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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鹤云传信 元尊解围 ...

  •   街市熙熙攘攘,尤其这相邻几家铺子生意格外兴隆。包子铺前的大蒸笼高高叠了几层,沸汽腾腾,一片荷叶包上几个新鲜肉包,能叫街边的狗跟着走一路。茶肆内桌桌坐满了人,围着名角儿看戏叫好,也有的打了茶就走。还有这油赞子铺,长队一直排过了几家店铺,折了个弯回来。
      庄鹤云一面排着队,一面四处张望着。人头攒动,在这拥挤的街巷任谁都只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闲客。

      稍顷,桥对面沿河房屋上蹋檐而来一位素衣男子,两把细细长剑交叉在背后,帽檐遮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见他倏而一跃,房瓦上已不见踪影,转眼来到了河面上,三步并作两步,单脚交替轻点水面,功力用在身体上乘,长衫随动飘起,竟未被水沾湿分毫。浮萍长长开了一道,水波晕开,转眼又闭合上。

      片刻之间那名男子已过了河,又飞身上了这边屋顶,直奔人海而来。一路经过茶肆、包子铺,来到油赞子铺房顶上,留下萧然背影。雄剑剑鞘磨得有些花了,但仍闪耀。

      没人注意到庄鹤云离开了队伍。

      穿过人群,他双腿飞动,二人一上一下,并行不悖。两人来到一处深巷,那人左右横跳,将庄鹤云绕进这胡同里。再一抬头,屋檐上已不见那名男子。

      鹤云停住,微微倚在墙边,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

      脚步声靠近,佩剑轻轻撞动着,珂珂作响。

      那素衣男子已摘下帽檐,挂在背后,微微一笑向庄鹤云走来。他看上去约莫三十岁上,留着两撇小胡须,双眼囧囧有神,行走十分镇定,傲视一切的样子。

      鹤云低低一躬身,向这男子行礼,双手举至头顶,呈上密信。

      那人接过密信,并未拆开,只是塞进了袖口中。随后侧身前倾,靠近鹤云。庄鹤云顺着他动作低头往下看,只见他伸出一指,缓缓地摇了摇,随后收了回去,身体亦回复正位。

      鹤云抬眼,注视他的眼睛。二人对视片刻,这人便径直向前走开了。

      原来庄鹤云此次前来鄞县,便是奉命送密信给这素衣男子。如今完成了婺州大人交代的任务,也没有下一步的行动指示,鹤云可以好好逛一逛这热闹县城了。他慢悠悠走出这深巷,沿着河边观赏散步。

      鄞县风景不同于婺州,似依水而生,傍河而兴。河边草木繁茂,绿叶清新。临近傍晚,云层中微透阳光,斜斜射在水面上,一片安宁。水中散发出湿热的气味,暖暖的,似能果腹。

      眼瞅着就要入夜了。庄鹤云在此地并无亲眷,只能住店歇脚。这孤身一人,漫漫长夜,可就没什么意思。也不知这夜晚的城里有什么新奇市场,想必也十分有趣。

      鹤云寻思着,突然想起与姜风眠相别时那幕:
      “若是还有空余,一定要来寻我呀!”

      风眠微红的脸,美目似水,绵绵软语,浮现在庄鹤云脑海中,惹得他脖子根处泛起红潮。
      想到这,庄鹤云便飞身上了屋顶,房瓦作路,轻轻点点,飞身如翼,奔姜府而去。顺路买了几个大肉包,携了两罐杨梅酒,兴高采烈。

      初来鄞县,并不知姜府所在。如何寻得?鹤云脑中飞转,脚力丝毫不减。

      早就听闻姜家乃鄞县大户,想来那几处豪华屋宇之中便有一处是了。

      姜大小姐必定没有料到我这么快就来找她,见到我一定喜出望外。没准姜府此刻正用晚膳,我这带了好酒,正好可以蹭一顿玉盘珍馐,嘿嘿。

      庄鹤云咧嘴一笑,露出锃白两排牙齿,调皮可爱。这一天行程下来,也并未觉得疲累,甚至还嫌天黑得快,想赶在夜幕完全降临前抵达姜府。

      在高处远远听闻人声嘈杂,似是走水,却不见火光。庄鹤云心中感到奇怪,便直冲这处热闹赶去。

      离得愈近,声音愈发清晰。只听一男子高声叫道:“姜风眠,你年纪尚小,就凭你这等稚嫩功夫,怎配得上这家主之位!”话音未落,附和声此起彼伏。

      这男子中气欠足,更像是市井无赖;为何针对风眠,咄咄逼人,莫非是蓄意为之?

