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长城窟》葛天氏

7、故人 我忧心忡忡

　　我忧心忡忡，为了身份这事焦头烂额，阿让把我从屋里拉出来，带我去牢狱见几个人。
　　“他们是李适的爹娘，我好心留着他们做事，高官厚禄养着，却在朝中散播谣言。”阿让冷声说。
　　李适……杨檀死去的丈夫。他的家眷们经过围城之战，飘零四散。曾身居高位的两位老人此刻身形枯瘦，鹑衣百结，与乞丐无异。
　　火光昏暗，他们抬起眼睛，打量停在牢房前的敏行和我。
　　阿让冷漠地开口，让他们认认我。
　　老人眼神稍微凝聚在我脸上，随后摇摇头。
　　“这是杨檀，蜀王的女儿，李适的原配。”
　　老人笑：“这年头，阿猫阿狗都能冒充王公贵族，你不过是檀儿的陪嫁侍女。檀儿已经死了，我亲自为她入的殓，和适郎一块儿葬在邙山，如今她的坟头应该长出了蒿草。”
　　我心一惊。
　　阿让从我脖子上取下金锁，给他们辨认。他们拿着反复看了许久，说：“这是檀儿的物件，当初适郎让巧匠做给她的，后来跟她一块儿躺在黄泉下，莫不是你这黑心的奴婢掘了她的坟？”
　　阿让收回金锁，放在我冰冷的掌心。
　　我浑身僵硬，不敢看阿让。
　　“走吧。”阿让拉着我离开，而我如芒刺背。
　　外头真亮。
　　阿让问：“去喝酒吗？那些酿酒的师傅重操旧业了，闻着这香气真让我开心。”
　　“你在玩哪一出？”我恼。
　　“你不喝吗？”她扬眉。
　　“……”我跟着她进了前段时间开业的酒馆，新丰酒金黄醇厚，两三杯酒下肚，我稍微放松了些，托着腮嚼羊肉。
　　“好啦，别沮丧了，你是不是杨檀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阿让给我添酒。
　　我心一晃，愧疚道：“我不是故意骗你。”
　　“无所谓，吃吃喝喝最重要。”
　　喝完酒她带我四处游玩。百废俱兴的景象让我心情大好，忍不住跟阿让讨论起以后出些什么政策。
　　然而悲从中来，我说：“可是……如果我被弄下台了，这些都枉谈。”
　　阿让依旧不理我，我们回去后，她让我睡觉，我握着她的手，安然入睡。
　　我再次去见李适父母，问这样的金锁是否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是适郎派巧匠所制，送给檀儿的。”
　　我说：“这金锁样式粗糙，不可能是巧匠的手工。”
　　李适父母奇怪地看着我。
　　我软下了口气，说:“我没有做对不起杨檀的事，借用她的身份也是迫不得已，算了，不说了。只是这金锁并非我偷盗所得，是杨檀给我的。”
　　李适父母瞪着我。
　　“她上吊了，是我为她下葬的。”
　　他们不语。
　　我继续说：“或许你们有什么难言之隐，等你们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李适父亲开口说：“你应该知道，你是她的陪嫁侍女，日夜不离，她什么情况你应该最清楚。”
　　然而他见我神色疑惑，便皱眉说：“你真的是她侍女么？她那侍女跟你完全不是一个性子，温顺，规矩，说话也细声细气，像你这样没礼貌，反而更像杨檀，只是模样不像。”
　　我叹气：“人是会变的，昨天卑躬屈膝，今日万人之上，沧海桑田，瞬息万变，谁又说得定未来自己是什么模样。就算我不是杨檀，不是她侍女，总归跟你二老有缘，我可以去看看李家祖坟，替你们修缮一下。”
　　李适父母拒绝了我的好意，见我态度诚恳，便说：“外面的百姓生活得很好，有赖于你们贤明，可一人不事二主，我们食陛下之禄，便只效忠陛下。所以，哪怕以身殉国也不后悔。”
　　我向来钦佩忠臣烈士，许诺道：“你们对前朝忠诚，我也不会亏待你们，放你们出来，赐你们良田家奴，以颐养天年。”
　　我离开监狱，便带着人去北邙山找到了李家祖坟。之前我们盗墓时，李家祖坟也遭到毁坏，但是并没有杨檀的坟墓。杨檀逃出了洛阳城，在一座小屋里死去，由我下葬。
　　我一阵恍惚。秋风扫过邙山，残鸦哀鸣。
　　“我是杨檀，我必须是杨檀。”既然我手握金锁，便是天命难违。
　　回来后，敏行来报：“皇帝假死，已召集南方旧部，潜居扬州。”
　　“报，突厥来袭！”一波又起。
　　南方异军新起，北方突厥来袭，再加上西边虞国，魏廷前后夹击，三面环敌。
　　众人目光投向我，问：“军师，为之奈何？”
　　我哑然失笑。
　　忙着商讨破解局势之余，我问起李适父母，敏行看了一眼阿让，垂下眼睛，欲言又止。
　　我盯着阿让的侧脸，她不徐不慢地跟大家说：“突厥实力不容小觑，硬刚刚不过，置之不理，边境又不堪其扰。不知他们是要入主中原还是别有目的，敏行，你嘴利索，脑子灵活，由你去和他们的使臣谈判。”
　　说完后，她才面无表情地看我。
　　“太晚了，各自回去歇息。”
　　殿中只剩我们，我问：“他们死了？”
　　阿让说：“为了不让他们继续胡言乱语，祸乱宫闱，只好处理了。我知道你做不出这样的事，所以我做了。我们杀过的人数不胜数，都清楚这样的大业来之不易，不能因一些人的微言而动摇。”
　　她认真地看我：“杨檀只是个虚名，于国家而言，你就是杨檀，没有人能否认。但于我而言，你是谁都不改变我对你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