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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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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骤然换了地方,魏扶这一觉睡的并不是很沉,半梦半醒间做了好几个梦,只觉得一阵阵疲惫涌上身来。
梦里有手上皲裂的痛感;有跪在地上膝盖冰凉的触感;还有女子尖利的痛斥声。
就在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时,魏扶做了这一晚最后一个梦。
梦中的他身量和现在差不多,正是去年他还是八岁的时候。
场景似乎是秋天,天色一片晦暗。
魏扶慢悠悠地晃到了陆府大门前,迎面撞上了陆沅和他的妻子胡若芸。
陆沅夫妇两人都极重排场,此刻身后也是跟着好些侍从婢女,看样子是要出门。只不过都绷着个脸,神色不虞。
两夫妇向来看魏扶不顺眼,怎样都是错,魏扶也懒的行礼了,只敷衍似的唤道:“大舅、舅母。”
胡氏皱眉看向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个发泄口似的,声音都不由高了几度:“这个时辰才回来?外头便有这么好么!索性别回我们陆家了,简直养不熟。只会惹事生非,还嫌外头的闲话不够多吗!”
陆沅向来在魏扶的事上对妻子听之任之,但这毕竟是在大门口,不是在自己府里,大庭广众之下总不好叫胡氏一直发作下去,于是淡声道:
“成了。王家那头还等着,在这一直耽搁什么。”
魏扶神情淡漠的看着两人上了马车飞驰而去,才转身进了陆府。
陆家三房夫人陈氏身子弱,入了夜歇的早,魏扶回到跨院时整个跨院都静悄悄的,能熄的灯全熄了;只有角落里他住的偏屋里正燃着灯,远远望去倒有些人气。魏扶脸上不显,脚下却快了几分。
推门进去,一个看样貌比他大几岁的男孩正垂着首写功课,见魏扶来了,冲他笑笑:“回来了?”
魏扶轻轻点了点头,又皱眉道:“这时辰了还在写功课?你有那么多功课要写?”
男孩笔游走的飞快,写出来的字却是一个比一个整齐,含糊道:“今儿功课多了些。”
魏扶于是走过去,不由分说抽过来一看,凉凉道:“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越学越回去了。幼学琼林?你都十三的人了,抄这个?”
男孩也不遮着掩着了,叹口气道:“廖哥儿今日贪睡误了时辰,被夫子罚了,要我替他抄。没办法。”
魏扶则平静道:“你替他抄?他供给你烛火么?你眼睛抄坏了,他替你治么?”
男孩沉默了下去,语气里隐隐有几分疲倦:“算了。抄一些也没什么,左不过一些稚子启蒙的东西罢了,又不费什么力气。否则到时候廖哥儿又去母亲跟前闹,不如抄了清净。”
魏扶在那儿立了片刻才走过来,拿过一只笔,一言不发的扯过一张纸也抄了起来。
那男孩将油灯推的离魏扶近了些,魏扶抬起眼讥讽道:“陆泊舟,你可真是个天生的大好人。”
陆泊舟笑着拿书拍他:“一年到头能不能认真叫我几回表兄?没大没小的。”
魏扶面无表情拐他一肘子。
两人又各自抄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堪堪抄完。傻子一样抄了半时辰小孩子念的东西让魏扶心情十分恶劣,刻薄道:“陆廖是不是每天都要被他夫子罚?今儿迟到了,明儿这个背不出来了,偏生他永远都不长教训。可见天生是个脑子不好使的。”
陆泊舟好笑的拍拍他肩,将那些纸一张张收起来,道:“辛苦你了成不成?坐着罢,我去打热水,咱们早些歇下了。”
他回来时还带了个馒头,像是笃定了魏扶今晚上一定什么都没吃似的,径直递给了他。
陆泊舟在那铺被子,魏扶则若有所思的捏着那个馒头看,把本来就奇形怪状的馒头捏的更丑了;
片刻后又随意拿了张油纸收了起来。
他突然出声道:“陆泊舟,你有治外伤的药油之类的东西么?”
