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长城窟》葛天氏

8、陛下 阿让的眼睛

　　阿让的眼睛似乎要看穿我，刺进我身体，我猛然落泪。
　　“你给自己套的枷锁太重了，你要相信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我信……”我缩进她怀里，闻着她暖烘烘的气味，决然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能借一个尊贵的身份，才能活下来，你当初不也是看中弘农杨氏的赏金，才要送我回家吗？”
　　她居然发出一声轻笑，好像听了一个绝好的笑话。
　　我捶了她肩膀，她抓紧我的手，说：“我当初，是看你那么可爱，那么小，担心你活不下去，不是为了赏金。”
　　“真的吗……”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你的吗？”
　　“什么时候……”
　　“你猜。”
　　“你快点说，太肉麻的话我不听了。”
　　“你说你跟我走的时候，我当时特别开心，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将你保护好了，哪怕你脾气差，脸色臭，还跟别的女人亲近，但是为了你那句话，我就把这辈子都搭进来了。”
　　我脸烫得不行，骂道：“你光只学了些油腔滑调，我不爱听，别说了。”
　　“你不喜欢花言巧语，只喜欢身体力行，是吗？”她笑，往我腰下一摸，我便知今夜我是栽在她手里了。
　　这些天来，敏行与突厥使者多次谈判后，发现他们要的无非是茶叶锦帛之类。
　　于是我们和突厥隔着渭水定下姊妹盟约：每年我们派使臣队送二十万钱帛和中原物产，而突厥不再插手中原之事。”
　　唯一麻烦的是女皇那边，谁助她假死，害得我登基的事一拖再拖，现在只能按住不臣之心，静观局势。
　　天下三分，谁也不买谁的账，况且魏廷得民心，不是不能建国。
　　但……
　　“这死而复生的皇帝陛下，该拿她怎么办？”阿让问。
　　“这容易，打就是，”琬儿笑，“乱臣贼子都做了，不如做得更彻底些，让我写篇《讨杨英檄》把她十恶不赦的罪状写出来，杨檀称帝是人心所向，天命所归！”
　　“称什么帝，我得去南下去扬州一趟，见见陛下。”我冷声道。
　　众人惊掉下巴。
　　琬儿说：“军师当真发昏，杨英不得杀掉你这逆臣。”
　　我说：“我要去调查她如何假死的，以防再有人用这样的邪术。”
　　敏行说：“派我去就行，我对那边实况熟，杨英晏驾时我在扬州。”
　　我坚持：“不了，我亲自去一趟，顺便了解江南地形，好为日后作战进行部署。”
　　散会后，阿让问：“你为什么执意去扬州？”
　　我叹道：“前些天被弄得心烦，想趁机公费出差，散散心，你还不准？”
　　“好好好，”阿让笑，“幸好你不是真的杨檀，不然我还担心你是去投奔你的皇帝表姐。”
　　出发当日，阿让拉住我的缰绳，我说：“你镇守洛阳，等我凯旋。”
　　我化名张千，和敏行作为魏廷使者南渡。
　　杨英接见了我们，我抬头瞄她，这个与杨檀关系匪浅的帝王，高大白皙，风姿秀美跟水乡柳树一样，这一看便痴了神，忘记低头。
　　敏行轻咳一声，提醒我别殿前失仪。
　　女皇伸出手，竟要下阶迎接我，我忙叩拜道：“陛下万岁万万岁！”
　　女皇一时愣住，恢复她的淡漠表情。
　　女皇问我，她是该偏安一隅，还是北上讨伐。
　　我劝女皇继续待在扬州，利用其天子名号招安北方势力，遥控北方局势。而我的主子杨檀愿意为女皇效劳。
　　“真是胡诌，北方不是有了两位新天子吗，谁听我的。”杨英笑我傻，我也呵呵陪笑，我当然不可能为她出好主意去打我的朝廷。
　　我很快得到杨英的信任，在扬州吃喝玩乐。杨英常令我陪她读些建安文章，我莫名奇妙成了供她消遣的文学之士。
　　灯烛明亮，飞蛾的小白翅化为火星。
　　杨英念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长叹一声。
　　“陛下何故叹气？”
　　“人心向背，无人再真心投靠我。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我说：“陛下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就不算失败。”
　　“可是我并不是一个普通人，我是帝王，世人总要用功业来衡量我，我都把国家败得只剩半壁，还不算失败？”
　　“陛下，您这可让我犯难，我也是俗人，想要高官厚禄，但我会担心别人抢我的偷我的，惶惶终日，忙碌一生却带不走一丝一缕。陛下，我这样的人生算失败吗？”
　　杨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说：“油嘴滑舌。”
　　我继续说：“臣斗胆问问您的心愿是什么？”
　　“生在江南，死在江南。我喜欢江南女子，江南风物，江南乡语，我为来到这里，耗时五年，挖了从北到南的运河，死了不少民工……这是我的孽吗？”
　　“恕臣直言，陛下您急功近利，大工程一个接一个，百姓全年无休以至死伤无数，能不对您有意见嘛……”我言辞恳切，女皇脸一黑。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陛下您不必感伤。”
　　我发誓我是想安慰她的，但她气得两眼一闭，怒道：“你嫌命长？”
　　我跪下，说：“陛下，是非功过对死过一回的您而言，还重要吗？”
　　杨英苦笑：“这个皇帝，我是不想当了。”
　　我知道，陛下，我知道。我没有说出口，怕惹祸上身。杨英自死过一回，对政事心灰意冷，然而救活她的人却需要她这个皇帝名号。
　　“大丞相还要我活一段时间。”杨英看着烛火出神地念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我不自觉接着念：“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杨英看着我，烛火摇曳，神色朦胧。
　　我叩首，盯着地板，不敢再吭声，但笑音传入我耳朵：“我知道是你，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