      庄鹤云心下思索,已来到了姜府上空。他将正院打量了个遍,在屋脊处隐匿。

      园中聚满了人。扎堆一处衣着打扮相同,皆是素衣长衫,手执长剑,想必是姜派子弟了。其余却是各色人物,方才说话那男子与附和人等多半是有人授意前来搅场子的。

      庄鹤云一眼便看到了姜风眠。她傲立在人群中,高扬着头,毫不怯场。仿佛有枝寒梅从她骨子里长出,拼命向上爬,发出阵阵幽香,与她的鹅黄衣衫交相辉映。

      天色已暗,有人点起了火把,园里又星星点点明亮起来。此刻的姜大小姐与清晨在会稽山中相遇时全然不同,面容全无娇俏之感,相反,她表情凝重,眼神肃杀而坚定,双唇紧闭,脸上似有泪痕。瘦削的身子挺得笔直,昂首横眉,在晚风中长衫拂动,宛如破釜沉舟的女将神。而那男子衣不蔽体,络腮胡须,肥头大耳,执关公大刀却毫无长云气概,让人看了好笑。

      一日功夫,怎会变得如此?

      庄鹤云满腹疑问,又是焦急,又是心疼。我庄鹤云固然是从小没了爹妈,流离失所,靠着好心人分一瓢羹,或是同豺狼抢食,或是街头鸟语卖艺挣几个体面钱。冬日里瑟缩在颓疲的阳光下,七八月时专挑人家刚洗了地泼出来的那片水汪解暑,这难受滋味,催促着自己拼命活着。幸而后来得遇恩公,才有了如今这潇洒快活日子。纵然如此,那段过往在心中有如贫瘠之地,便是用再多的甘露去浇灌,也不可能生出花来。由此性子也总隐隐有一丝冰冷,不敢轻易交付真情。可是风眠她,贵为鄞县姜家大小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养尊处优众星捧月,若是我庄鹤云的女儿,就算倾尽所有我也愿意养她一辈子骄纵脾气,谁惹她就是瞧不起我姜怀恩!这一日内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庄鹤云紧紧攥着杨梅酒的牵绳,只恨自己武功不济,一时不知如何为风眠解围,只好继续悄悄观察,以待良机。然而他思维敏捷,非常人能及,其实已有几分推断。

      此次奉命来鄞县送信,对面只言:人至县内,自有接洽。既不是朝中暗线,想必定是江湖中人,不便说明身份来历。那素衣男子能在水面随意行走,可见轻功了得;宝物是雌雄双剑,鄞县内以剑闻名的第一便是姜派门下弟子。瞧他年纪是长辈,修为也更深厚,若真是姜氏人物,大概也是与姜怀恩平辈。而他暗中摇指示意行动中止,莫非临时生变?方才听那鸟人叫嚣风眠不配家主之位,莫非......

      姜风眠长剑直指那男子,字字铿锵:“高天盛,我敬你年长,白日里已颇让你几分。你若再纠缠不休,休怪我不客气!”

      庄鹤云听了噗嗤一笑。原来这腌臜客便是“小鲁达”,江湖中臭名远扬的泼皮。听风眠所言,他白天已丢过一次脸,还在这讨了便宜不卖乖。

      这分明不合常理。家主之事,乃是各门派的内事,外人不好插手,也应避嫌。如今高天盛实力不足却这般讨教,附带周围人等一呼百应。再一联想到那素衣男子......这幕后之人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

      庄鹤云心下了然。如今姜怀恩亡故,且先不论是突发恶疾还是遭人谋害,全派上下已是乱作一团。姜风眠膝下只有二女,大小姐姜风眠虽有才干,毕竟年轻,未经世事;小女儿姜雪宁初出茅庐,若要成事怕是还得再过些年。在这节骨眼上,随便一挑拨,姜派子弟人心涣散是小,受有心之人利用走向不归路是大。

      难道姜派真的无人了吗,继承全派的大任竟要落到一位少女身上了?庄鹤云奇怪,按理说,姜夫人应当也是武林中人,武功再不济,此时也应现身主持大局。如今弃两位女儿和全派上下于不顾,是何道理?

