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病 ...
-
六年级的家长会是学生们小学生涯的最后一次家长会，因为小升初的关系，学校格外重视，要求每个班的家长必须出席，杨慧英抱着孩子不想去，使唤了苏志明去，说是男人家的脸皮比较厚，经得住丢。
苏志明懊恼地看了眼妻子，不太情愿地走出了家门，一出门就遇见了同样去给女儿开家长会的刘升财。
刘升财开着一辆摩托车从苏志明家门前经过，看见他后，停了下来，冲他打了声招呼：“诶，老苏，你也刚出门？”
“是啊，九点半开家长会，现在才九点，还早着呢。”苏志明笑着回道。
“哎呀，不早了，人家老师九点就在那儿了，说不定现在人早到齐了。”
伴随着引擎的隆隆声，刘升财看上去神采飞扬的，心情似乎格外美丽。
“怎么了？中奖了这么高兴？”
苏志明也被他灿烂的笑容感染，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
刘升财喜滋滋地冲他招手：“可不是，就跟中了奖似的，你先上车，我载你过去。”
苏志明点了点头，伸长了一条腿跨上了后座。
“快说说，中了什么大奖？”苏志明有些好奇，催促道。
“你猜猜？”
刘升财还饶有兴致跟他玩起了猜谜。
苏志明挠了挠头，说：“昨天买的□□中了？”
“哎呀，不是！”
苏志明眯着眼睛，想了想，笑道：“是你们家那口子要给你添丁了？”
“去你的，胡说！”
“那我可猜不到了。”
“是我们家阿娟，这次期中考试成绩不是出来了吗？嘿！你猜怎么呢，她给我考了个296名，296名哦，不是垫底啦，我考试之前就跟她说这次要是考不到80分就打断她的腿，没想到居然这么争气！”
“阿娟就是英语差了点，才69分，语文马马虎虎，73，数学考的最好了，你猜多少？82！考试之前让她考到80分，还真就考了82……”
苏志明静默地坐在后座上，听见刘升财炫耀似地跟他报了刘丽娟的分数，心里头很不是滋味，想到对方的女儿和自己女儿同样是成绩垫底，可如今别人数学都能考82了，再想想家里那个整天跟梦游似的的苏玉娇，他沉默地叹了口气，以她现在这个样子，只怕也要和刘丽娟渐行渐远了。
摩托车的引擎声缠绕着风声将刘升财的声音压了下去，又把苏志明心底的惆怅带了出来，他劝自己要尽量沉住气，一会儿不管老师说了什么，都要保持礼貌和克制。
学校里热热闹闹的，许多家长陆陆续续从校门口走了进来，三两成群一边走一边聊，全都往公告栏里挤。
苏志明和刘升财两人看见公告栏围满了人顿时失了想要走过去的欲望，刘升财反正是知道女儿的名次，苏志明觉得自己知不知道都已经不重要了。
两人一路走向教学楼，直奔六年一班的教室，才刚上到教室所在的楼层，就有一个二班的学生家长站在楼梯口冲他们打招呼。
刘升财倒是很热情，一上来就拉住人家打听小孩的成绩。
“嗐，别提了，我家那个混账东西三科加起来考了还不到150，你说该死不该死？我看这书以后别读了，读也是浪费钱！”
“我们家阿娟这次考得可好了，296名呢。”刘升财逢人便向对方夸耀刘丽娟。
“那你女儿可真有出息啊！”对方冲他竖起来大拇指表示对他女儿的赞扬，回过头又问苏志明：“诶老苏，怎么今天不是你老婆过来？”
“她在家带孩子。”苏志明回道。
他看着眼前满面笑容的两个人，嘴角不自在的扯着笑，心里阵阵发虚，生怕别人要问他苏玉娇的成绩。
“哎哟，那你可算长脸了，你们家阿娇这么优秀！”对方艳羡似地冲他说道。
“优秀？”苏志明听得满头雾水，他不禁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反讽。
“对呀，你们来的时候没有去公告栏里看排名吗？”
“排名？”苏志明疑惑地看了眼刘升财，刘升财赶紧摇了摇头。
“对呀，你们家阿娇还真是厉害，全科满分，考了个年级第一呢！下次啊，叫她也帮我们家阿荣复习复习。”
苏志明看着对方一脸愕然，仿佛他说的不是自己的女儿，那个年级第一真的是苏玉娇吗？苏玉娇怎么可能是年级第一？
苏志明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然炸开，剧烈的声响震荡着耳膜，发出嗡嗡的耳鸣音。
他好像是在梦里，连走路都是飘的。
他坐在教室最后面，在苏玉娇的课桌前，看着讲台上老师的嘴巴一张一合，视线却游离到了黑板张贴着的排行表上，在那张泛黄的纸张最上头，有一个他做梦也没想到的名字，那是他的女儿苏玉娇。
家长会结束后，苏志明恍恍惚惚地坐上了刘升财的摩托车，他好像说了很多话，话里是苏玉娇，以及那些从没在外人口中听过的夸赞。
苏志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应的，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家院子里，耳边传来妻子的吵闹声。
“苏玉娇你快给我滚出来，别等我进去，进去就打死你！”
杨慧英叉着腰站在客厅里，正对着走廊愤怒地叫骂，王翠霞带着玉龙坐在院子里喂饭。
“怎么了？”
