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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扬帆,起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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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慧英提了个热水壶匆匆赶来病房,苏玉娇还没醒,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干得起了皮。
“来了?”
隔壁床的孩子刚睡下,她母亲看见杨慧英,轻声跟她打招呼。
杨慧英瞧了眼小孩,点了点头。
她麻利地从床底下取出塑料盆,又把热水壶里熬好的柚叶水倒了进去,盆底飘出一股白汽,升腾的柚叶香味溢了出来,驱散了病房里冰冷刺鼻的消毒水味。
杨慧英把床边的隔断帘拉开,开始去解苏玉娇身上病号服的扣子,昨晚苏志明守夜,一个大男人照顾起女孩来有诸多不便,即便他是父亲;苏玉娇身上的衣服还是让护士帮忙换的。
杨慧英一面解扣子,一面脱衣服,两扇开襟一翻开,露出上身一排凸起的肋骨;杨慧英接着把她身上的衣物全卸下来,一具枯瘦如柴的身体猝然入目,青黄无光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手臂,大腿上好几处都缠着白色纱布,纱布有些脏了,上面吸附着不少淡黄色的脓液。
她的女儿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脆弱地像是能轻易折断的树枝枯柴。
心里像被针扎似的,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看着女儿的身体,强忍着胸腔处的酸涩,用毛巾温柔地擦拭着她的身体,她擦得很仔细,好让身上每处地方都被温热的柚叶水浸润。
湿润的水汽挣脱了禁锢纱布的胶带,纱布滑落,露出下面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痕。
平整却深刻的伤口从中贯穿了皮肉,绽开一道漆黑的红,细胞凋零,附在表面结成腥黄潮湿的膜……
杨慧英怔怔地看着那道伤,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来。
泪水簌簌地滴落,在床单上洇开朵朵暗色的小花,她压抑着啜泣声,连忙捡起纱布慌张地盖在了伤口上,仿佛这样就能当做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发生。
可当她闭上眼,脑海里却是挥之不去的,翻飞着的,暗红色的血肉。
心脏在颤抖着,手也跟着颤抖,杨慧英抹干眼泪,飞快地给她重新穿好衣服,把隔断拉开,又匆忙地将水盆扔进卫生间……
等整理好一切,她才回到病床边,眼神怔愣地看着她的女儿。
……
十三年前,二十三岁的农村姑娘杨慧英嫁给了算是半个城里人的离异青年苏志明,在明知对方家中有个四五岁孩子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成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那时候的她,单纯,善良,对生活充满无限的期盼,就在这种美好的期盼中,迎来了两人的第一个孩子。
苏玉娇绝对是怀抱着爱出生的,她长得白净又喜气,有一双大而黑的眼睛,很爱笑,笑起来小小的嘴角往上翘,半天不肯放不下来,因为这个小生命,家里的大人都开心过一阵子。
只是短暂的热闹过后,杨慧英的婆婆王翠霞明显对这个孩子失去了耐心,饿了,困了,孩子哭的时候连抱都不愿抱,她显然更爱自己的孙子。
杨慧英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委屈,她尝试着真心待那个孩子,可他却始终不愿亲近她。
苏志明的父亲死得早,他的母亲带着他过了一段极为艰难的日子,在过去的苦难岁月里,他的母亲原本有机会过上更好的生活,可却为了他,甘愿留了下来,苏志明的心里对母亲是愧疚的,因为愧疚,所以妥协,甚至是认同。
就像王翠霞还想再添个孙子,苏志明自然而然地还想多要个儿子,传统观念里的多子多福,延续香火,在这个家庭里得到根深蒂固的继承。
杨慧英也想,不为别的,她只想有个身上流有自己血脉的儿子。
人生之事,十有八九不能尽如人意,命运总是喜欢给普通人更多的磨难。
就像他们夫妻俩心心念念想要为这个家再添一个男孩,可杨慧英却在生下苏玉娇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怀孕。
婆婆的刁难,亲戚的白眼,邻居们的闲话,与丈夫独处时,他的欲言又止全都成了套在杨慧英脖子上沉重的枷锁。
当灵魂被囚禁时,愚昧开始作祟,将心中的执念悄然转化为怨念,恨意便如同野草般,迎着春风在心田里恣意疯长。
整整八年,她平等的恨着身边每一个人,包括她那个无辜且年幼的女儿,她看着身边无忧无虑的孩子,总会咬牙切齿地想着,为什么她会是个女孩儿?
