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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眠相别 姜府生变 ...

  •   鄞县靠海,港口商贸十分兴盛,又辐射内□□通八达。驳岸处停满了大小船只,放眼望去乌泱泱一片,浮于广阔的碧海之上,风移帆动,蔚为壮观。县城内则是另一幅景象:垂柳依依,曲水汤汤,五步一河,十步一桥,来往行人络绎不绝,百人中竟能见到一二洋人。商铺临河成街,包罗万象,鹤云真是大开眼界:有卖蟹黄汤包的,有卖水塔糕的,还有专卖麻花的店,门前排了老长的队,这里的叫法与婺州不同,此处称为“油赞子”。

      鹤云心想:“这么多人排队,想必这油赞子定是十分好吃了。走了这么许久,确是有些肚饥,不如我也等上一等。”

      于是他便停下脚步,将雪宁放下身来,作揖道:“姜姑娘,这一路辛苦了。如今已到县内,在下初来乍到,瞧这许多新鲜玩意儿,甚是喜欢。不如就此告别,后会有期!”

      姜风眠将小妹拉至身边,还礼道:“庄公子请便,往后如有需要,在下定倾力相助。再会!”

      礼毕,庄鹤云便飞身插入队伍中,一面东张西望,四处瞧瞧还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风眠四人转身要走,挨了一会儿,鹤云却看到风眠仍站在原地,像是在思忖什么。这时,风眠抬眼撞上他的眼睛,只听她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风眠从小并无好友,如今得识鹤云,十分高兴。若是你办完事还有空余,一定要来姜府找我呀!”这话并不长,风眠却感到说了很久,像是把一整个六月的烦闷都说了出来。白皙的脸颊泛上红霞,眼波微动,似是河水在阳光下粼粼。
      鹤云咧嘴,朝她招手,大声说道:“放心,一定!”

      多了一个朋友,鹤云自是高兴。别说是姜家大小姐,就是与路边的老乞者多说两句街坊事,鹤云也能欢喜一整天。虽说从小无父无母,是婺州大人收养了他,但他和府里的其他人一样,吃穿用度、读书学武,从不落于人后。婺州大人为人亲厚,有如父亲一般,教他行端影正。而鹤云年幼时无依无靠,在社会上待久了,听多,见多,养成了活络的性子,悟性极佳,十八般武艺过眼即会,于人前人后之事也是八面玲珑,因此深得婺州大人喜爱。虽然没有明说,但府上的人和百姓都知道,这位庄公子就是婺州大人的干儿子。

      鹤云每日除了帮大人办事,其余的时间便是游街串巷,结识各色人物。他爱向生意人讨教算术,也爱掺和一嘴农妇相争。没人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便和鸟斗上一斗。传言婺州府上有群厉害的信鸽,专为大人收集九州情报,而庄鹤云正是鸟群头头,都听他差遣。

      话扯远了。且说风眠与鹤云道别后,便和雪宁带着樱桃、芭蕉往回府的路上走。六月天气已是炎炎,又值黄梅时节,这会儿天气有些阴沉下来,更是闷热。离了闹市,沿路或是参差的住宅府邸,或是白墙黑瓦的书院,街上人明显少了许多,立刻安静了下来。

      “宽转弯,勿触棱。执虚器,如执盈......”从书院传出阵阵朗诵声,引得雪宁直想攀窗,与学堂里的少年一同念书。姜风眠见小妹一心向学,暗暗赞许,又想起自己从小只能在家中读书,没有经历过同窗情谊,有些惋惜。

      四人继续前行。路边两行樟树长势正旺,枝丫在半空相交,形成浓浓一片绿荫。空气中弥漫着绿叶的芳香,夹杂着雨后未干泥土的气息,狠狠吸一口,直入肺腑,甚是满足。眼见着就要到家了,大家都放下心,又开始说笑起来,只等回府好好歇息。

      离了大街,转过巷口,便望到了姜家的府邸。姜家虽不比官府,在鄞县也是数一数二的。自祖师爷创立了姜家剑派,广收门徒,到了姜怀恩这一代,全派已有三百余人,已是江湖中的领头羊,就连官家也是以礼相待,不敢轻易挑拨。朝廷曾几次想将姜派收为己用,但姜怀恩一直以江湖不与朝堂牵连为由回绝。想来也是,官有官道,江湖自有江湖规矩,若江湖门派真归入朝廷,孰安?