      奇怪,真是奇怪。

      高天盛见围观人众多,并不想动手,占尽了便宜,只用言语激她:“姜大小姐,我知你功夫胜我一筹,高某自愧不如。但若要说家主之位,全派这几百号人中,比你能服众的恐怕另有其人吧!”他得意洋洋,两眼睨斜,似是十拿九稳。

      周伯闻是姜怀恩的大弟子,听高天盛白日里对师傅言语不敬,已是十分恼怒,现下见他仍在挑衅,实在气不过,便想挺身而出,对风眠道:“不必与他多言,我来便是!”

      姜风眠心想:我自是年少,难堪此重任,沈淞师叔理应接替父亲掌管门派事务。但家主之位本不必急于一时。如今师叔不知去了何处,母亲也未曾现身,作为爹爹的女儿,我也得想办法先把这群恶狼赶出去才是。

      于是她飞身起势,一跃数尺,半空中打了个腕花,执剑直逼高天盛命门,一面道:“家父尸骨未寒,岂容你一外人置喙!”

      高天盛本料想小妮子碍于颜面,不会与他计较武功,只用激将法便能让她方寸大乱,谁想风眠压根不是吃素的,只拿长剑说话。一上一下,胜负已分。

      高天盛连连后退,脚步快如乱麻,手中大刀摩擦地面生出串串火花,竟将地上磨出一线凹坑,若是下点雨,倒有了养鱼的所在了。

      周围看热闹的早已纷纷散开,一下子人少了许多,园中空阔起来。

      高天盛眼看着将要退到墙外去了,自知不敌,便想赌上一赌。他用尽全身气力,将大刀横在头顶,向长剑击去。

      姜风眠年幼,心中固然怜悯,不愿置人于死地,此番虽直指要害,却只想点到即止,将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赶出去便是。不曾想将高天盛逼急了,不得不还招来。

      那奋力一击颇有些劲道,只听“砰”一声响,长剑抖动,凤鸣不止。姜风眠手臂微微震麻,差点让剑脱出手去。在半空中一时难以平衡,她便顺势一个后空翻,而后安然飘落,稳稳立于地面。那姿态如鲤鱼打挺般活泼,柳腰似水,长发如秀。那长剑好似银蛇,对主人百般听从,果真是把好剑!

      高天盛正想乘胜追击,可不知从何而来一股强大掌力,扫起旋风,将手中的大刀轻松夺走,卷至半空中摔下来,砸得好响亮,“啪”一声像是打在了高天盛脸上。

      他正满腹狐疑,此时人群中一长者遥遥接话道:“高天盛,你这等武功,还是给自己留些脸皮罢!”

      原来嵩山元尊法师也到场了。看来姜怀恩故去的消息早已传遍,如此短时间内,连中原人也踏足江南,此事非同小可,定有蹊跷。

      姜风眠见到元尊,收起长剑,遥遥施礼道:“元尊大师,有失远迎。招待不周,您见笑了。”

      元尊法师身披袈裟,许是天热未戴禅帽,头顶整整齐齐三排戒疤甚是扎眼。他一手向后挥去,身体便腾空而上,徐徐飞至姜风眠跟前。晚风将袈裟吹得鼓囊囊的,在地面上留下一个黑影。庄鹤云哪里见过此等场面,只觉一日之内认识了许多人物,十分有趣。

      元尊道:“听闻令尊不幸亡故,老衲风雨兼程赶来,想见故友最后一面,不料碰上这货搅场。家主更替乃你门内之事,老衲不敢置言,也不容许旁人多嘴!”说着,嘴边两道长须被吹得一翘一翘,好似十分生气。

      庄鹤云快憋不住笑了。这老头精神矍铄,两眼炯炯,内力深厚,说起话来直言不讳,倒是爽朗。这下风眠该不用担心外人捣乱了。

      四下人等皆散了,一时之间有些安静。元尊阿弥陀佛,对姜风眠和周伯闻说道:“亡者已矣,还请二位节哀。长江后浪推前浪,往后的武林,还看你们这些小辈啊!”说着,三人一同进了屋内。

      元尊和尚的声音像是藏着故事,娓娓道来,令人心安。不愧是大师,就连说话都似力量非凡。庄鹤云心下生出一片敬意。一摸手边的包子,早已凉透,于是悄悄拎起杨梅酒,翻身下了屋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鹤云传信 元尊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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