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番外三 弑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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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袅袅香烟从博山炉中散发出来，丝丝的香气沉郁而浓烈，叫人心生不快。乐师吹着笛子，却是幽远绵长，似是要越过这茫茫江面，去不知哪里的地方，会一场缠绵的相思。
上首的榻上斜坐着一个女子，生得极美，却是深衣广袖，袖口压着玄色花纹，腰间别着一把华丽非常的扇子。她的模样极是雍容，修长的手指拈着金色的护碗，显得更加白皙。那冰裂纹的酒杯里盛着碧色的酒，像毒药一般。她垂下眼，却盖不住满目的杀气，一波波顺着江面荡漾开来。
有人破窗而入，身影快得像鬼魅，却还没有近她的身，就被她射出的酒杯穿透了腹腔。鲜血泊泊流出，溅在那乐师的身上，让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仍旧是一动不动，指尖却扣紧了桌面，微微皱着眉。那乐师惴惴地望着她，不知是否要继续下去。她还没有什么表示，只听到一声相较之下更为飘渺悠长的笛音远远飘来。
她眉梢一动，抬起眼帘，一双眼睛的戾色更甚。那乐师瞧向窗外，之间白茫茫的江心，竟赫然立着一个雪白的身影，衣袂无风自动，飘飘如仙。
这江上水面，他是如何立着而不沉下去的？
那女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上身影，声音低沉不快：“第十个了……总算来了个看得过去的货色！”她话音刚落，只见江上雾气越发浓重，不一会已经看不到一丈以外的东西。
那女子看着自己搭在桌上的手，仿佛也被这雾气包围，快要抬不起来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之意。“雕虫小技！”她说着，身影突然就被雾气包围，连那深深的袖纹，都看不到了。
只有那博山香炉，还在燃着烟。在这一片惨白之中，诡异地泛着紫。
正文
传说东海有蓬莱仙山，仙踪飘渺。仙山上芝兰玉树，琼浆华露，青鸾火凤，琴瑟和鸣。始皇帝派徐市寻访仙迹，不曾有所得。后人慨叹海市蜃楼，仙人难访。碧落黄泉之间，这样的故事倒也不在少数。
我现在就坐在这疑似仙境的地方，四周是高树淡花，眼前一泓碧波荡漾，无数白莲亭亭而立。仙鹤白鹭迈着细长细长的腿儿，低下头啄着清澈的湖水。
我所坐的地方乃是澄空阁——司马子微那厮取名不要太没有水平——这阁子周围挂着水晶帘子，地上铺着白玉凉席，那案是紫檀木的，上面搁着紫金博山香炉，旁边立着鎏金珐琅彩的酒壶及杯子，要多富贵有多富贵。你说那司马子微一个修仙的，不好好参透一下“四大皆空”，在这么个风景如画的地方享尽奢侈，他算什么世外高人！
思及此，我略感不忿，便取了案上的酒壶喝了起来。那壶里装着果子酒，甜的发腻，却一点儿劲也没有，和酿它的人一个样，叫人着实不能耐烦。
仙山上的天空是一丝云也没有，纯洁得不搀一丝儿杂质。远方不知何时飘来一阵笛音，若隐若现，叫人难寻。可那群饮水的畜生倒是敏锐的很，一瞬儿就抓住了那声音，情不自禁地迈起长腿舞了起来。虽然不想承认，这些个白白黑黑的东西跳得真不赖，跳得这块地方更是清雅出尘了。
我前面犯了个小错误，这果酒虽甜，后劲也不小，现下我有些上头了，倒也觉得不差。那酒水从我嘴里流了出来，渐渐蜿蜒到衣袖里。我趴伏到席子上，看那液体顺着手指沾到莹莹的白玉上，心下倒为这浸染感到一丝快意。
白璧有瑕，本是我所钟爱。
那笛声渐渐停了，无风的湖面上蓦地刮起一阵风，轻却冷冽。风至，一袭白衣落入眼帘，衣角是白色绣线。不用抬头，老娘都知道是谁。