      放眼望去,红墙内这一片高低错落都是姜家私宅,约莫有十公顷。巷子内的铺砖也是与别处不同,都是打磨过的抛石,与四周红墙照映,似中年人稳重不语。鄞县百姓都相传这姜府内应有尽有,上至王羲之《兰亭集序》真迹,下至翡翠琉璃,就连解手的地儿都是金镶的;吃穿用度也是十分讲究,一个主子配十个下人:贴身服侍的、端水送盘的、给夫人小姐量体配衣的、出行接驾的、还有专伺候吃饭的——要随时准备上合宜的菜,主子吃饭时站在旁边候着,该接菜渣就得伸手用帕子去接,该递茶水时就得奉上给主子仔细漱口。也不知是从谁开始传起,竟愈来愈离谱,甚至有人说姜府内供着一尊玉菩萨,通体透明犹如皎月,是从远疆天山的寒洞中挖了整块玉床出来打造的,每到满月银光遍地时,这尊玉菩萨变会透出微微光泽,真是观音显灵,世人难求,因此人们都说,姜家发迹就是因为有这尊玉菩萨。

      今日这府邸却有些不同寻常。马车辘辘,往来疾行,像是在赶什么要紧事似的。仅片刻功夫,便有数十仆从经过。他们个个皆低头走路,直冲冲的,只向二位小姐匆匆行礼,却不敢看人。迎面又跑来一群姜家门徒,好像白日撞见阎王似的,提着剑惊慌失措,见到二位师姐师妹,又都转头就跑进府里,像是有意躲着她们。为首的是姜怀恩的大徒弟周伯闻,他顿了顿脚,想要说什么,却愤愤一扭头,还是走了。那表情,像是惋惜,又像是怨恨,实在令人费解。

      雪宁奇怪,嘴快说道:“阿姊,这是怎么回事?伯闻师哥怎么也不理咱们?”

      姜风眠料定府里出了事,攥紧雪宁的手,加快了脚步。

      四人来到姜府大门前,只见门大大敞开着,也没了守门的侍卫,府内人员繁杂,亲眷、下人、门内弟子、官家人、别派子弟,有刚到府中的,也有正要离府的,有说话带哭腔的,也有冷眼旁观的。除了过节,平日里从没见过这般热闹。正园内的假山和盆景原本是为了遮蔽视线,迎宾观赏的,在此刻只显得拥挤不堪,十分碍事。

      芭蕉拦下一位冲撞过来的仆从,问道:“府里出了什么事,怎么如此?”

      这仆从见到二位小姐,唯唯诺诺,浑身发颤,支支吾吾道:“大小姐......您快去侧厅瞧瞧吧,老爷殁了!”话还没说完就立刻跑走了,声音还在半空中打颤。

      老爷......殁了......?

      这个下人,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此去会稽祖母家前,爹爹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之间......?

      雪宁觉得脑袋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了,只想惊声尖叫,把身体里作乱的魔鬼给叫发泄出来。她哇哇大哭,全力往侧厅跑去,却因为太急绊住了脚,跌倒了。于是哭的愈发用力,高高昂着脸,想让全世界知道她的悲痛。樱桃、芭蕉一个紧紧抱住雪宁,一个扶着风眠,皆是面露悲色。

      姜风眠像是被定住了,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两行清泪扑簌簌流下,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到地上,溅起小花,沉入砖里。这泪来得毫无征兆,她拼命拿衣袖拂去,却怎么也止不住。她不愿让人看到这般脆弱模样,像是还要爹爹安慰似的。不,她是姜家的大小姐,她必须得时刻准备着这一刻的到来,带领全家和全派上下好好地走下去,就像爹爹那样。

      风眠一面想着,一面又恨眼泪不争气,愈发急了,便催动内力,径直飞到侧厅前。

      风眠脚还未落地,便听到身后有人说道:“大小姐,你爹爹人都已经去了,何必急于这一时呢?”话毕,便有人讪笑附和。

      风眠听这话甚是挑衅,心下愤怒,闻声望去。隔着一丈远走来个大胖子,皮肤黝黑,脸上长满络腮胡,上身没穿任何衣裳,腰间只绑了一块粗布,看上去肮脏不堪。持一把关公大刀,少说有五十斤重。刀背上挂着金闪闪两颗刀环,想必这就是臭名昭著的“撒泼客”高天盛了。