苏志明指了指里面，看向自己的母亲。
“玉娇这丫头又跑到房间里躲懒，怎么叫都不肯出来。”
苏志明皱了皱眉，走进客厅，杨慧英还在叫嚣着，她气得满脸通红，手里不知何时握了一截用来烧火的干树枝，树枝约两三指粗，已然具备一定的威慑力。
苏志明站在妻子的身后，第一次觉得妻子的声音是如此尖锐刺耳，他尝试着从她手里拿走树枝，却一把被她夺回。
“你干什么？！”杨慧英瞪了他一眼，怒气冲冲地吼道。
“你看看你生的好女儿，吃完早饭就躲到房里，一直躲到现在，碗也不刷，衣服也不洗，还学会锁房门了，这像什么话？她还当我是她妈吗？我就算去外面捡个孩子都比她勤快！你看我今天打不打断她的腿！”
说罢，提着棍子冲到苏玉娇的房门前，大力捶打着门板，逼仄的角落里发出咚咚的剧烈声响。
苏志明跟在妻子身后快步赶了过去，他一把抓住了杨慧英敲打门板的手将她扯了回来，并怒视着她叫她停下。
杨慧英惊愕地看着丈夫，嘴巴张了张，情绪突然间高涨起来，“苏志明！”她大吼一声，“你在干什么？！你女儿你还管不管了？”
“管！”
苏志明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抢过她手中的木棍扔了出去，他想到了家长会上，那些家长们看向他敬佩似的目光，忽然就觉得妻子对女儿的控诉简直不值一提，就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苏志明觉得自己的心态发生了质的转变。
他开始想到女儿的好，她的文静谦和，她的懂事顺从，就在别家孩子对父母撒泼打滚的时候，她好像从来没有跟父母大声说过话，她从前成绩差，可她也只是成绩差，从来不给他们闯祸添麻烦，现在成绩好了起来，只能说明有些孩子就是天生开窍得晚，大儿子玉华成绩就一直很不错，他生的女儿自然也不会差。
想到这，苏志明满心满眼都是苏玉娇的好，心里满满地全都是对苏玉娇的骄傲。
他注视着妻子的脸，软下声音，柔声说：“她不想干活就别让她干了，一个小孩子家的，整天干着干那，那儿还有心思放在学习上。”
杨慧英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以至于觉得从对方嘴里蹦出的每个字都充满了新鲜感。
“苏志明，你是不是饿了？”杨慧英突然想到他早上出门只喝了半碗稀饭，说不定是饿得太久，昏了头。
“你在说什么呢？”苏志明不耐地看了她一眼，走到苏玉娇房门前，敲了敲门，柔声说道：“玉娇啊，是爸爸。别听你妈胡说啊，快出来吧，别怕，她不打你。已经到中午了，弟弟都快吃完饭了，你也赶紧出来吧，我看到奶奶煮了你喜欢吃的土豆片，可香啦！”
苏志明和杨慧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房间里没有任何响应，两人四目相对，满脸疑惑，杨慧英沉不住气，冲着房门就要破口大骂，苏志明赶紧拦住了她。
“玉娇？你放心，妈妈保证不打你，你给爸爸开开门好不好？”
苏志明张开大手，用手心敲了敲门，房间里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苏志明感到有些焦躁：“玉娇？给爸爸开开门？”
“玉娇？玉娇？”手掌落下的频率越来越高，敲门声逐渐变大，房间里仍是死一样的沉寂。
苏志明脑子闪过一丝不好的念头，他脸色微变，心跳开始乱了起来。
他看了眼妻子，从妻子不解的眼神里他知道对方也感到很奇怪。
心头的异样感越发强烈，他急匆匆地跑到隔壁杂物间，翻出一把铁锤，来到苏玉娇房门前，冲着门锁狠狠地砸了下去。
第一锤，门把只有轻微松动，他的手心里就已经全是汗，握着锤子的手微微发抖，他盯着门把，干脆地落下了第二锤。
门上的铁把手哐啷啷应声落地，苏志明猛地推开房门，漆黑的房间里瞬间涌入一扇光。
因为房间闭塞不通风，空气总是散发着一股浑浊又闷热的气息，房里静悄悄的，由于衣柜堵在房门口，导致通往房里的视线受阻，苏志明看了眼铁架床，床上空荡荡的，被褥和枕头乱糟糟地堆在一起。
“玉娇？”他呼唤着女儿，走进房里，穿过衣柜与铁架床狭小的过道，他的女儿就躺在了书桌前的地板上，身子歪斜着，脑袋靠在了桌腿上，脸色是死一样的灰白。
苏志明吓得呼吸一滞，他迅速来到女儿的身边，见她胸膛还有轻微起伏，可鼻息微弱，他赶紧将女儿抱了起来，手掌刚碰到她的身体，掌心的皮肤就传来一阵灼痛感，苏玉娇的身体烫得跟块热炭似的。
杨慧英见苏志明匆匆把女儿抱了出去，心下一惊，一路小跑跟在后头，忙问出了什么事？
“去收拾东西！”苏志明神色慌张地命令道，见杨慧英还没反应过来，便大声冲她吼道：“赶快！”
杨慧英点了点头，立即向屋内跑去。
王翠霞抱着玉龙站在院子里观望，她平静地看着苏志明抱着孩子在院子里焦急地打转，她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她隐隐约约地感到这或许是件很严重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