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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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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远回京后日子过得格外快,一转眼又去了一个月。
天子龙体抱恙,一连罢朝了数日,也不接见外人;得知魏远还朝了,赏赐了些东西下来,也就罢了。
魏远性喜交友,从前年少时便与不少同龄人交好;如今回了京便陆续有人拜访,每日应酬的时间便多些。
魏扶有一次路过厅外,正巧瞧见魏远接待客人。两人一看便只是官场上的交情,魏远对那位客人笑的还不如对昨日一桌子好菜笑的真诚。然而两人就是滔滔不绝的谈了下去,魏远一个不知多少年没摸过书的人,打起官腔来也一套一套的。
魏扶回去后仔细想了想,承认当公侯将相虽然银子是大把的有了,但是太煎熬了。就像这样,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坐一个午后,来客要是熟一些还好;要是不熟,简直就是一场酷刑。自然,要是有好处捞他也不介意海阔天空的陪人家聊一通,关键是像个傻子似的陪完了还捞不到半个钱。
……结果就在他得出这个结论后没两天,魏远在接待一位客人时居然把他叫去了。
魏扶这下是真心实意的纳罕了,怎么京城的人流行做戏做全套吗,私生子接回家来不够,还要拉出来遛一遛?
等他到宴厅时,气氛正热络;两人正好举盏对饮。
魏扶在门口处轻声唤道:“父亲。”
魏远闻得这声,招手示意他进来。
从前在陆家时,陆沅夫妇自然是不可能叫他见客的;实在躲不过去的,也是提前好几日耳提面命,临到见客时叫他乖乖站在客人好几步开外。魏远倒不介意似的,见他停在几步外不动了,伸手如同搬个坛子瓶子似的将他扯了过来,哈哈一笑道:“这是你爹我昔年的同窗,叫一声徐伯父罢。”
客人摇手笑道:“哎,当不得当不得。”
魏扶不习惯被不熟的人揽着,更不喜欢平白无故多个长辈,但是只能皮笑肉不笑道:“徐伯父。”
这位姓徐的客人道:“这就是你养在陆家的长子么?”
魏远抓了抓魏扶的头发,道:“是啊,如今都这么大了,总是养在他外祖家也不是个事,当然得接回来了。从前大抵在外祖家也住不习惯,瞧,瘦弱的不成样子。”
那客人笑道:“京中还愁调养不好么!要好药有好药,要名医有名医。”
魏远一叹息,眼底闪过一丝怅然:“是啊。只是也不知怎么,我两个孩子,没有一个如我幼时一般活蹦乱跳的,身子都是不好。”
那客人于是仔细端详了魏扶的面容,道:“这孩子长得就很灵秀,乃是大有作为的相貌,你又何必担忧呢。小孩子身娇体弱的也正常,好好将养着就是了。”
这客人大抵与魏远是真有几分交情的,并不想叫魏远难堪,眼神脸色都挑不出什么错处。只是在扫过魏扶时,仍是有尴尬之色一闪而过。
魏远听他如此说,释然一笑道:“承你吉言了。”
接下来魏远跟吃错了药似的,一有客人来便叫他去;好在大多数时候只是叫他在一旁听着。
魏扶也看出来了,自己这位便宜父亲是有意叫自己在众人面前露个脸,很有些正名的意思。
想来是延平侯回京多日,终于听到了京中流言如沸。