陆泊舟诧异的看向他:“我现在手头上没备着。”
他又担忧道:“你伤了?要紧吗?”
魏扶静了半晌才道:“没事。我随便问问,没哪伤着。”
陆泊舟虽然狐疑,但魏扶毕竟也是个八岁的半大孩子了,总不能将他衣服扒了仔仔细细看上一看,只得悻悻作罢。
给他们两人的水自然不会热到哪里去,也谈不上暖身子;屋子里也没炭火。两人各自拥着被子,都睡的不大舒服。
第二日陆泊舟照常要去族学中听课,向魏扶道:“你今日也不去听学啊?你本就启蒙的晚,又三天两头不去听,落的多了也不是事啊。”
魏扶抬眼看向他,一言不发的穿着衣服。
魏扶这孩子生的很好,眼睛很黑白分明,是极有灵气的长相。只是自小没怎么好好养着,整个人显得很瘦弱。
陆泊舟看着这个表弟,心中不由泛起一股怜惜,又试探道:“最近是不是那些闲话又多起来了?你别管那些闲话,你....”
门外却突然响起了一道女声,中规中矩的,硬邦邦的带着一丝不近人情:“表公子起了吗?大夫人有事传唤。”
魏扶于是向陆泊舟有些无语的耸耸肩。
*跨院正屋里,胡若芸正气的来回踱步,嘴里恨声骂道:“我做舅母的叫他来,他倒还叫我等上了?在我这拿什么乔!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一个外嫁妇的私生子——”
她话音未落,身边侍女便轻咳一声,轻声道:“表公子来了。”
她抬眼望去,魏扶就站在外边,眼珠一错不错的看向她,脸上没一丝表情。
胡若芸居然被他看的心里有些发毛,然而下一秒火气便又更盛了。
“进来也不张嘴说一声,一声不响站那作什么?!”
见魏扶走近,她才眯眼道:“你在我们陆家倒是住的闲适啊。一天天的想做什么做什么,长辈这请安定省也不见你的份,唤你来还得三催四请。”
魏扶就站在那儿不发一词,像是打定了主意只当她放屁。
胡氏一见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便气的心口疼,只觉阵阵头晕,索性也不骂了,劈头盖脸便拿起茶盏向她砸去。
一旁的侍女惊叫一声,然而茶盏摔了出去,已经拦不住了。
魏扶也不惊诧,仿佛早预见到似的,向一旁侧了侧身子,那茶盏便擦着他飞了过去,摔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一阵响。
胡若芸也不后怕,冷笑道:“好,好样的。总之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了,去,滚到祠堂跪着,没我吩咐不准起来!也叫陆家列祖列宗瞧瞧他们的孝子贤孙!”
她冷着眼看魏扶转身出去,直直向椅子上一坐。早有侍女小心翼翼的又上了一盏茶来,胡氏随手捧起饮了几口,却越想越气,将茶盏往桌上狠狠一放,向一旁侍女道:
“真是欠了这对好母子的。当年他娘出嫁时险些将陆府搬了个空,拿我的嫁妆补他们女儿的嫁妆,倒也真有脸。这也算不得什么,毕竟嫁去延平侯府么,算是咱们高攀;谁叫他娘是老太太最疼爱的女儿呢。可他娘倒好,拿了嫁妆不算,成了亲了还要留个祸害扔给娘家。自己在婆家成了笑柄不说,连带着我的女儿如今也要被人指指点点!”
这几年这些话她已经说了太多,所有人也都见怪不怪,只默默的闭上嘴,不敢在这时候触了胡氏的霉头。
陆氏祠堂里。
看守的是个老婆子,看到是魏扶也不惊讶,只颤颤巍巍的替一行人开了门;魏扶轻车熟路的进去找了地儿跪下,和个没事人似的合了眼开始闭眼睡觉。
胡若芸指了个侍女看着,那侍女只好站在一旁看着,见状好气又好笑,替他遮了些屋外吹进来的风,又从袖中摸索出一瓶药油递给他,低声道:“好像大夫人是为着咱们大姑娘同王家公子的婚事才动的气。表公子且忍忍吧,毕竟做娘的么,自然心疼自己儿女。”
她将药油递的更近了些,声音压的更轻了:“这是我们下人用的。表公子且拿着,回去后推一推,总比没有的好,是不是?”