      风眠厉声喝道:“哪来的野猪,你爹妈没教你规矩?”说着便从身侧捞起长剑,飞身向他刺去。

      这胖子却也灵活,迈开左脚向后微微一退,便躲过一剑。他呵呵笑道:“大小姐,你不会没听过我高天盛‘小鲁达’的名号吧?”说着抡起大刀,扫向姜风眠的腰间。

      风眠轻轻一跃来到他身后,这一转一回间,已将长剑使出好几个剑花。鹅黄长衫被风微微吹起一角,长发如瀑,随身形贴然飘动。仿佛此刻并非过招,而是悠然起舞。观者只觉清新淡雅,赏心悦目。

      从小爹爹便教授剑法要义,与重型兵器不同,长剑细而锋利,关键在于出敌制胜。善用长剑的高手必定轻功上乘,如鬼影般灵活变化,剑法也能使得自然莫测,让对手眼花缭乱而失了阵脚。因此,风眠的轻功也是极好,这一来二去有如喝茶散步,气定神闲。

      那胖子扭过身来,全力挥舞大刀,扇的风刷刷作响,像是要将这五十斤铁物砸在人肉上,这哪里吃得消?众人心悬到了嗓子眼,不禁为风眠捏一把冷汗。

      风眠虽年纪尚小,但爹爹一直将她以姜派继承人的身份来培养,论心态论定力,这高天盛是万分不及的。只见她不紧不慢,抬脚轻点上向她扫来的刀尖,借势飞向半空,右手执剑向下一转,反冲高天盛颅顶而去。

      人群中传来几声叫好。有人道:“高天盛,姜大小姐的武功远在你之上,你还是识趣些,快快赔礼道歉吧!”

      风眠一心只挂念父亲,不想与这泼皮纠缠,于是轻轻挑起长剑,点向胖子的腰身,将他遮在那玩意儿的衣裳切下一块来。

      众人哄笑。这姜大小姐没有将高天盛的遮羞布全扯下来,已是颇留情面。于是纷纷向姜风眠行礼,让出一条路来。

      高天盛心知丢脸,仍然嘴硬,叫嚣道:“姜大小姐,我高某今日并非来挑事,咱们改日再战。”

      姜风眠不屑鸟他,头也不回,三两步来到侧厅。屋里传来许多女眷的哭声,皆是低低呜咽。风眠走进去,只见厅内正中央摆着粗粗一口金边黑漆棺木,尚未封盖,众人皆跪在棺旁掩面而泣。太太(姜怀恩的母亲)年迈,哭不动了,只紧紧攥着帕子机械地敲打着棺木,仿佛儿子尚在,犯了错,正跪在身边挨母亲体罚。母亲不知去哪里忙了。爹爹的几个外室见风眠来了,皆拿手帕遮住脸转身,低头不与她对视。

      风眠顾不了别的,跑到棺木前边跪下。她感到全身都在颤抖,肢体不听自己使唤,两耳也听不见什么声音,像是在梦中游走一般。她直直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爹爹的手,却触到了冰冷和僵硬。棺中的人已无血色,如死灰一般毫无生气。面中凹陷下去,颧骨高耸,像是笼罩着阴云的山丘,经历了沧海桑田,终于要故去了。华服于他不再是身份的象征,而仅仅是一件遮物,风眠只觉得这衣裳沉重,担心压着爹爹了。爹爹两眼阖着,是不愿再看女儿了吗?还有娘亲,你们平日最是恩爱,爹爹怎么就舍得抛下了?

      一想到此次离家前,爹爹还特意将自己叫去书房内,叮嘱她一路上要好生照看雪宁,一定要多带几罐黄酒回来。自元宵佳节一去,一家上下便没再回会稽探亲了,爹爹馋那黄酒多时,迫不及待让女儿少待几日,定要早些归家来。临行前,爹娘亲自送到大门外,爹爹将行李递给风眠,拉过她的手仔细磨了磨,将她揽至怀中。爹爹温热的手,亲切的笑脸,那一幕好似仍在眼前。一想到这,姜风眠只觉悲从中来,泪如雨下,姣好的面容风波骤起,双眼通红,泣不成声。她哽咽道:“爹爹......爹爹......你好狠......”话还没说完,竟喘不上气来,晕了过去。

      女眷们都吓了一跳,忙围过来。太太“哎哟”大叫,抱着孙女心疼得紧。外室们唤人找大夫来瞧,趁机纷纷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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