他这样来一遭,虽然该说的背后还是会说;但是明面上好了许多。毕竟延平侯府也算京中大族,没谁想平白无故的对上。
平心而论,魏扶并不觉得自己的名声值几个孔方兄,然而延平侯竟肯替他全一全颜面,倒叫他有些诧异。
魏扶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仔细想了想,觉得魏远此举更大程度上是为了他的好夫人,自己只是顺带沾了光。
他也不会主动去问,毕竟两人也没真亲厚到那个份上。
如此数日,来客也慢慢的少了起来。
——然后魏扶就开始后悔了,因为魏远开始抓着他射弓了。
起因是有个同僚送了他儿子来请魏远指点一下射术;魏远兴致勃勃的教了大半天兴头上来了,第二日看到无所事事的魏扶,便说你也是到了该学习六艺的年纪了。
魏扶:……
据说延平侯当年最擅长的就是射箭,一手连珠箭算是绝活。
他似乎对魏扶很有信心,第一日就让他站在六十步开外射几箭叫他瞧瞧。
魏扶捏着张弓站在那儿,很想把自己眼珠子和魏远的眼珠子抠下来换一换,好叫他知道自己六十步开外别说射箭了,连红心都瞧不见。
他眯着眼瞧了很久才射了出去,架势摆的倒是很足,只可惜那支箭中道崩卒掉到了地上。魏远又指点了几遍,发现这倒霉孩子射不中也就算了,还偏的出奇。
延平侯倒也不以为意,哈哈笑道:“小小年纪,准头不行阿。”
魏扶揉了揉酸痛的眼,假笑道:“是不大行。”
他的眼神其实并不大好,平日里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然而放到射箭这等需要眼力的事情上,便不大够看了。
魏远好为人师的言传身教了半日,才算过足了瘾,也不在意魏扶射的一塌糊涂,道:“左右你如今也无事,每日便来校场习一习箭吧——就练一个时辰如何?”
魏扶忍了又忍,告诫自己人在屋檐下,才算忍住了一把把箭拍到魏远脸色叫他幡然醒悟自己再射箭上的的确确是个废物的想法。
魏远却突然不作声了。
魏扶抬眼看去,顺着他的眼神看去。
那是魏渌院子的方向。
这位侯府主人队眼神此时绵长而又没有落点,不知是在哀叹他次子体衰多病,还是回想起了什么。
魏扶动了动唇,咽下了将要出口的话。
魏扶这几日算是在延平侯府过的顺风顺水。
听说魏渌最近身子又有些不好,魏远和陆泠两夫妇自然上心;魏远也没空盯着他射箭了。
魏扶必要的时候还是很有眼力见的,明白这时候安分守己乖乖待着就可以,也乐得彼此不见面。
直到三日后,延平侯府上来了一位贵客——泓初公主。
泓初公主乃当今帝后的长女,闺名唤做傅定娴。
皇后膝下只有这一个唯一的女儿,自然是千疼百宠,养的这位公主行事跳脱且独树一帜。然而天子也极为喜爱这个长女,旁人也不敢置喙什么。
泓初公主纡尊降贵来了延平侯府,倒唬了陆泠一跳,吩咐了下人好好服侍魏渌,又匆匆忙忙赶去了前厅。
她到时只见泓初悠然自得的和侍茶的侍女闲聊,眼尾愉悦的翘起。她本就生的大气,是很能让人亲近的面相,那个侍女也不怯,两人一来一回聊的倒火热。
陆泠眼睛一跳,忙行礼道:“不知公主今日竟来赏光了。叫公主久等了,实在是怠慢,还请公主
恕罪。”
魏远是皇帝倚重的近臣,公主自然不会在陆泠面前端架子,只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前几日宫中的梅花开了,却稀稀疏疏的,实在不大好看。我听说侯府的梅花却开的正盛,故此来赏赏景。我年幼不知礼数,贸然上门,侯夫人不会嫌我叨扰吧?”