魏扶有些诧异的看她一眼。其实他倒没什么感觉,可能天生对痛觉不甚敏感,这些年又是跪习惯了的。不过他最近确实有要用得上药油的地方;刚想睡觉就来了枕头,白捡一瓶药油,魏扶连笑意都真诚了几分。
不过也只是几分罢了。
他又听到那婢女摇头自言自语的轻声道:“真是作贱人。”
魏扶像是有些发痒似的,抬手轻轻捏了捏眼角。
一直到酉时魏扶才被放了回去;听说是和大姑娘议亲的王家上了门,胡若芸不好叫他们看见她在罚魏扶,倒显得她心中对王家很不满似的,只好放了魏扶。
他回去时正巧碰到廖哥儿带着几个族中的玩伴回了三房的跨院,看见他脸上表情很是复杂。
他和大姑娘这个堂姐向来亲厚,又一直看不大起魏扶的身世,当下颐指气使的一抬下巴,道:“喂!”
魏扶却跟看也没看到他们似的,自顾自向偏屋走去。有个孩子向来和他不对头,弯腰拿起一块泥就向魏扶砸去,八九岁的人了,和幼儿一样边吃吃笑边扮鬼脸。那块泥半路便直直落了下去,于是另外几个孩子又开始高声笑骂,什么“私生子”“亲娘不要的孩子”,喊得一个比一个起劲。
魏扶倒是觉得他们没喊错,懒得回头多说什么;廖哥儿却像找回了威严似的,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你们悠着点,人家可是延平侯的儿子呢,仔细把你们都发落了。”
于是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魏扶的步子慢了下来,片刻后停了下来,转头对着廖哥儿讥讽道:“你有这空关心我,倒不如回去多睡会,免得明早上又起不来。被罚了不要紧,睡不够多难受,是不是?”
说完也不管陆廖气的脸红脖子粗,转身走了。
魏扶回屋坐了片刻,陆泊舟才喘着粗气跑了回来,道:“我下了学听说你被罚跪在祠堂那,跑去找你,又听别人说你被放回来了。怎样?现在腿还好吗?”
陆泊舟心中有些难受,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掏出一瓶小东西,道:“你安心坐着,我替你上些药油——有些疼,你忍忍。”
魏扶从善如流的撩起了裤腿。涂到一半突然啧了一声,陆泊舟还以为把他弄疼了,有些紧张的抬头道:“疼了?”
魏扶却眯眼看向他:“你这从哪来的?”
陆泊舟也不管手上脏,挠了挠头发:“不是你昨儿问我有没有药油么?我今儿托了一个外出采买的小厮替我买的,只收了我三百文呢。”
魏扶面无表情摸出另一瓶药油:“瞧这个,别人免费送我的。顺便一提,三百文外头都可以买两瓶药油了,你钱多是不是?”
陆泊舟咳了一声,岔开话头道:“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大夫人干嘛无缘无故又冲你发作?”
魏扶耸耸肩:“她女儿嫁不出去呗。”
陆府大姑娘陆菱箐,是胡氏的大女儿;向来是她的心头肉,养出了和胡氏一摸一样的火爆脾气,却没胡氏那么精明强干,一等一的能花银子。魏扶没忍住在心中恶毒的想,又凶又败家,活该嫁不出去。
陆泊舟了然,微微叹了一口气,抬手抚了抚魏扶的肩膀。
魏扶嫌弃道:“全是药油,把你的手挪开。”
陆泊舟也不和他计较,站起身来,想了想又叮嘱道:“这几天你避着大夫人一些吧,别又撞到枪口上。”
魏扶平静的点了点头,有些僵硬的起身脱了外衣。
他身后的陆泊舟声音依然平和,含笑问道:
“这几日你腿上不方便,就别出去了吧?”
魏扶背对着他,陆泊舟看不到他的表情。静默了许久,才传来一声:“知道了。”