不过老娘懒得理他，只礼貌性地抬抬眼角。我喝醉了，发发酒疯总可以吧？这山间岁月这样寂静，再过下去，老娘可真要发疯了。
那衣袂在我面前停了一会，突然动了起来。两根骨节分明的颀长手指拾起倒在我身边的酒壶。那手指在金色的珐琅彩映衬下倒是白玉一样。我很是了解，手指的主人只能更加面如冠玉。不过衣冠禽兽年年有，蓬莱山上更出众，也没什么了不起。
白衣在老娘眼前窸窣来窸窣去，好容易停了下来，却又静寂得叫人心慌。老娘一个压抑不住，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
蓬莱仙山的真人司马子微，有着一张不得了的脸。
他看着我，面上也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平淡地询问道：“怎么，有什么不适么？”
老娘不适，非常不适！老娘在你身边就万分不适！你给我滚，你滚了老娘一切都好！
我调整了一下表情，微笑着答道：“没有，就是喝多了，头有些晕。”
他注视的目光叫我身上像爬了条虫子，许久，突兀一笑。那一笑万分清浅，直教人移不开眼去，仿佛万物的慈悲都在眼里，淡而深情。
凭着老娘穿梭花丛多年的经验，如果对方不是诡莫难辨的司马子微，我一定可以拍着胸脯保证，他对我有意思。
不过司马子微毕竟不是凡人。想当初老娘一夜击破九名刺客，也算高手中的棘手。结果这厮一出场，手指头都没动动，就一首破烂曲子吹得人心里发毛，老娘就莫名其妙地栽到他手上了。这还不算，丫的我被他掳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过了有一个多月，才省起我见过这衰人！
记得当年我家贵妃姑姑生辰，先皇大摆筵席，我和小妹上台一曲“断桥相会”，正唱得缠绵悱恻之际，只见远处皇城柳树之下，一个白色身影静静伫立。彼时我那小妹正是如花美眷之时，青春颜色动了京城。我当是哪家公子痴情如许，那一身出尘之气叫人见之忘俗。可惜我那小妹已经芳心暗许，可怜他的清贵将成凄恻，一路想下来，竟叫我有些不忍。
现在我只想打自己一巴掌。前司马尚书之子司马子微，少年便名动京城，和陵川王世子安却青合称“双璧”。安却青清歌一曲，司马子微玉笛一声，连龙颜都为之大悦。两位公子的翩翩风采，据说是天上仅有、地下绝无，多少仕女为之倾倒。我大伯家的大女儿叶冶容，出了名的眼高于顶，见了司马子微之后，一双眼睛都泛着桃花，第二天就穿着最不待见的水红色高腰襦裙跑出去了。结果“玉笛公子”没有勾搭成，倒把公子的堂弟迷倒了，司马子陵硬是跑到边疆去立了大功，回来奏请圣上赐婚，风风光光迎了叶家长女入门。彼时司马子微已经入了蓬莱做了修仙之人，真人仙缘无量，我大姐一介俗人只能留在烂漫尘世中守着柴米油盐过她的日子。
当初我大姐她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美男的时候，我正在潜心研究武学奥义，是以没有加入猎美大军，错过了观摩少年司马的好时机；待长大些后，虽然我已经斡旋在各路达官显贵、市井商贾之间，可惜司马子微也进了蓬莱，又错过了相识的机会。既然我们两这么没有缘分，何不一直没有缘分下去？结果上天不如人愿，硬是在我两之间塞了段孽缘。
相见真不如不见得好。
司马真人扶起老娘，其神情淡漠得有一丝纠结，语调平平道：“下次少喝些酒。”
不喝酒，不喝酒老娘在这破地方要做什么？修仙么？跟你双修？呸！美不死你！
司马真人见咱半晌不说话，也不在意，拣了旁边一座位坐了下来，状似不经意地提起道：“你想回去么？”
想！老娘非常想！现在正是关键时刻，铷王那个老狐狸早就看我家不爽了，如今我被司马子微所阻，我老爹那只会和他的大才子吟诗作对的智商，怎么称得起金陵那么大一脉？叶梦魂现在孤掌难鸣，嘉王又是个不顶事的，叫我怎么放心的下！
只是，纵有千般不安，在司马假仙的面前，还是不要显露的好。
我半靠在桌上，朝司马子微一笑，道：“真人这边虽好，可无奈在下身染红尘，放心不下。真人还是放我回去吧。”
