紧张而导致等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亮介的妈妈来看的门。看见水沢，亮介妈妈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即就笑了起来，“哎呀哎呀，是拓君啊。来来来，快进来。”

　　水沢顿了顿，才笑道，“不用了，阿姨。我就是来看看亮介的，听说他身体不舒服，现在好点了吗？”

　　“哈？不舒服？我不知道啊，不过他一天都待在房间里没有下来。啊啦啊拉，你先进来吧。”

　　水沢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握紧了手中的可乐赶紧摇了摇头，“不、不用了。如果他没有不舒服就好了。那、我还是先走了。”

　　“等一下！”亮介妈妈的声音忽然正式了起来，她看了手足无措的水沢一眼，顿了顿道，“拓君不是来看亮介的吗？那么你等一下，我去把他叫下来。”

　　“阿姨，真的不用了！”

　　——因为亮介，其实根本只是不愿意见到自己吧。说身体不舒服也只不过是一个借口，亮介不来打工的真正原因，果然还是因为想要逃开水沢拓吧。是因为自己犹豫不决的态度，才让他讨厌了吗？

　　亮介妈妈已经转身上楼去叫亮介了。低着头的水沢难过地想，果然还是走会比较好吧。在亮介不想看到自己的时候，何苦要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更加不开心呢？

　　水沢弯下腰，把那罐可乐放在了亮介家门口。瓶身上的水雾很快顺着流到的地上，化开了一小片的湿迹。水沢再也不敢抬头看，赶紧快步离开了。

　　他不知道此时的二楼正有一双视线正目送着他的离开，他没有抬起头，没有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疼痛和伤心。

　　亮介就这样在窗户边上站了很久，从水沢的声音在自己家门口响起的时候，他就在第一时间冲到窗户边上，静静地看着楼下的水沢。

　　已经有几天没见到他了呢？似乎并没有几天，只是却觉得像是世纪那样的漫长。想要看清楚水沢，又怕置身在窗帘之后的自己被他发现。躲躲藏藏的，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藏住什么。

　　然后看见妈妈转身上楼，然后看见水沢把可乐放在自己家门口落寞离去的身影，然后身后的房门被妈妈一脚踹开。

　　“你这小子到底在干什么？！快跟我下去！水沢在楼下等着你呢！”

　　“不用了。”亮介说着往床上一躺，索性闭上了眼睛，“他走了。”

　　“啊？！”亮介妈妈赶紧冲到窗边一看，在看到楼下的空空如也时果然怒了，一巴掌拍在亮介脑袋上，“你这又是闹什么脾气呢！原来在房间里面窝了一天是在装病啊！”

　　亮介皱着眉闭上了眼睛。他的样子成功激怒了亮介妈妈，又一巴掌拍在亮介脑袋上，“人家水沢辛辛苦苦跑来看你，你这是怎么了？前两天人家送你回来的时候，不是高兴的和什么似的嘛！”

　　“老妈！你让我静一静行不行！”

　　“你这臭小孩……”

　　“妈……”亮介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他赶紧捂住自己的脸，压抑的声音从指缝间流了出来，“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行不行？”

　　亮介妈妈张了张嘴，看着亮介这个样子反而也不知道说什么了。顿了半晌她才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孩子在想些什么。”

　　房门被轻轻关上，亮介对着墙壁把自己缩成一团。心口处此刻正隐隐地疼着，脑海中一遍一遍地回放着刚才水沢离去时的背影。

　　——水沢，对不起。可是只有这样，我才能把你推向幸福。

　　就这样拖拖拉拉地过了周末，其中除了接到木山言简意赅的工作汇报电话和航、日暮里的骚扰电话，手机再也没有响过。

　　上学的那天亮介刻意去的迟了，又是踩着铃声进教室。强迫着自己不去看坐在座位上的水沢，亮介晃到木山的座位旁边。木山抬起头来奇怪地看着亮介，亮介挠了挠头，僵硬地说道，“木山，和我换个位置吧。”

　　“为什么？”

　　“坐在前面很麻烦啦！我想坐在后面睡会觉。”

　　木山看了看亮介，又看了看教室前方一直挺直着脊梁始终不肯回头看的水沢。“你坐在前面也没有少睡过觉啊。”

　　亮介的耐心终于告罄，皱着眉口气也重了几分，“是不是兄弟？是兄弟你就给我换！”