或许曾经是爱她的,可是八年了,这样的日子已经重复了两千九百多个日夜,实在是太久了,久到连她自己都忘了爱是什么样子的。
四年前,随着玉龙的出生,让她灰暗的人生一下子光芒万丈了起来,在所有人瞩目下挺直了脊背,她开始走路带风,开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行使她做为家中女主人的权威,她的丈夫爱重她,她的婆婆呵护她,家里的孩子们敬畏她。
自尊心得到前所未有的膨胀,她再也不是从前的杨慧英了。
或许只是对于苏玉娇来说,她的母亲从来就没有变过。
当苏玉娇身上的伤口映入眼帘时,比爱意更多的是深深的愧疚,或者说,杨慧英的心里只剩下了愧疚,可是愧疚不等同于爱。
爱不是愧疚产生的必要条件,甚至可以说没有爱也同样会产生愧疚,对于这件事,苏玉娇大概很早就明白了……
天空阴晴不定,太阳总爱躲进云里,任由灰白色的风吹向大地。
海岛上
苏玉娇从破船上找来好些工具,又吭哧吭哧地跑到树林里砍了许多木头,照着脑海中的蓝图,敲敲打打开始造起了小木船。
远处阴沉的海洋泛着蓝光,雾气浓重,迟迟没有消散。
苏玉娇在等天晴,天晴了,大雾就该散了。
……
不知是巧合还是杨慧英道听途说的方法真的管用了,苏玉娇在第二天下午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半张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人,把苏志明吓了一跳,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自家闺女醒了。
苏志明大喜过望喊来医生,医生又把他赶了出去,对着苏玉娇一通检查,抽了血,拿了检查报告才放他们走。
总的来说,人是没事了,医生给他们开了点消炎药,临走时又嘱咐他们身上的伤口要注意卫生,切记不要感染之类的,苏志明带着女儿一个劲儿地跟人道谢,喜滋滋地带着孩子回家了。
在家里修养了几天,苏玉娇才慢慢恢复了痛觉,身上的疤痕又痒又痛,她想挠又怕痛,只能龇牙咧嘴地忍着。
苏玉娇猛地这么病了一遭,直到清醒时才发现她的身边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就比如常常放在院里墙角上的那根藤条不见了,回到家里好几天她妈也没再骂过她。
她蹲在灶前烧火的时候还偷偷打量过杨慧英,可见她面色柔和,似乎心情不错,这才放下心来。
晚饭时,饭桌上摆了好几道苏玉娇爱吃的菜,大家围在一起吃饭,苏志明从中夹了个大鸡腿放到苏玉娇的碗里,顿时让她有些发懵。
“玉娇啊,你看这鸡腿香不香,爸爸特地给你做的。”
苏志明笑眯眯地看着她,苏玉娇不明所以,只得乖巧地点了点头。
“最近读书辛苦了,爸爸妈妈平时忙,也没怎么管过你,没想到我女儿这么争气,一下子考了个年纪第一,今天的大鸡腿都是奖励你的。”
第一名?苏玉娇在空荡荡的脑海中一顿翻找才明白苏志明说的是什么,医院这一躺,似乎睡没了很多事,距离那次期中考不过才过去一个星期,记忆中倒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长。
苏志明话音刚落,杨慧英便捡起了话茬,她一面喂着玉龙吃饭,一面对他说:“你看姐姐成绩多优秀,你长大以后也要向姐姐那样好不好?”
玉龙张开小嘴,盯着小勺子上的饭一口吞了进去,脸颊吃得鼓鼓地,望着妈妈使劲点了点头。
“嗯,我儿子真乖!”
王翠霞平静地吃着饭,苏志明给她也夹了个鸡腿。
看着这样的场景,苏玉娇有种说不出的怪异,面对父母亲对她态度的突然转变,她只觉得忐忑不安。
把脑海里所剩无几的记忆画面翻了个遍,这段时间除了生病住院,就再也想不出自己还做错了什么,她实在是太恐惧他们的阴晴不定了,她害怕他们上一秒对她还风和日丽,下一秒就变成了暴风骤雨。
当苏志明提出要给她换房间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楼上哥哥隔壁的那间房一直空着,那里采光好,又通风,现在玉龙年纪还小也用不上,你把东西收拾收拾搬到楼上去吧。”
苏玉娇站在卧室门口,昏暗的灯光打在父亲的脸上,给他健康的肤色镀上了一层灰。
朦胧地像是在梦里,没有一点真实感。
苏玉娇摇了摇,说:“不麻烦了,我马上就要上初中,到时候去新学校住宿舍,家里的房间用不上。”
苏志明没有料到她会拒绝,只得尴尬地讪笑道:“没关系,爸爸帮你搬,这段时间还要期末考,去舒服点的环境,复习什么的也更好一点,你说是吧?”
“嗯?”
期末考?她的父亲居然在关心她期末考了?
脑子里瞬间有些混乱,一股没来由的念头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想抓也抓不住,想忘也忘不了,只好瞪着一双大眼,无措地望向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