陆泠虽有些莫名其妙,但想想这位公主也不过是十五六岁,自然还有些孩子气,难免行事没个章程。当下她便安下心来,仍是一副当家主母的风范,温婉一笑道:“公主说笑了。这的景致怎比得上宫内呢,公主不嫌弃罢了,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身为延平侯正妻,宫内几位贵人的喜好多少也是打听到一点的,依稀记得这位帝女不爱茶,只爱清水和酒。清水自然不可能拿上来招待,于是忙低声命人去取好酒来。
陆泠引着这位一时兴起的贵人在后园里逛了小半个时辰,又陪着饮了几盏酒。她本就体弱,多行几步便觉气急;当下饮了酒更加气闷。泓初公主看她一眼,善解人意道:“早听闻您身子不大好,倒是我唐突了。服侍魏夫人的人呢?扶你们家夫人下去歇着吧。”
紫沁犹豫着上了前,却并没有动作,只看着陆泠。
丢下客人去歇息难免不成规矩,更何况陆泠哪敢怠慢这位,忙陪笑道:“您体恤了。妾自幼便是如此,只是瞧着不爽利罢了,并没大碍的。”
泓初身旁一个面相伶俐的侍女走了出来,行了一礼笑道:“您可别硬撑着。奴婢心直口快,您也别见怪——咱们公主啊,赏景的时候是不喜欢有旁人在的,正好您不爽利也好下去歇息。否则公主兴致勃勃来侯府一趟,倒带累您病了,可不是过意不去么!”
她都如此说了,陆泠也只好喏喏而退,心里七上八下的,被这位行事不按常理的祖宗弄的摸不着头脑。
只是她没瞧见的是,前脚她一走,后脚公主就冲着适才的侍女微妙的对了个眼色。
*
魏扶从校场回了自己的屋子。
——然后就和某个不速之客撞了个正着。
一进屋子,他就闻见了满屋子的酒味。
有人坐在那儿自斟自饮,浑然没记得自己客人的身份。
见是魏扶推门进来,她毫不尴尬的举起杯子冲他摇了摇:“回来了?”
魏扶:……
平心而论,他很少因为什么事生气,然而眼前这个人永远都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魏扶平静的扫过被她打晕的倒在地上的思齐,微笑道:“公主好雅兴,自斟自饮的挺自得其乐。”
泓初公主摇头感慨道:“啧啧,你这孩子说话还是一样阴阳怪气,半点没有你表兄的和气。”
她扫了一眼室内的装潢和摆饰,打趣道:“士别三日,当真不同往日了啊,如今可是延平侯的长子了。”
魏扶也扫过她身上流光溢彩的公主服饰,也是一笑,道:“自然是比不得您了,一跃从京城的高门贵女,成了帝后膝下的嫡长公主。”
泓初被噎的哑口无言,半晌才艰难道:“你猜猜我今天来找你是干什么?”
魏扶有些诧异的看向她:“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就像我也想不明白,你堂堂一个公主,明明把我叫过去一句话的事情,却偏偏要偷溜进来。”
泓初公主揉了揉太阳穴,理直气壮道:“我要把你堂而皇之的叫过去了,当着你母亲的面,咱们能像现在这样想说什么说什么?”
魏扶一言难尽的看她:“所以你就偷溜进来,再打晕我的长随?那你想说什么现在就可以说了,说完了劳您挪动尊步回您的宫去,否则有难听话传出去了,我可是不管的。”
公主哧的一声笑了出来:“难听话?和你这个九岁的小子吗?”
她豪情万丈的又干了一杯,道:“你信不信,我就是当着满大街的面和别人勾勾搭搭,我父皇母后也不会说我一句。”
她见魏扶逐渐变得面无表情,她才收了笑,一本正经道:“上次我去陆家时走的匆忙,刚好错过你的生辰。正巧这回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等那一日带你去新开的晴雪楼潇洒,去不去?”
魏扶略动了动。
他其实对这些玩乐吃喝没什么过大的兴趣;然而看起来,他还颇投这位公主的性情。
他又不是什么有原则有风骨的人,有现成的凤子龙孙让他攀附,又何乐而不为呢。
他看他这个小孩儿有意思,乐意罩着他;他当然也不介意顺着她,将来必要时借一借东风。
笑意满满浮上脸,魏扶道:“那就却之不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