司马子微看了我一眼，眼神了无温度。他站了起来，临风而望，似乎只是在看风景。那仙鹤舞得美妙，那红莲摇曳生姿。那岸边垂杨脉脉，远处云烟渺渺。
我却无法为之痴迷。
许久，只听司马子微缓缓道：“明天，我便送你下山吧。”
我一个激灵，不自觉地挺直身体，忽又听他幽幽道：“可惜你魔功修炼太久，十分伤身，我已经把它废掉了。你这次回去……多加小心。”
我一怔，忽然觉得异常恍惚。怪不得最近总是提不起内力，我还以为是司马子微封了我穴道，原来……原来这厮如此狠毒，索性就将我十几年的内力毁得干干净净！
此念一出，万千仇恨的火焰皆在心中燃烧。我盯着司马子微，他也回过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四目相对的一刻，我似乎在他眼中找到什么东西，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一闪而逝——
赌一把的话，我是不是能让这位谪仙人，也一无所有？
我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将岸上的香炉扫在地上，冷冷对司马子微道：“真人好手段！真叫叶欺霜没齿难忘！”
司马子微没有看我，只是默默拾起香炉，看了我一眼，道：“明日，我就送你离开。”
邹雨师此人，胆小怕事，志小才疏，本是一无是处，偏偏手上握了几只蛊，世所罕见。
万念成灰是一片香片，红艳如胭脂，衬着月白色杭绣，竟让我想起“流水落花春去也”一句。我将自己的血照着邹雨师吩咐的滴了进去，只看到那血渗进香片里，一会就没有了。
我把它点燃，坐在上次的那个船舱里。四周江水茫茫，不见江心仙洲。仙人何时而来，还是未知。
我坐到琴旁，回忆起当时司马子微的笛音，拨起弦。弦声顺着江面荡漾开来，那一波一波的乐音，不知要传到何处而去。
没有很久，一袭白衣不知不觉落在我面前，遮住一江风光。我按下琴弦，抬眼扫视一下司马子微。
他来的正是时候。
司马子微神色恍惚，并没有看我，而是盯着窗外，沉声道：“你来报仇的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着他望的方向，垂柳依依，不由得一笑：“记得第一次见到真人，也是满城柳色，一见之下，凡俗尽忘。”
司马子微一怔，脸上浮现出温柔之色：“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在想，莫怪白娘子不愿成仙，原来是有这么一个许仙。”
我失笑：“真人难道是拿白娘娘自比，把在下比作许仙？那也太黑白颠倒，男女不分了吧。”
他垂下眼睑，手指拈着香炉里的灰，突然道：“万念成灰，你预备怎么叫我成灰？”
我心中一愣，暗暗直骂邹雨师个不学无数的。连下个蛊都搞不定，竟叫假仙识出来了，真真丢死人。眼看着司马子微将手放在我脸边，倏忽一笑，道：“你要对付我，不需要用它？”
我心眼一活，今天的司马假仙和平日不大一样，难道说那蛊起了作用了？
“天下万蛊对我皆无用，”司马子微用一副活死人的平板音调对老娘慢悠悠道，“除了你，其他都起不到作用。”
司马假仙，你修仙修昏了头，老娘不是毒药，老娘是人！老娘能对你起什么作用？难道你真的想让老娘和你双修？做梦去吧！
司马子微拉起我，忽地一笑，如月破云影。江边景色如过隙白驹，倏忽而过。
等等，司马假仙，你这是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后记
叶家休了一次夫的叶大小姐，在又失踪的五天后，不知从何处寄来了一封书柬，还附着她的乌骨金扇。那书柬上一行篆书仙风道骨：
“叶氏长女，聘司马子微。燕俦莺侣，蓬莱瀛洲。”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番外三 弑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