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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等天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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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娇送去急诊的时候,生命体征已经开始下降了,血氧饱和度不足95%,心跳,呼吸明显减弱,护士急忙把她拉去急诊室的病床上,给她紧急供氧,一名花白头发,戴眼镜的老医生带了几个护士推着心电图机跑进来,反手将房门关上,把病人家属隔绝在室外。
苏志明透过急诊室玻璃窗不停地朝里张望,视线被玻璃窗后的湛蓝色屏风阻挡,只看见屏风上人影攒动。
脚下不安地踱着小碎步,苏志明的脸上挂满了焦虑,额头沁出一层冷汗,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担忧,无措还有一丝惊魂未定,这是他第一次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体会到如此复杂的情绪,脑子里纷纷扰扰闪过无数的念头,好的,坏的,全都变成了苏玉娇那张苍白削瘦的脸。
在院子里抱着她的时候就明显感觉到她的身子轻飘飘的,好似没有一点重量,她的身体瘦极了,身上的关节明显凸起,上面只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的女儿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她已经12岁了,就快要变成大姑娘了,可为什么抱起来的时候还跟小时候一样?
苏志明怔怔地望着玻璃窗,仿佛透过那扇窗子看到了十二年前苏玉娇出生时的场景。
那年深秋,也是这样有着明媚阳光的午后,妻子杨慧英在县里的妇幼保健院诞下了他们第一个孩子,那是个足足有七斤重的健康女婴,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唤起了所有人心底的喜悦。
苏志明抱着她,看着眼前脆弱小生命,感受着她的柔软与温暖,心里像是融化的蜜一样甜。
杨慧英陪在丈夫的身边,表情凝重,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消毒水味,急诊室里人来人往,耳边常有哀叹和啜泣,她似乎也能感受到生命流逝所带来的压抑。
护士打开急诊室的门,两人匆忙跟上前询问女儿的情况,护士朝他们罢了罢手,随即一阵小跑直往药房奔去。
几分钟后,提了一篮子针水往回跑,接着又把门重重关上。
苏志明夫妻两的心提了上去,又随着关门声重重落下,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可对方眼里也只剩下了忧愁。
两人坐在急诊室门口的排椅上熬了一阵子,老医生领着护士们从急诊室里出来了。
“苏玉娇的家长在吗?”
“在在在!我就是苏玉娇的爸爸!”苏志明站起来连声应道。
老医生点了点头,手里拿着病历本和诊疗单,神色轻松地对他说:“是这样的,你女儿苏玉娇是高热惊厥所导致意识丧失,好在送的比较及时,给她吸了氧,打了退烧针,现在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下来了,等会儿还要给她抽个血化验一下。”
随后,把诊疗单和缴费单交给苏志明,道:“你们拿着这个单去缴费处缴费吧,病人意识还没恢复,需要住院观察,你们可以先回家收拾收拾东西再过来。”
苏志明接过诊疗单,看了一眼单子上陌生的疾病名称,担忧地问:“我们家玉娇为什么会高热惊厥啊?”
“这个一般是严重的细菌感染导致的,没事的,先抽个血,看看化验情况。”
老医生轻轻拍了拍苏志明的手臂,以示安慰,随后拿着病历本转身离开,刚走了两步,像是忘了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他们说:“还有啊,我们刚刚在检查她身体的时候发现她身上有好几处伤口,这些伤口很深,估计是处理不当,已经化脓了。”
苏志明大吃一惊,顿时脸色煞白,他看了眼妻子,慌忙地问道:“伤口?哪里来的伤口?她受了什么伤?”