　　木山沉默地审视着亮介，亮介毫无所惧地迎着他的视线。两个人无声地在空中大约是交战了几个回合，木山才站起身来，抓起了自己放在桌子上的书。和亮介擦身而过的时候，木山顿了顿，轻声道，“亮介，你最好适可而止。”

　　亮介装作没听见，直到确定木山已经在水沢身后坐下，才重重地跌坐进角落的座位里。意识到除了水沢木山以外的体操部众人都朝自己投来了揣测的视线，亮介笑着打起了哈哈，“嘛嘛，果然我手长脚长，还是坐在最后一排最舒服了。”

　　东航皱皱眉，刚想说什么，柏木老师就抱着教案进来了。看见亮介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柏木老师也愣了，“亮介君，你怎么又坐到那里去了？”

　　成功吸引来了全班人的目光，亮介烦躁地挠了挠头，“坐过来了就是坐过来了，哪有那么麻烦啊！”

　　一席话说的柏木老师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亮介君就坐在那里吧。”

　　亮介撇撇嘴，把书包往抽屉里随便一扔，就在趴在了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臂圈出来的空间里，亮介这才敢偷偷地瞄斜前方的水沢一眼。他一直没有回过头来，僵直的背影看上去竟然像是在颤抖一样。

　　赶紧把视线移开，亮介最后索性把眼睛闭上。

　　“各位同学，马上就要升学考试了，希望大家不要有压力……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这段时间，真是谢谢大家了……如果以后有机会，希望还能和大家见面……”

　　柏木老师的话飘飘忽忽的，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升学考试，毕业，和高中时代告别。
　　是不是，也要和水沢告别？

　　放学之后又是例行的补习时间，亮介本来想找个借口溜掉，却被东航强硬地摁在了椅子里。看着航似乎立得更直了的头发，亮介知道这次的他是真的动怒了。只好抱着书包坐在椅子里，却在水沢坐过来的时候赶紧跑去了金子的身边。

　　“呐呐，眼镜仔你给我补习好了。”

　　“哈？”

　　“哈什么哈！有意见啊！”亮介拍着金子的脑袋，然后在今天里第一次主动和水沢说了话，“那个，水沢，木山就拜托给你了。”

　　水沢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亮介，眼中一闪而过的有不可置信，也有分明的痛楚。

　　装作没看到一样，亮介想水沢啊水沢，你的性格被动得要命，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你又怎么能踏出你对木山的那一步呢？我希望你幸福，希望你找到你自己的幸福。

　　“喂亮介！”饶是东航，也看出了水沢眼底的委屈。

　　但谁也没想到先动作的会是木山。一脸凶狠的木山倒是第一次露出了一匹狼的生猛架势，几乎是拽着亮介的领子，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他一路扯上了天台。

　　“干什么！放开我！”亮介愤怒地挥去木山揪着自己领子的手。

　　木山皱着眉头看着亮介，“亮介，适可而止的意思你真的不明白吗？！”

　　亮介平静了一些，看着木山冷笑道，“我明不明白，和你有什么关系？”

　　木山因为亮介语气中的不满和挑衅愣了愣，才说道，“你不觉得你和水沢现在，很有问题吗？”

　　亮介怒极反笑，盯着木山看了很久，才嘶哑着笑了出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关心水沢的事情，木山，你是不是喜欢水沢？”

　　“啊？”木山皱着眉头，完全没想到亮介会提出这个问题。

　　亮介笑着，却连笑容都扭曲了，“喂，承认吧，承认你喜欢他吧。我把水沢还给你，你好好爱他，怎么样？”

　　“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想让他幸福你懂不懂！只有你才是他的幸福！你懂不懂！他喜欢你！我给不了他他想要的幸福！只有你，因为他喜欢你……他不喜欢我……”

　　“你以为我不想爱他吗，可是爱他就是要让他幸福啊，只有你，才是他的幸福啊。”

　　“木山，你承认吧，你承认你喜欢水沢，这样我就可以带着笑容祝福你们了。”

　　“我就可以……放手，看着他幸福了。”

　　“你是白痴吗？”木山冷冷的声音响起，“打工的话我不会再帮你去了，想拒绝水沢就自己去和他说。”

　　木山说完就走了，剩下亮介一个人颓然地坐在天台上。他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手，那里曾经有过水沢的温度，现在却要用它把水沢推到木山的身边。

　　——果然是白痴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