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蝶》江左遗民

19、番外二 金陵雨

　　金陵的春雨，又细又酥，淋在人身上，温温软软的，却也是能够浸入春衫的。
　　叶杏林到了门口，站在阶上等着管家将马车拉来。一线线雨丝从门瓦上垂了下来，垂到府前的石狮子上，将那狰狞的怪物也淋得温柔了起来。他抬眼望向巷子深处，碧绿的青苔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拐角。
　　蓦地，一声微弱的木屐声从拐角处传来，越来越清晰。叶杏林朝那方向望去，不多会，便看到一个撑伞的影子，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那人步子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的地上，发出铿锵有律的声音。他披着一件杏黄色麻衫，握着伞的手雪白，映着那把伞微青的竹骨，说不出的好看。
　　那人渐行渐近，直到在叶杏林面前站住，稍稍抬起伞面，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脸。
　　“请问，这里是叶府么？”
　　叶杏林看着他，点点头。那人倏忽笑了起来，眉间氤氲着江南的春雨，又柔，又酥。
　　管家驱了车过来，见着两人，先是一愣，连忙上去对那年轻人道：“南柯，这是老爷，快行礼。”又转头对叶杏林道，“老爷，这是老仆的侄孙，叫庄南柯。”
　　叶杏林与庄南柯俱是一愣，庄南柯首先反应过来，弯腰道：“在下庄南柯，奉家母之命前来探望叔公，如有冲撞大人之处，还请见谅。”
　　叶杏林微微笑道：“无妨。庄南柯是吗？好生风雅的名字。是犬南柯一梦’的意思么？”
　　庄南柯淡笑着点头。叶杏林回头对管家道：“老庄，你家这孩子我看着喜欢，就留他在府中作客两日，不碍事吧？”
　　管家还未开口，庄南柯便拱手道：“如此，就打扰了。”
　　叶杏林微微颔首，上了马车，对庄南柯道：“我还有事，就先不奉陪了。老庄，带他去‘管竹斋’。”

　　庄南柯住进“管竹斋”，夜夜听得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他时常在雨夜挑起一盏琉璃灯，静看窗外春雨，直到一袭雨过天青的白袍映到他眼里。
　　他也不抬头，只执着笔，在画纸上一笔一笔地勾着窗外的景致。待到雨声终于停了，他才抬起头来，手下已是一片篁竹翠影。庄南柯抬起头，对着叶杏林一笑，又低头题道：“数茎幽玉色，晓夕翠烟分。声破寒窗梦，根穿绿藓纹。渐笼当槛日，欲碍入帘云……①”
　　突然，背后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着他的笔杆，接着写道：“不是山阴客，何人爱此君？”行字优雅，笔锋隽永。
　　庄南柯回过头，身后之人已后退两步，面色随意，似乎刚才的冒犯不过是一场幻觉。

　　叶欺霜路过书斋，忽听一声吟咏：“杨柳在身垂意绪，藕花落尽见莲心。②”。她循声走过去，透过黛色窗纱，看到一杏黄色麻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她爹面前，持着毛笔，写意而书。她父亲含笑看着年轻人，那皎皎如玉的脸上满含温柔，能溺死金陵任何一位名门闺秀。
　　叶欺霜心中升起一个很不好的感觉。她提起裙子，走了进去，唤了声“爹”。两人像是突然醒了过来，一齐看向她。她笑了笑，开口道：“爹，我听说庄先生学富五车，想请他教导我和妹妹一些学问，不知可好？”
　　于是，在叶大小姐的严密监视之下，庄先生和叶大人几无调情的可能。可惜叶老爷毕竟浸淫官场多年，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事做起来一点也不含糊。一年后，他就委婉地向叶欺霜表示，要给她们姐俩找个“后妈”。
　　叶大小姐生平第一次目瞪口呆，傻傻地看着自己玉树临风能倾倒整个金陵的父亲，又看看正从门外走进来的准“后妈”，头顶冒烟地离去。
　　庄南柯好笑地看着叶大小姐的背影，朝叶杏林道：“第一次看见大小姐这副模样……”话没说完，就看见叶杏林朝他走来，含笑道：“大姑娘一直想帮我找个温柔如水的夫人，却被你这恃才傲物的才子抢先了，恐怕一时接受不来。”
　　庄南柯眨眨眼，问道：“怎么，你后悔没找个温柔如水的美娇娘了？”
　　叶杏林在他唇角亲亲，笑道：“不敢，还请夫人多担待担待。”
　　庄南柯一笑，便像窗外的雨一般，丝丝温柔。

　　①《题刘秀才新竹》杜牧
　　②《竹枝》孙光宪

作者有话说

　　这其实是我当初想写的另外一个故事里的一对，现在不想写了，就放个番外吧。说不准哪天我又想写了……
本来在我心中温润如玉的金陵第一美男愣是被我写成了调戏美少年的老不休，找了张美少年时期的叶杏林，美大叔时期大家自行脑补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