老医生皱着眉摇了摇头,一脸凝重对他们说:“你们平时还是要多关心关心孩子,这么点大的小孩想事情容易偏激,心里不痛快又没地方发泄就会产生心理问题。”
“总之,父母不好当啊。”
老医生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最终离开。
苏志明算是听懂了,他看着医生的背影,沉默地低下了头。
苏玉娇被转到了普通病房,距离她被送去急诊已经过了几个小时,病床旁边的铁架上挂着几个空的玻璃吊瓶,护士走进来,把空的取下来,又把新的挂上去,药水从透明的排气管里匀速滴落。
苏玉娇仍是没有醒。
旁边的家属椅上坐着她的父母,他们一脸颓败,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护士们进进出出,一会儿量体温,一会儿换药水,他们就坐在那,平静地望着苏玉娇的脸,缄默无言。
那张脸看上去只有巴掌大,苍白,削瘦,虚弱,冷冷清清的,一点儿也不像是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青春明媚。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苏志明终于明白了,她不开心。
小时候的苏玉娇很爱笑,小脸肉嘟嘟的,眼里总像含了一汪水似的,亮晶晶的,笑起来嘴角边还有个小梨涡,甜得像是夏天的桃子,冬天的草莓,是那么香那么软,无论怎么样都让人轻怜疼惜。
可是爱笑的女孩却不知从何时起,变得不爱笑了,脸上总是怯生生地,瞪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你,看得人心里发慌。
苏志明何尝不知道自从四年前小儿子玉龙出生后,他们忽视了这个女儿,苏玉娇她安静,能干,又是女孩,是姐姐,理所应当地为家里分忧,她从来不曾计较,不曾抱怨,就因为这样,他们自那儿以后,好像真的就再也没有正眼瞧过她一眼。
想到这,苏志明的心像是被人一下子猛地攫住,一时间,悲伤,忧虑,愧疚齐齐涌上心头,他的眼圈渐渐泛红,他颤抖着握住了妻子的手,哽咽着对她说道:“以后,对玉娇好点。”
杨慧英看着丈夫,叹了声气,默然地点了点头。
苏玉娇在医院里躺了一天一夜,体温降下去了,人却还没醒,把苏志明他们急得够呛。
苏志明在病房里守了她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清早,人就有点熬不住了,迷迷糊糊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杨慧英提着早饭过来替他,苏志明见妻子来了,便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又回头望了女儿一眼,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脑子混沌不清,回想了半天,只好摇着头转身离开。
苏玉娇的隔壁床住了个患有肝炎的小孩,那小孩不过六七岁,脸色却像酱油一般,暗黄无光,胸前的腹部肿大,看起来很憔悴,他的母亲百无聊赖地坐在过道里和过来换药的护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护士走后,对方就走过来同杨慧英说话,“这是你女儿?”
杨慧英看着她点了点头。
“什么病啊?”
“发高烧。”
“昨天就进来了吧,还没醒?”
杨慧英叹气似地回道:“是啊,针也打了,烧也退了,就是还没醒。”
见杨慧英满面愁容,那女人便道:“可能孩子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才醒不来的。”
杨慧英猝然抬头看着她,那人见状只好笑着解释道:“在我们乡下就有这样说法,说是小孩子高烧不醒,一定是不小心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怕是有小鬼在背后作祟。”
“真的吗?”杨慧英有点不敢相信,毕竟鬼神之说难断真假。
“那当然,我们村里就有好个小孩在夜里发高烧,40度呢,可把大人吓得半死,连夜送来医院,当晚打针就退烧了,可沒隔多久就又烧起来了,反反复复的,就连医生都没办法,还是小孩的奶奶想出的办法,拿着元宝蜡烛跑到小孩常去玩的地方,烧了纸,点了香,又拿来柚叶煮水给小孩擦身体,半夜的时候取一个小碗,在里面放上大米,上面蒙一块布头,绑紧了,倒扣在孩子枕头下,第二天取出来看看碗里的米少没少,少了就表示小鬼放过他了,没少估计就要请大仙了,好在那小孩命大,第二天就活蹦乱跳的了。”
“有用吗?”杨慧英难以置信地说道。
“嗐,有没有用,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杨慧英看着眼前依旧不醒人事的苏玉娇,心里忽然就有了计较,她咬了咬牙,提着空饭盒,匆匆出了门。
苏玉娇的小船被风浪冲到一座海岛,搁浅在了沙滩上,船舷处豁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咸腥的海水从漆黑的船舱里倒涌出来,洒在金灿灿的沙滩上。
苏玉娇坐在船头,一脸茫然地眺望着大海,海面上浓雾弥漫,她看不到远方。
小船坏在了沙滩上,所以她也被困在了这里。
这是一座颇有脾气的神奇小岛,苏玉娇是这么觉得的,因为它有着奇怪的气象系统,像是隔绝在了洋流之外,形成了独特的封闭式气象环境。
总之就是海上下雨它晴天,海上刮风它下雪,上一秒四十度骄阳似火,下一秒零下四十冷酷似冰,苏玉娇摸着从天上飘下来的细沙似的雪霰,心里很无语。
小岛的一天很短暂,黑夜白天轮换着,转瞬即逝,苏玉娇不知在岛上呆了几天,但她每天都会到沙滩上看她的小船。
苏玉娇望着船舷上的大洞发了愁,心里寻思着她要从哪里开始修。
船舱里进了水,好多备用的工具都被海水泡坏了,甲板上的铁皮沿着裂缝翘了起来,蹦出了一颗颗螺丝钉,落在沙滩上砸出一个个黑黑的洞。
苏玉娇哀叹一声,她双手抱胸,面向小岛站了会儿,看着小岛郁郁葱葱的树林,忽然间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